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清算（三）
死亡的感觉，从来都不会太美好。
艾尔知道自己不是一次两次体验这种感觉了，
但他每一次经历死亡，
都能被迫着从这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中，感受到新的疼痛。
麻木，
对于永恒的死亡而言，是根本不存在的。
“嘶——”
冷风入口，
艾尔渐渐找回了失去的意识。
但，
全身每一寸肌肤的像是被人狠狠敲击了一番。酸痛到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
艾尔恢复思考能力后的几分钟内，依旧被这种难受的感觉支配着，
紧闭双眼、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
身上的痛感才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则是山呼海啸般的疲惫感。
这让艾尔哪怕咬牙想要动一动自己的手指都做不到。
他茫然地躺在地上、望着天空。
好疼……不过我活下来了……艾尔分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究竟是遗憾还是开心。
忽然，
一张冷峻的面孔僵硬地闯入他的视线。
“你醒了？”
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艾尔瞳孔紧缩、浑身汗毛乍起。
“死而复生的能力……这可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特伦特的脸移出艾尔的视线范围内。
但艾尔感觉得到，
那个不久前才杀死了自己的家伙，在自己身旁坐了下来。
他怎么没走？
他为什么留下来？
他想要干什么！
无数个问题冲击着艾尔的识海，
大脑一下子被动地开始疯狂运转。
与此同时，
身体的疲惫感和疼痛感再次呼啸着袭来，
艾尔一点都没有感到因此而加快恢复身体控制带来的喜悦。
“你……究竟是什么？”
特伦特说话时明明没有带着任何感情，
但他的声音却让人听了有种春风拂面的舒适感和深沉感。
“这个问题，以前也有人问过我。”
艾尔依旧躺在地上：“我不知道。”
特伦特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地望着远方的天空。
他似乎在等待艾尔恢复过来。
事实上，
艾尔这会儿也渐渐平复了心情。
他意识到，
如果特伦特真的要对他下手的话，根本不会再和他浪费口舌。早在看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特伦特就应该一剑穿过他的脑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到他的旁边。
“为什么不杀了我。”
艾尔问道。
“为什么要杀了你？”
“你不是已经杀了我吗？”
“所以，我为什么还要杀死你呢？”
特伦特的回答让艾尔感到有些不明所以。
“能动了吗？”
特伦特扭头俯视艾尔：“可以的话，坐起来和我聊一聊吧。”
艾尔点了点头，尝试控制自己的身体坐起来。
但他刚刚一动，
原本就存在的疼痛感瞬间加重了好几倍。
额头冷汗直冒，拼命咬牙坚持。
艾尔最终耗费了一点时间才勉强支撑起半个身子。
这时，
他的后辈忽然传来一股力量，
扭头看去，
竟然是特伦特伸出一只手来帮他坐起来。
“谢谢。”
艾尔喘着粗气，脸色十分难看地捂着自己的胸口。
特伦特那一剑带来的伤害，在他坐起来之后便感受更加强烈了。
“大人，您想和我聊什么？”
“阿尔娜。”
“阿尔娜？”
“那个女孩。”
“她告诉我她叫亚娜。”
特伦特顿了顿，摇摇头：“她总是小心翼翼，对所有人都充满警惕。”
艾尔没有评价这句话的对错。
特伦特继续说道：
“不用担心，这里只有我和你。”
说着，
他便动了动眼珠，示意艾尔朝自己身后看去。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艾尔熟悉的味道，
之前注意力一直在对方身上，令艾尔没有意识到这股味道的存在。
可当艾尔转过头之后，他便瞬间明白这股味道究竟是什么：
血腥味！
新鲜的、热气腾腾的血腥味！
跟随特伦特前来的那队士兵，此刻已经全部被刺眼的猩红包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把他们都杀了？”
艾尔的心头忽然一沉，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可笑的错误。
身为守门人军团里的一名营长，
艾尔把特伦特想得太简单了！
对于艾尔的提问，
特伦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你的话。”
“我的话？”
“你忘了？”
艾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特伦特指的是自己之前故意激怒他时说的那些暗示对方来到军团里目的不纯的话。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我的话你就把他们杀了？”
艾尔感到不可思议。
特伦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允许我的手下对我有任何怀疑，他们对我的忠心应该像自然的风那般纯粹。”
这听上去是一个偏执狂才说得出口的话。
但，
艾尔并没有反驳。
仔细想一想，
能在守门人军团里立足的家伙，谁还是一个简单的人？
马尔科也好，卡特也罢。
就连看上去有些愚钝的法特，暗地里也是一个人脉极广的家伙。
比起马尔科和卡特，
艾尔倒觉得特伦特这番话更像是一个“正常人”说的。
“这里只剩下我和你，所以，我们大可跳过繁文冗节的寒暄，以及勾心斗角的阴谋诡计，直接步入正题。”
“好的大人，您想和我聊关于亚……阿尔娜的什么？”
“说起来，我还得先谢谢你，感谢你救了她一命。”
不不不，我应该谢谢你的。
感谢你在感谢我之前先捅了我两剑……艾尔动了动嘴角，笑得很自然。
“阿尔娜她……她其实和你想的不一样。
我知道你是在哈维尔仓库里面发现她的，原本她不应该出现在那里，我也是因为这个……”
“您是因为这个才选择和马尔科一起合谋杀死哈维尔的对吗？”
艾尔打断特伦特的话。
后者点了点头，直接承认了：
“阿尔娜现在应该是在王城的宫殿里，和那些贵妇人一起笑靥如花、谈笑风生的……她的身上担负着一项重要的任务……
我原本以为我在军团里生活的这些日子里，已经将人类了解得很透彻了，
但是很可惜，
哈维尔和他背后的家伙们不断地让我改变着对他们的看法。
人族是恶魔的起源，这个故事你应该听说过吧？显然哈维尔已经亲身验证并告诉了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所以，你原本是想通过哈维尔的途径，把阿尔娜送到王城里面？”
特伦特闭上眼，沉沉地点头。
他似乎仍在为这个决定感到懊悔。
“这真是一个愚蠢的决定！
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当我得知事情的真相之后，时间已经在我和阿尔娜之间劈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了解她，
她不仅拥有自然神奇的敏锐，还拥有自然令人惊讶的智慧。
我知道她最终能明白这件事情的真相，但我已不知道该如何抚慰她在这件事情中受到的伤害。”
特伦特的语气十分悲伤，
艾尔听了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抿着嘴。
“再次感谢你，艾尔。
要不是你在仓库里救了阿尔娜，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她。
她虽然聪明、谨慎，
但我知道她拥有一颗自然般纯洁透亮的心。
你的行为在她的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她一定会信任你、并对你心存感激。
所以，
我想拜托你，
帮我照顾好她！”
艾尔张了张嘴，
半个声音都还没来得从喉咙里发出，
特伦特的长剑便抵在了他的心口处。
“……”
呵呵！
艾尔脸上的笑容变得更自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