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所以，他要的‘心’根本不是眼睛能看到。
他要的……是一颗和他一样的心。
那种心和心之间，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就不会再想要错过的感觉，才是少年茯神想要的。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
茯神养成了一个和他那位便宜亲爹成祖一样的爱好，他也开始爱在南阳地区的深海寻宝了。
他好歹当过几天皇帝的儿子。
在这世上的好东西，他这双眼睛真的见过太多了，所以南海底下的那些东西，他大多没有兴趣。
但对于这个‘宝物’的定义，当时连少年氐人龙自己也搞不清楚。
但当他一个人在如此庞大无边的海洋中找啊找啊，他又把一个王朝给直接找过去了。
公元1644年。
明朝灭亡了。
茯神在这个过程中，已经很久没和人类发生接触了。
但私下，他还是偶尔去留意这个朝代本身的历史进程。
他尝试认识过不少后来被记载在历史书上的明朝人。
这些人中有的一个和三宝太监一样姓郑的。
还有，一个跑来广东做官的海南人。
但往往，少年茯神也不会和他们很长时间地做朋友。
因为他这人太任性。
他既然觉得自己很优秀，当然也就没必要有朋友，一般人在他眼里甚至连个球都不算。
他坚信，只要他继续进化，他永远就是一个不会死亡，失败，哭泣的海洋桀骜少年。
但说到底，他是当过几天人的。
哪怕是不觉得自己是人类。
可他偶尔也会在梦中奇怪到看到那些早已经死去的百姓，官员，天子的亲切面孔。
什么是想念。
亦或者什么是情感。
当时的少年茯神丝毫不懂，他也毫不去珍惜。
可要说，这一次的朝代灭亡最后对茯神来说最大的影响，大概就是cutexx这个朝代在历史上的毁灭，和以前几次的情况有点不一样。
明朝的毁灭。
竟然就和以前的茯神总是去为自己的进化担心时所想的一样……
是因为，毁灭于一场地球背后隐藏的大灾难。
那一刻，明人大概终于明白帝王无法保护自己的生命，唯有自己才可以了。
但事实上，这也已经来不及了。
可也是这一场的明朝末年小冰河时代，把少年茯神那时候心中还有的全部自信心原地摧毁了。
他以前总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靠着自己的双手已经打得过鲸鱼，也不怕鲨鱼，甚至还去过人类社会学习了文字和语言了，要是再有灾难和战争发生，他一定是一个可以做到出现救所有普通人的人了。
他终于不是普通的动物，是一个和地球上所有物种都不一样的物种了。
但令……当时的氐人龙少年没想到的是，他却亲眼见证了一场根本不可能由个体来挽回的毁灭性天灾。
其中，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生活在未来的人类已经不可能懂那个南海少年的心情了。
但1644年之后。
茯神，就和后来的人类一起从此消失在了南海的海面上。
可这个故事如果真的到此为止。
其实也就不会有2021年2月2日的那个晚上了。
听。
你耳边来自水里的声音好像一个个咕咚，咕咚的气泡在召唤你的耳朵去聆听下去对不对。
是的。
没错。
这就是海洋正在唤醒你的本能，我们所有人当年都来自于同一个地方的本能。
2021年2月2日那天的晚上。
整个地球上的人都听到过这种本能的声音，但那又是在一种什么样的前提下发生的呢。
这一切的开头还要回到……
……
中国，广东。
2021年1月31日。
……
2021年
1月31日
珠江
……
“嘟……嘟……嘟……”
“喂啊，韵达是不是……乜啊乜啊，还是那家淘宝店的啊，我叫‘艾广东’……对，对对，我知道后天这次又要来台风啦，但这不是刚好手里有一个快递，又叫不到其他快递了吗，日期很着急的呀……”
“是，一条活的六角恐龙哦，要赶在这两天寄到番禺区去，对哦对哦……小动物的生命可是很脆弱的，记得要包好一点……”
当某种熟悉的声音依稀又响起时。
一条名叫十二块的粉色六角恐龙正独自在水族箱里漂浮着，小尾巴也一动不动。
它的眼睛呆呆的，不知道是清醒还是睡着，但那种无机质的眼珠子好像就是没有任何光彩的。
尽管，此时的屋子中对它而言隔着一层朦胧的光。但它的视线却一直看着外头的电脑，电视机，手机的光。
远处，一个正坐在电脑前的男性人类好像并不知道身后的小生物在‘看’他。
事实上，男性人类还在专心上网看一部叫做《麦太风云》的电视剧。
电脑上，麦太和她老公正在展开财产争夺大战。
