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人的生命之门

共 17 章

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我的更多作品吧!

正在阅读 · 第14章 传承

第14章 传承

林晚星离开后的第二年春天,妇产科收到了一份来自非洲的包裹。

包裹不大,用麻布仔细包着,外面贴着各种语言的邮票。苏晴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几块手工编织的布料,一小袋咖啡豆,还有一封信。

信是林晚星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颠簸的车上匆忙写就:

“苏晴、陈晨,见信好。

我在南苏丹的一个难民营医疗点,这里条件比云南还要艰苦。没有稳定的电力,手术靠发电机;没有干净的水,消毒要用瓶装水;药品极度匮乏,经常要面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困境。

但这里的人们需要医生,迫切地需要。昨天,我接生了一对双胞胎,母亲是逃难来的,走了三天三夜。孩子出生时只有四斤,但哭声很响亮。她给孩子们取名叫‘希望’和‘光明’,用当地语言。

随信寄去的是当地妇女织的布,很粗糙,但每一针都缝着感激。咖啡豆是我们在营地后面种的,虽然量少,但味道很特别。

告诉陈晨,我用了她改进的产钳使用手法,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特别有效。也用了你苏晴教的缝合技巧,在没有可吸收线时用丝线缝合子宫,效果很好。

这里每天都有新的挑战,但也每天都有新的希望。我很好,勿念。

保重。晚星”

信的最后,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林晚星穿着沾满尘土的白大褂,怀里抱着两个新生儿,背后是简陋的帐篷医院。她瘦了很多,黑了很多,但笑容灿烂,眼睛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光。

苏晴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轻声说:“她找到自己的路了。”

陈晨摸着那些粗糙的布料,想象着远在非洲的难民营里,一个个新生命在战火和贫困中挣扎着到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在这家现代化医院里遇到的困难,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苏医生,我想申请去基层医院轮转。”陈晨突然说。

苏晴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在这里发展不好吗?”

“好,但太安逸了。”陈晨认真地说,“林医生说得对,医学的价值在于在最需要的地方做最需要的事。我想去看看,在没有这么多先进设备的条件下,怎么当医生。”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头:“好,我支持你。但轮转只有半年,半年后必须回来。这里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陈晨的轮转申请很快批下来了。她被分配到本省一个山区县的妇幼保健院,距离市区三个小时车程。

报到那天,陈晨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县城的规模只相当于市区的一个街道,最高的建筑只有六层。妇幼保健院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的油漆有些剥落,院子里停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

“陈医生?欢迎欢迎!”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女医生热情地迎上来,“我是这里的妇产科主任,王秀梅。条件简陋,委屈你了。”

“王主任好,我是来学习的。”陈晨连忙说。

保健院的妇产科只有四个医生,要负责全县的孕产妇保健和分娩。设备很陈旧,B超机是十多年前的,胎心监护仪只有两台,血库的库存只够应付一两个大出血。

“我们这里,顺产占90%以上。”王秀梅带着陈晨参观,“不是我们技术多好,是条件所迫。没有血库,不敢随便剖;麻醉师只有一个,经常要等;ICU床位只有两张,要留给最危重的。”

“那如果有危重病人呢?”

“转诊。但山路不好走,转到市里要三四个小时,很多时候来不及。”王秀梅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尽量在当地处理,实在不行再转。这几年,我们想了很多土办法,虽然不正规,但能救命。”

陈晨的第一个夜班,就遇到了挑战。

凌晨两点,一个孕妇被家人用板车推来,已经破水十二小时,胎心微弱。陈晨检查发现,是脐带脱垂,胎头高浮。

“必须马上剖!”她做出判断。

“可是麻醉师在家里,过来要半小时!”值班护士急道。

“等不了半小时,孩子会死。”陈晨看着监护仪上越来越慢的胎心,突然想起林晚星在云南时写的一份笔记——在无麻醉条件下进行剖宫产的应急方法。

“准备局部浸润麻醉,我来主刀。”她咬咬牙。

“陈医生,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孩子一定会死。冒险,还有一线生机。”陈晨已经开始刷手,“通知王主任,准备抢救新生儿。”

手术在简陋的手术室里进行。没有全身麻醉,陈晨在产妇腹部注射利多卡因做局部浸润。当手术刀切下时,产妇痛苦地呻吟,几个护士按住她。

陈晨的手在抖,但她强迫自己专注。一层,两层...当子宫打开,她迅速取出胎儿。婴儿浑身青紫,没有呼吸。

“新生儿无呼吸心跳!”

