第1章 开篇
千年岁月过后,我再次转世。这一世我叫慕容寻,修仙第一世家,慕容家的少家主,但这一世依旧是悲惨命运,天生的白发透红丝还是曾经的悲
千年岁月翻过,仙凡更迭,沧海桑田,前尘那一场仙魔绝恋,骨渊染血,与妻书成诀,圣尊疯癫坐化的过往,早已被尘封在三界史卷的最深处,成了无人再提的残旧传说。
忘川水涤荡魂灵,孟婆汤掩去前尘,可刻入灵根本源的宿命,终究是斩不断,抛不开,灭不掉。
我挣脱轮回的拉扯,带着支离破碎的残魂与深入骨髓的悲情灵根,再次入世,重临这片,藏着我一生痛、一生爱、一生不得善终的天地。
这一世,我不再是仙云山温雅清俊的师尊慕容少夷,不再是堕入魔道、白发泣血的红尘妖尊夜红尘。
我是人间修仙第一世家,慕容氏这一代的嫡子少家主,慕容寻。
寻。
是寻遍千山万水,是寻那一缕不散的执念,是寻那个我藏了千年、念了千年、护了千年、最终死在她剑下的人。
亦是,寻一场,我从未敢奢求,却魂牵梦萦的圆满。
只是天命难违,灵根难改,即便转世重修,脱了魔躯,弃了仙籍,重入凡胎世家,我身上的悲惨宿命,依旧如影随形,半分未曾消减。
自降生那日起,我便与旁人截然不同。
别家婴孩胎发乌黑,我自呱呱坠地,便是一头霜雪般的白发,发根之处,隐隐缠绕着几缕淡如血色的红丝,雪底藏红,妖异又凄艳,像极了我前世堕魔后期,被悲情灵根反噬到心脉泣血的模样。
族中长老见我此状,皆言我是天生异相,福祸难测,唯有族中守着古籍的老供奉,在见到我白发间的红丝时,面色骤变,摇头轻叹,说我这是先天情劫灵根,一生动情,一生剧痛,一生爱而不得,生而便是悲情之命。
一语成谶,正中宿命。
我生来便携着那具,折磨了我生生世世的悲情灵根。
不是后天修炼所得,不是外力强加所困,是转世之时,灵根本源紧随魂灵,未曾消散半分,成了我刻入骨血、永世无法挣脱的枷锁。
这灵根,依旧是前世那番,一动心便筋脉抽扯,一动情便骨血如焚,一念及牵挂之人,便如抽筋扒骨,凌迟神魂,无药可解,无术可压,爱得越深,痛得越烈,至死方休。
前世,我因这灵根,痛到青丝化雪,痛到白发染血,痛到独自蜷缩在密林之中,浑身颤抖,口吐鲜血,却还要对着心尖之人,强装无事,谎称少年白头;
前世,我因这灵根,不敢言爱,不敢亲近,不敢相守,只能狠心推开,谎说利用,叛出师门,自堕魔道,顶着红尘妖尊的骂名,独自扛下所有凶险与剧痛;
前世,我因这灵根,最终只能奉上自己的性命,死在她的剑下,以一身骨血,成全她脱凡入圣,只留下一封染血的与妻书,将所有苦衷与深情,埋到她知晓真相后,悔恨疯癫。
千年轮回,我以为能逃,能避,能换一种命格,能不再受这抽筋扒骨之痛,能不再因情,落得万劫不复。
可睁眼入世,满头白发,根根红丝,悲情灵根,依旧如旧。
原来有些宿命,从生到死,从仙到魔,从前世到今生,都是定数,无从更改,无从挣脱。
只是这一世,我投生的命格,远比前世要显赫。
慕容氏,是人间公认的修仙第一世家,底蕴深厚,传承万古,仙门人脉遍布三界,族中子弟天资卓绝,历来是仙云山各大长老争抢的入室弟子,出身便是旁人不可及的巅峰。
作为慕容氏嫡子少家主,我自小便被寄予厚望,享尽世间最好的修炼资源,尝遍三界最珍的灵草仙丹,加之悲情灵根本就自带逆天修炼天赋,动情则痛,修法则快,我的修为进度,早已超出了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别人十年筑基,百年金丹,我不过数年,便踏平层层关卡,灵力如海啸般暴涨,境界一路高歌猛进,无坎无障,无劫无难。
族中长辈惊叹我是万年不遇的修仙奇才,三界各宗派人前来拉拢结交,人人都道慕容少家主天纵奇才,未来必定登临仙尊之位,光耀门楣,威震三界。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逆天的修为,是用什么换来的。
是用每一次心绪微动,便席卷全身的剧痛;是用每一次生出牵挂,便筋脉寸断的煎熬;是用永世不能动情,永世不能爱人,永世只能孤身一人的宿命,换来的修为通天。