所以人类也很兴奋，他一只穿着拖鞋的脚朝天一翘一翘，顺便还开了屋子里的天猫精灵开始放歌。
因为，今天广东的台风真的超级大，窗户和楼房都在莫名其妙震荡，不开点声音出来简直觉得外头的房子都塌了。
此时，里头传出来的歌刚好是一首很过时的《舞女泪》。
可这个人类一点不嫌弃环境十分闹腾。
毕竟，这里看样子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也不可能觉得吵。
但人类不知道十二块其实认为有点吵。
它甚至有点想把天猫精灵给关掉，还后悔起自己先前为什么要脱离原本的‘族群’了。
可它为什么会现在出现在这里呢，这还是要怪它自己。
是它自己闯祸了，所以它才和其他兄弟姐妹分开被淘宝店主暂时隔离了。
据说，是它太凶了。淘宝店主怕它把那帮真正很脆弱的‘小动物’打哭。
所以从这里开始已经暴露的奇怪生物——十二块才会能和它的老板淘宝店主呆一起了。
但十二块知道，它打人不完全是因为这个，而是它的大当时脑在想一件事。
为什么，它就是无法和其他六角恐龙产生认同感呢。
它觉得自己肯定不是六角恐龙，因为它有点抵触这个奇怪的环境，但它是什么，它目前也不知道。
不过，它动手打了其他六角恐龙。
这个淘宝店主后来也没怪它，照样让它住在了一个全新，舒适的水族箱。
这件事也间接导致了‘艾广东’一直到后来很久之后，在十二块眼里都是一个蛮有人情味的人。
但它会这么想，也不是因为‘艾广东’后来两个礼拜把它卖了，让它自由了。
闯祸，只是一件偶然发生在十二块身上的小概率事件。
事实上，让十二块真离开这一天的珠江的原因，恰恰就是‘艾广东正在打的这个电话。
他正在找快递员收件。
原因是，终于有另一个人类挑中十二块了。
‘艾广东’作为一个生意人，之前有想过把这个聪明的崽再养大一点的。
但谁让1月31日，生活在珠江市的‘艾广东’收到了一个特殊卖家的留言。
【张姝秋2015/2/28】：
“叔叔~对不起打扰到你休息了，请问你们家页面上的这个粉红色小动物照片是什么呀？我从来没有见过它诶~可以麻烦你告诉我吗？”
“我过两天就要过生日了，想给自己买一个生日礼物，但是我支付宝上只有十二块钱，好像差3块7付不了款，我可不可以问问它叫什么，等明年我有钱了，再来带它回家啊？”
——这么可爱的说话开头。
外加，这个淘宝名字。
一般成年人一看就明白这绝对是个10年后出生的小朋友，她现在想要干嘛了。
所以，‘艾广东’也看明白对面这是一个小女孩了。
但在他的眼中，来者都是客，他不歧视小孩子。
加上，这个陌生小女孩刚好说的又是他们家最凶的那一条‘当家花旦’，所以，他也就对自己的小客户笑着开了个玩笑。
【珠江精品蝾螈店】
“哦哟，这是龙哦，小可爱，以前没见过吧？我们中国人可都是龙的传人，这啊，就是我们大家的祖先啦，但现在已经是新社会啦，龙也要出来努力做打工人了，这条呢，就是传说中的‘粉红少女心萌萌哒哥斯拉龙’了！”
“不过哥哥看你很有缘，这样子，十二块就十二块，再给你好好包个邮，不过你备注写：怕你妈发现不要寄韵达’就不行了哦，这两天台风天啊，没人接了。”
“但相信我，只要快递寄出去，很快你就可以收到一条真正的‘龙’，这份生日礼物啊~大哥哥包你满意怎么样？”
【张姝秋2015/2/28】：
“真的嘛！谢谢你叔叔！那我一定好好保密，不让我妈妈和同学们知道，等到我生日那天收到了‘龙’，再告诉所有人吓她们一跳——”
这些文字，当时就发生在水族箱中的‘十二块’注视着人类的眼睛里。
但它那时候的心情倒是意外地还有点小开心。
因为，它依稀意识到自己终于要永远离开珠江了，而且‘新主人’好像还是一个挺可爱的小美女。
它可以每天起床不用再被聒噪的‘艾广东’用天猫精灵和麦太折磨耳朵。
那么它从此离开珠江去，想一想还是挺快乐的事了。
虽然，外面好像现在在刮台风，给人的感觉有点怪。
但只要十二块被装进箱子，依靠着目前现代社会的科技和文明，它不用两三天就能到新的地方了。
也是由于那个买下它的女孩叫‘张姝秋’，十二块从这天开始一直期待能见到这个‘新主人’。
因为，十二块此时依稀能意识到它不属于珠江，它该去追寻自己真正的道路。
秋秋，是十二块即将见到的‘妈妈’。
也许六岁的秋秋之前没有听到过十二块叫她一声妈妈。
但十二块真的很想快点对她叫一声乜啊。
毕竟，现代社会，某些已经灭绝的未知物种已经不能和过去一样在长江中被人类目击了。
那么，人类去目击一个未知生命为它命名的方式。
大概就像是这个叫张姝秋的小姑娘和十二块一样吧。