陈晨将婴儿交给护士,继续缝合。她的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手下针线不停。一分钟后,婴儿的啼哭声响起,微弱但清晰。

“活了!”

手术结束,陈晨浑身湿透。她走出手术室,腿一软,差点摔倒。王秀梅扶住她,递过来一瓶水。

“做得很好。虽然不规范,但救了命。”王秀梅说,“在这里,我们经常要在规范和救命之间做选择。有时候,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规范。”

那晚,陈晨失眠了。她想起在市医院时,所有的操作都要严格按规范,所有的用药都要有指南支持。但在这里,规范成了奢侈品,救命才是唯一的标准。

接下来的日子,陈晨学到了很多“土办法”:用血压计的袖带做成简易的产后出血测量器;用输液管改造的脐带夹;在没有催产素时,用按摩和针灸促进宫缩。

她也见到了真正的贫穷。有的孕妇整个孕期只做过一次产检,因为没钱;有的产妇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因为家里缺劳力;有的新生儿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用旧床单裹着。

一天,陈晨接诊了一个16岁的孕妇,孕32周,重度子痫前期,血压高达180/120。女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

“家里知道吗?”陈晨问。

女孩摇头:“我爸会打死我。”

“孩子父亲呢?”

“不知道,跑了。”

陈晨安排了女孩住院,用最基础的降压药控制血压。但第三天,女孩突然抽搐,是子痫发作。抢救后,陈晨决定立即剖宫产。

孩子只有三斤,像只小猫,呼吸微弱。但更让陈晨揪心的是女孩醒来后的眼神——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只有深深的恐惧和茫然。

“医生,我能不要她吗?”女孩小声问。

“她是你的孩子...”

“我养不活她,我自己都养不活。”女孩的眼泪掉下来,“我才16岁,我想上学。”

陈晨看着保温箱里那个脆弱的小生命,第一次感到语言的无力。她能救孩子的命,但不能给她一个家;能治母亲的病,但不能给她一个未来。

那天晚上,陈晨给林晚星写了封信,讲述了这里的情况。她没有期待回信,因为知道非洲的通信困难。

但一个月后,她收到了回信。信很简短:

“陈晨,我在南苏丹也常遇到这样的困境。医学能解决疾病,但解决不了贫穷、无知和不公。我们能做的有限,但有限的帮助也是帮助。为那个女孩联系社会福利机构,为那个早产儿申请救助基金。做一点,是一点。

记住,我们不是救世主,只是摆渡人。把能渡的人渡过去,就是功德。

保重。晚星”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小笔钱,是林晚星在非洲的补贴,她全部捐了出来,指定给那个16岁的小母亲和她的孩子。

陈晨用这笔钱,为女孩联系了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学校同意接收她,并提供住宿。孩子被送到市里的福利院,那里条件更好。分别那天,女孩抱着孩子哭了很久,最终松开了手。

“我会好好学,将来接她回来。”女孩对陈晨说。

“我相信你。”陈晨抱了抱她。

半年的轮转即将结束时,陈晨遇到了职业生涯最大的挑战。

那是一个雨夜,救护车从更偏远的山村接来一个产妇,胎盘早剥大出血,已经休克。更糟糕的是,她是RH阴性血,也就是俗称的“熊猫血”,血库里没有。

“必须转市里!”王秀梅当机立断。

“来不及了,血压已经测不出,路上就会死。”陈晨检查后说,“用O型RH阴性血,或者自体血回收。”

“我们没有自体血回收设备!”

陈晨想起林晚星在市医院抢救羊水栓塞时用的方法,也想起自己在大学时看过的一篇文献——在极端条件下,可以用简易装置进行自体血回收。

“给我两个输血器,一个输液瓶,一个过滤器。”她对护士说。

“陈医生,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她必死。冒险,还有一线生机。”

简易的自体血回收装置很快组装好。陈晨一边指挥抢救,一边将产妇腹腔内的血液收集、过滤、回输。血是暗红色的,带着血块,但经过过滤后,变成了可用的血液。

“血压回升,60/40!”

