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不远处的白衣易臣就看到那样一个景象:身影明明很僵硬的男人从前方的巷子里疾步拐了出来,朝前跨步走去。接着,胭墨小小的身影就向他这边跑了过来,扑进他的怀中,“表哥!”
曾经习以为常的拥抱,现在却是久别重逢换来的。或者这不算久别,只是发生了那些事情,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走过了一辈子,回头看看,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可他唯一不能不在乎的就是她。当再度拥这个小东西入怀,那么温暖,纯真,娇俏甚至妩媚……他发现,他还是甘之如饴的沉沦!
47崩溃
夜集中相对安静些的茶寮,客人的数量和旁边的酒肆还有外面的熙来攘往相比,少的可怜。困倦的小二,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瞅着进来的一男一女,打了半晌的精神才过来招呼。那对男女却都意不在此。
易臣要了壶茶,为胭墨满上杯子,看着她的还很兴奋的小脸不忍破坏她的快乐。
“姨娘,姨父怎么样?不知道璎珞生了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她泯了口茶,“好久没有你们的消息了。”
“胭儿……”
“哎呀呀,也好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叫我了,好亲切哦~~”她没有察觉易臣的苦涩,脱口而出的问题却都不偏不斜的击中了那颗他自以为已经死掉的心,再一次令他觉得绞痛。
确实很久没有人慈爱的称呼她胭儿了,就连自己也顶多是爱怜的那样叫她罢了,能给予她父母般和蔼的呼唤的人已经随着那个磁瓮灰飞烟灭……父母,永恒的存在于孩儿们的心里,不再备受生离死别的痛苦,是不是应该算是“好”?若是只用这个好字来回答胭儿,他也就不用这么难过了。可,胭墨有知道这些事情的权力。
“你听我说……这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咱们的家……其实……已经没了……”这话说的很慢,易臣觉得口干舌燥,喝下多少茶水也湿润不了的那种晦涩始终留在嗓子眼儿上膈应着他。
“没了?!”小脸儿一垮,没明白他的话。
“对!没了。辅助二皇子谋刺,柳大人被斩,婉婉担心株连,上吊了……爹为了救我在天牢里自裁或者可能是求得皇上刺死,他用他的命换得皇上对我的赦免。在我们返回安平的路上,遭遇了匪徒……我找到娘后没多久,她就咽气了。至于一起坠下去的璎珞,我那几天,还有之后的日子,不断寻找过,可连尸体都没发现……后来我沿河道而下,还是一无所获……”平淡的诉说,像是在跟表妹讲述别人的故事……而易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他完成对这段痛苦经历的回忆,甚至还转化成语言,陈述给胭儿听。“因为我,一家子都死了,而我却还苟延残喘着。四条命,不,五条命换得我这个最该死的人继续活着。胭儿你说,是不是很可笑?该死的人是我啊!如果我不自私,我可以多为爹娘设想,留在他们身边,今天爹娘会活的好好的,孙儿在怀,多少会弥补少了个儿子的缺憾!!!”
胭墨瞪着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盯着面前的抹着脸垂着头颓废的表哥。她用手儿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哽咽出声。她的鼻子还是酸到疼痛,刺激的柳眉拧住。很多很多泪水早就冲破有限的空间,沿着她的双颊向下滑落,一颗又一颗。“死了?”强压感情的声音沙哑得她自己都一颤。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他们,我才是最该死的人……”还没说完他也哽咽起来。独自承担太久的痛苦后,他终于又找到了一个实实在在活着的家人,听他诉说自己的罪孽和愧疚。他和她从小就在一起,一块儿享受娘亲的疼爱,在娘亲温柔的轻拍下入睡;一块儿被父亲严厉教诲,在父亲的督促下温书……酸甜苦辣,表兄妹俩都是一起吃,一起品。有了惩罚,两人更是一起承担,互相依靠。现在,来自胭儿的悲怆终于触发了他的痛。最痛的时候有亲人在傍边的感觉是这样的珍贵和亲切。
易臣抬头,他本不想看到她哭的……如此的悲恸,还是自己引起的……他翻过白色衣袖就帮胭墨擦眼泪。“别,别哭别哭,爹娘地下有知,看到你又哭了,说不定就不能安心转生了。哥已经料理了他们的后事,也答应他们会好好活下去……尽管我自己都觉得窝囊龌龊!今天碰到你,表哥知道自己还有目标……我娶妻生子,早就没有资格给你幸福与你厮守,但是哥会为了你继续活下去的!当然,我也不会放弃寻找璎珞娘俩……所以,乖胭儿,别哭,笑一个,给表哥添些继续下去的力量好吗?”