哪怕，买下它的秋秋可能也不是它的同类，至少它可以得到一个正式名字了吧。
“乜啊。”
伴随着这样的心情，十二块那颗始终没有认同感的心脏好像也有了新的希望。
可伴随着艾广东终于要把它寄走了。
十二块也像是这个故事开头中所说那样，被装进了那个命运真正开始的快递箱中。
因为……
2021年2月2日。
9点31分。
又一次人类自己根本无法提前预测的小冰河时代，继明朝末年之后的那一次再度来临了。
过程中，十二块被关在快递箱重什么都不知道。
关于这二十分钟内外面的世界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它后来唯一再去回忆的感觉也只有……
痛。
一种……撕心裂肺让它几乎死掉的痛。
它的头和骨骼在一种全部陆地都在下沉的可怕失重感中一瞬间被压力撞碎了。
虽然快递箱里有很好的保护措施。
可就像艾广东说的，小动物的生命真的太脆弱了。
十二块血肉模糊的头部和尾巴直接变成皮肉分离的状态。
正常生物在这种关头绝对会当场死亡。
可此时的它却还在极端痛苦中抽搐着一只小爪子扒住小箱子的一个孔，它还又一次对着末日中的广东发出了尖叫。
“乜啊————乜啊——”
这可怕到把肺部和喉咙都撕碎出血的叫声，没人知道一只不到12cm的小动物是怎么撑着这种折磨向自然发起一场抗争的。
可是，十二块真的没有哭，它连一滴软弱害怕的眼泪都没有向命运留下。
它只是叫，不停地迎着风暴大叫，去向着头顶这个陷入末日和漩涡的黑色世界去一次次发出大叫。
虽然，它知道自己现在很痛。
它也明白箱子外正在发生可怕的事。
但处于生命微弱状态的它也不希望自己还没有得到一个名字就死去，至少，它应该先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所以，它一定要扒开这个箱子去逃跑，去为了活，发出能让任何生物听到自己正在大叫的声音。
这种不被击败的生命感，应该说十二块这场人生开端，放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一种奇迹了。
可根本没人知道。
十二块的脑子里除了它自己，还想到了……身处珠江市的艾广东，想到了身在番禺区等待自己的秋秋。
它竟然……觉得自己只要努力爬出这个小箱子，应该还来得及去救他们的生命。
毕竟，连他们两个人都说，它不是一条六角恐龙，是一条龙。
要是向着外头逃出去，它一定是可以赶去救下他们的吧。
因为，他们根本都是很可爱的人。
他们是如此亲切，真实，努力去活在我们身边每一天的地球生命。
那他们就不该从地球上消失，所以，十二块一定要去爬出去救他们，让他们和整个广东一起好好活下去。
就是从这里开始，十二块的大脑第一次产生了它要走上陆地，救下更多生命的想法。
可它不知道，此时此刻，广东也正在被另一个人见证这一切。他还听到了十二块不服从命运和自然的大叫声。
他甚至还在那个快递箱将要坠入深海时，带着那从海面上划过一道巨物出水痕迹的黑色背鳍和尾巴抓住了它。
寻宝的海洋氐人龙，终于找到了出生在一千年后的宝物。
只是，这个人又在想什么呢，事实上，他正在和十二块一样救人，但……他再度来晚了一步。
广东目前的下沉速度太快了。
当‘他’预测灾难发生前，他就意识到这一次灾难又来了。
从前，他的每一次苏醒，他都会又一次失去全世界。
新生，死亡，腐烂。然后，进入下一个地球纪元的新物种新生，他用春去秋来见证了每个物种的消亡。
所以，生命对他来说，大概是世界上最抓不住的东西了。
他无论做什么，永远也改变不了那种全世界下沉一起缓缓溺亡死去的结局。
因此，溺亡，才是这个人眼中最舒服，最没有痛苦的死亡方式了。
但的确，随着雷声，海啸，龙卷风。
天崩地裂的陆地下沉和二十分钟内就骤降到-269°—-310°的恐怖气候真正带来了2021年2月2日那晚的世界末日。
陆地终于是又一次彻底告别现代，选择下沉了。
人类们在亿万年前一个个走上陆地，学会穿上衣服，依靠大脑建造城市建筑，是他们成为人类的象征。
但当真正不可抗力的冰河时代发生时，他们连衣服都来不及穿上，每个人只是在跑啊，跑啊，想要逃离他们最原始的母亲——海洋。
从不会爬树的人也在不计代价往塌陷中的高处爬，从不会游泳的人也想抓住一切的漂浮物。
本能告诉人类们，他们想活下去，他们这次真的想活下去，他们再也不想回到海洋里去了。
当他们最终服从于大自然的规则，又一个个睁眼茫然，空灵地去看着天空开始做起梦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