“继续,加快速度!”

抢救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产妇的血压稳定在90/60,虽然依然危重,但至少有了转院的条件。救护车载着她向市里驶去,陈晨疲惫地坐在地上,手里还拿着那个简陋的输血瓶。

“你救了她。”王秀梅在她身边坐下。

“暂时救了,但能不能活下来,要看市医院的抢救。”

“但至少,你给了她机会。”王秀梅拍拍她的肩膀,“在这里,机会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三天后,市医院传来消息,产妇救活了,子宫也保住了。陈晨长舒了一口气。

轮转结束的前一天,陈晨在整理行李时,王秀梅来找她。

“陈医生,有件事想拜托你。”王秀梅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有个年轻医生,小刘,很有潜力,但没机会去大医院学习。你能不能...回去后,帮她争取个进修名额?”

陈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不仅帮小刘争取了名额,还向医院建议,建立基层医院医生轮训制度,让大医院的医生下去,让基层的医生上来,互相学习,共同提高。

回市里的那天,保健院的同事们都来送她。小刘红着眼睛说:“陈老师,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的期望。”

“别叫我老师,我们是同行。”陈晨抱了抱她,“记住,无论在哪里,医生的心是一样的——为病人好。”

回市医院的大巴上,陈晨看着窗外的群山。这半年,她黑了,瘦了,但眼睛更亮了。她见过最简陋的条件,用过最土的办法,救过最贫穷的病人。她也更深刻地理解了林晚星的选择——在最需要的地方,做最需要的事。

苏晴在车站等她。看见陈晨,她笑了:“黑了,瘦了,丑了。”

“但结实了。”陈晨也笑。

回到医院,一切似乎没变,但陈晨知道,自己变了。她不再害怕复杂的病例,不再畏惧家属的质疑,因为她知道,和那些在山区里连产检都做不起的孕妇相比,这里的病人已经幸运太多。

她将基层的经验带回科室,改进了许多流程。她建议设立贫困孕产妇救助基金,联系慈善机构对接资源。她还开始带教新的实习生,把自己学到的一切,毫无保留地传授。

一天,陈晨收到一个快递,是那所山区职业技术学校寄来的。里面是那个16岁女孩的照片,她已经学会了缝纫,照片上,她站在自己做的衣服前,笑得很灿烂。还有一张福利院寄来的照片,她的女儿已经会坐了,胖乎乎的,很健康。

照片背面,女孩写道:“陈医生,谢谢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会努力,早日接女儿回家。”

陈晨将照片贴在办公桌的隔板上。每天看到,都提醒她,医生的工作不只是治病,更是给人希望。

又过了半年,陈晨晋升为主治医师。授衔仪式上,她作为代表发言。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她说:

“这一年,我去过山区,见过贫穷;接过生,也送过别。我明白了,医学的边界很广,从现代化的手术室到山村的土炕,从非洲的难民营到这里的产房,只要有生命在挣扎,就需要医生。

我也明白了,医生的传承不只是技术的传授,更是信念的传递。我的老师林晚星医生,此刻正在非洲的难民营里接生婴儿;我的同事苏晴医生,在这里培养着一批又一批的年轻医生;而我,也有了自己的学生。

我们像一条河流,从源头到大海,流经不同的地方,滋养不同的土地。但无论流到哪里,水的本质不变——清澈、滋养、生命。

我将继续在这条河流中前行,带着老师们的教诲,带着病人的托付,带着对生命的敬畏。也许我永远成不了一座灯塔,但至少,我可以做一滴水,折射一点光,滋润一寸土。

这就是医者的传承,也是医者的使命。”

掌声中,陈晨看到苏晴在台下对她竖起大拇指。她笑了,眼中含泪。

她知道,林晚星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但她的精神,她的信念,已经在这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而自己,也将把这颗种子继续传递下去,传给更多的人,传到更远的地方。

因为医者的传承,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代又一代人,在生死之间,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用生命点燃生命,用希望传递希望,永不熄灭的微光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