胭墨听到易臣依旧热切表白,悲伤的心再度灼痛,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对韩沐,她离不开,如果不能在他的身边朝夕相对,她会难过的快要死去。对易臣,她放不下,情痴痴,交相缠,共同长大携手相伴的恋情也是深入了骨髓,对着如此凄惨的易臣,她更是心疼啊!“好,我会笑的,我也希望你好好活着,姨娘姨父的心我懂,你珍惜他们为你赢得的生命……”
“嗯!”易臣伸手握住了胭墨的手,紧紧捂在自己的手掌中。
热热的肌肤的接触惊醒了润儿,她回头看看外面远处飘扬的韩记酒楼的帆旗,“表哥……我要走了。”她开始从他的手掌里往外滑。她已经是韩沐的人,别的男人的碰触对于她还是无法接受。喜欢归喜欢,就算以前有多少亲密的举止,现在都不可以。她撤退的没有丝毫犹豫。站起身,她又不安的安慰易臣:“表哥需要的话,随时来找我。你是我重要的家人,我不会丢掉你!不过现在我要回去了,哥在等我……”
“我送你。”看着胭墨的逃离,他体无完肤的心再度裂伤渗血……默默的跟在胭墨身后,与她一同走进韩家的酒楼,坐在最外侧桌子前的男人的目光瞬间乍亮,他看到自己时又慕然灰暗。韩沐在那一刹那间闪现的目光是多么熟悉啊,在确定表妹对自己也有爱意的时候,他就是露出了这种眼神。
头皮好一阵麻……
看着表妹去到韩沐身边,好刺眼。听到韩沐一声“润儿”,好刺耳。曾经的疑惑翻然浮现在在心头。不,不会的!那个想法是违背伦理的,他乖巧的表妹岂能妥协?!他的不安因为胭墨回看韩沐的直接而彻底放大!!!
表妹和他道别,他不知道他们俩和自己说了什么。满脑子都是“韩沐和胭儿?韩沐和胭儿?”自己如何道别的,他也不记得了。倒是会想到胭墨的躲闪,还有他不断在表妹的脸庞中看到的不熟悉的妩媚,那是一种属于为人妇的娇态……想到这里,易臣的眼珠凸直,大脑瞬间空白,血液飞速奔行,几乎快要用烂他的心肺!不,他不信,他要求证!证明表妹只是笈升,只是长大了而已!!!!!
夜晚,他从自己暂时租住的茅屋里轻装出来,黑衣帮助他很快融入在夜色之中。奔近韩家别馆的时候,他盘算着今日韩沐的躲避追踪的机警,知道自己需要格外小心。闭住气,他飞身窜上了别馆的屋檐……除了热泉哗哗作响,庄子里的人已经熟睡了,易臣凭着对表妹的了解,去找最雅致的阁楼。轻点房檐,稳步落地。隐隐有檀香味道散出,檀香何等价值,这里恐怕就是表妹的闺房。不敢贸然进入,他贴在窗户边上等待……等待什么他也不知道,等待表妹一夜安睡?或者等待他最不期望的声音……等了半晌,也没见什么男人出入,或者发出声响,他安心了,正打算离开“嗯~~~~”胭儿的噫语传来,似是好梦正浓,易臣会心一笑,她到哪里都改不了睡觉时的小毛病。就在这时,突然出现了个沙哑的男音:“小东西,又不老实了~~”之后好似是一阵规律的轻拍,直到女声淡去……易臣定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冲进去,把那个禽兽剁了!那声音,曾经轻浮狂妄狠毒冷酷,他死都忘不掉的韩沐的声音,竟然夜深时出现在表妹的闺房……明显是同塌而眠……再闪现出那时候表妹的逃离、躲闪……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