我不喜喧嚣,不恋权势,不贪荣光,自小便沉默寡言,独来独往,避开所有同族子弟的亲近,推开所有世家女子的倾慕,将自己关在慕容家的静思崖上,日夜修炼,不问世事。
不是高傲,不是冷漠,是我不敢。
不敢与人亲近,不敢生出半分牵绊,不敢对任何人有半分上心,只要心头稍稍泛起一丝暖意,一丝涟漪,悲情灵根便会立刻暴动,抽筋扒骨的痛瞬间淹没全身,让我疼得蜷缩在地,白发间的红丝愈发艳烈,像要从发根渗出血来。
每一次修炼,都是在压制痛楚;每一次突破,都是在强忍凌迟。
旁人修的是长生大道,我修的,是痛彻骨髓的孤寂,是永世不得安宁的情劫。
就这样,在无尽的孤寂与反复的剧痛之中,我熬过了二十一个春秋。
不过二十一岁,我的修为,便毫无悬念地突破至合体期。
合体期,于人间修士而言,已是半只脚踏入仙门,超脱凡胎,寿元万载的顶尖境界,多少修士穷其一生,都难以触及,而我,不过弱冠之年,便轻松抵达,放眼整个三界年轻一辈,无人能及。
族中欢腾,三界震动,慕容氏因我,声望再次攀上巅峰,可我依旧面色平静,无半分欣喜。
修为再高,天资再绝,又有何用?
我依旧逃不开悲情灵根,依旧躲不开抽筋扒骨之痛,依旧,忘不了那道刻入魂灵的白衣身影,忘不了仙云山的桃花竹院,忘不了石阶滚落的狼狈,忘不了骨渊之上,她刺来的那一剑,忘不了她成圣后,崩溃哭喊的那句“师尊我错了”。
前世的记忆,并未全然消散,而是化作碎片,藏在我的魂灵深处,在每一次灵根暴动,每一次剧痛难忍时,断断续续地浮现。
白衣持剑的女子,仙云缭绕的山门,染血的白发,碎裂的道心,还有那封,我以精血写就,藏在玉匣之中的与妻书。
吾妻阿祎。
寥寥四字,每念及一次,灵根便痛一次,痛到我浑身发抖,痛到我口吐鲜血,痛到我恨不得,再次重入魔道,了结这该死的宿命。
我知道,她也转世了。
千年前,她在骨渊之巅,抱着我的尸骨,守着那封与妻书,道心崩碎,圣力反噬,疯癫数百年,最终力竭坐化,一缕执念不散,也坠入了轮回。
只是轮回浩渺,我不知她身在何方,是生是死,是在凡世,还是在仙门,是否还带着前世的记忆,是否,还恨着我。
我不敢寻,也不能寻。
我怕找到她,怕见到她,怕一见到她,悲情灵根便会彻底崩碎,怕我再次忍不住,想要护她,想要爱她,最终,又重蹈前世的覆辙,害了她,也毁了自己。
可天命轮回,终究是要将我,拉回那段,我用尽一生,都没能逃开的过往。
在我二十一岁突破合体期那日,仙云山遣来了仙使,持着太上长老的亲传玉帖,亲自降临慕容家,要收我入仙门,成为入室弟子。
而那位,要收我为徒的仙云山太上长老,正是青霄太上长老。
仙云山。
青霄长老。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我魂灵深处轰然炸开,瞬间引动了悲情灵根最狂暴的一次反噬。
抽筋,扒骨,剜心,裂脉。
极致的剧痛席卷全身,我当场跪倒在地,满头白发疯狂飞舞,根根银丝之中的红丝瞬间艳如滴血,脸色惨白如纸,喉间腥甜狂涌,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溅落在身前的玉帖之上。
周遭的仙使与族中长辈皆大惊失色,不知我为何突然重伤呕血,纷纷上前想要探查我的状况,却被我抬手制止。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痛,不是修为反噬,不是境界不稳,是宿命的拉扯,是前尘的回响,是仙云山这三个字,勾起了我灵魂深处,所有的爱与痛,所有的隐忍与牺牲,所有的遗憾与悔恨。
仙云山,是我前世修行百年的地方,是我遇见她,爱上她,守护她,最终又狠心推开她的地方。
那里有我最温柔的时光,有我最隐忍的爱意,有我最狼狈的痛楚,也有我,最绝望的诀别。
青霄太上长老,是前世我在仙云山的师尊,是看着我长大,教我修行,知晓我部分命格,却也无力改变我悲情宿命的长辈。
千年过去,仙山依旧,长老依旧,连收徒的缘分,都复刻了前世的轨迹。
而我,慕容寻,带着前世的灵根,前世的宿命,前世的白发红丝,在二十一岁这年,突破合体期,再次拜入仙云山,再次成为青霄太上长老的弟子。
兜兜转转,千年轮回,我终究,还是回到了这场,注定悲怆的旧梦之中。
仙使见我应允,欣喜不已,三日之后,便要携我同归仙云山。
这三日里,我独自站在静思崖上,望着仙云山所在的云海方向,满头白发被山风吹得凌乱,红丝浮动,灵根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却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苍凉。
我抚摸着发根处,那抹永不消散的血色红丝,指尖冰凉,前世的碎片再次浮现。
少年师尊,青丝如墨,弟子黏在身侧,软糯唤师尊;
秘境密林,剧痛来袭,青丝一夜化雪,强装无事瞒真心;
云阶楼梯,魔气突袭,狠心推开心上人,谎称利用断情丝;
叛出师门,自堕魔道,红尘妖尊白发血,孤身挡劫护仙山;
骨渊之巅,她持剑来,我不躲不闪受剑,以死成全她成圣;
最后一刻,我轻声嘱托,案上有与妻书,望她此后,岁岁长安。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如昨,痛入骨髓。
我曾以为,千年轮回,能断前尘,能忘旧爱,能逃宿命。
可如今,白发依旧,红丝依旧,灵根依旧,仙山依旧,师门依旧,连命运的轨迹,都与前世惊人的相似。
这一世,我依旧是悲情之命,依旧是白发红丝,依旧是一动情便抽筋扒骨,依旧重归仙云山,依旧拜在青霄长老门下。
那么,她呢?
那个我护了百年,瞒了百年,痛了百年,最终死在她剑下,让她悔恨疯癫的阿祎,那个转世千年,不知踪迹的女子,会不会,也和我一样,重归这片宿命之地,重归仙云山?
会不会,我们会在千年之后,在仙山云海之下,桃花竹院之间,再次相遇?
若是相遇,她还会记得我吗?
还记得那个叫慕容少夷的师尊,还记得那个叫夜红尘的魔尊,还记得那封染血的与妻书,还记得骨渊之上,她亲手刺下的那一剑吗?
若是相遇,我还能忍住吗?
忍住不动心,忍住不牵挂,忍住不护她,忍住悲情灵根的剧痛,忍住前世所有的爱意与不舍,再次推开她,再次瞒住她,再次,独自承受所有的痛与劫?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悲情灵根未断,白发红丝未消,前尘执念未散,仙山重逢将近。
这一世,我是慕容寻,是慕容家少家主,是合体期奇才,是青霄长老座下弟子。
可我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为了心爱之人,甘愿抽筋扒骨,甘愿堕魔赴死,甘愿万劫不复的慕容少夷,是那个,白发泣血,只为护她一世长安的夜红尘。
三日期限已至,仙使在侧,仙云缭绕的飞舟停在慕容家上空,接引我前往仙云山。
我最后看了一眼人间的烟火,抬手拢了拢满头霜雪,拂去发根处艳烈的红丝,压下喉间翻涌的剧痛与魂灵深处的思念,纵身跃上飞舟。
飞舟起航,冲破云海,朝着那座,藏着我前世所有爱恨情仇的仙山,缓缓飞去。
仙云山,我回来了。
带着千年的执念,带着未断的灵根,带着白发间的泣血红丝,带着永世动情即痛的宿命,我回来了。
这一世,我不求长生,不求荣光,不求圆满。
我只求,她能平安,能喜乐,能不再被我牵连,能不再因我,落得悔恨疯癫的下场。
只求我能,忍住心动,忍住痛楚,忍住爱意,远远看着她,护着她,便足够了。
至于我自己。
悲情宿命,抽筋扒骨,白发红丝,孤身一世。
便足够了。
云海翻涌,飞舟踏云,仙云山的轮廓渐渐清晰,桃花遍野,竹院依旧,钟鸣之声响彻云海。
千年一梦,红尘再续。
前尘虐劫,今世重临。
我慕容寻,重归仙山,静待宿命,再赴情劫。
这一次,我依旧不会让她受半分伤害,哪怕,再次痛到神魂俱灭,再次堕入万丈深渊,再次,死在她的剑下。
我亦,甘之如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