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页
她妈要从安庆到上海。
凌薇薇正从工位上站起来，朝她这边看。
“······我一定准时送她到中山医院。”连翘到底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手机棱角陷入掌心。
手机震了，大姨来电，她心里咯噔一下。
“护士说账上钱不够。”大姨焦急，“你上周末才存了钱啊。”
“我马上缴。”连翘打开支付宝，搜出安庆市立医院小程序，打视频给大姨，叫大姨把手机举到妈妈面前。屏幕那头，妈妈眨眼又摇头，支付宝“滴”了一声，认证通过。
住院账单弹出来。妈妈买着安庆的居民医保，个人自费依然需要缴纳三千六。
连翘输入密码，屏幕上跳出“缴费成功”。
回去办公室。凌薇薇还在练PPT，屏幕的光映到她眼睛里。连翘走近，空气好像更稠一点。凌薇薇不抬头，嘴角勾起一瞬。
“该吃午饭了。”连翘邀约私人债主，“一起吗？”
—
小桃李餐厅，人均七八十。连翘点了清炖狮子头、大煮干丝、水晶虾仁，加一碗阳春面，把菜单递给对面的凌薇薇。
“你做东啊？”凌薇薇不点，反倒将阳春面推到两人中间，“谁吃谁夹。”
“我妈的转院有眉目了。”
凌薇薇眼睛亮起来：“那太好了。”
“谢谢你帮我妈妈转院，解决了我所有的问题。”连翘尽量轻快，“必须请你吃一顿。”只能委屈债主吃小馆子。
“嗯······上周五吃饭，我跟爸爸提了一嘴。”凌薇薇语气随意，“他顺手就帮了。”
“你很体贴。”连翘咬一口虾仁。现剥虾仁火候刚好，咬下去脆，带一点冲冲的黄酒味。吴董秘出面，转院不会反噬自己。但凌薇薇帮得太大，她还不起。“谢谢”显然太轻。
凌薇薇从对面挪到她身边，胳膊靠着她的胳膊：“你肯定能救你妈妈。一定。”
凌薇薇给她打气是好意，就是语气过于迫切，有点奇怪。
不过昨晚那句“可以”，又是什么意思？凌薇薇成年以后，会不会想尝试一下女人？
自己外形不算太差，单到现在，最大的毛病不外乎执着于性/爱一体，要女友就要有未来。
现在改变为时未晚。在纯粹的工作关系之外，陪大小姐玩一玩，是对大小姐的偿还。
连翘没有挪开。凌薇薇的胳膊不时擦过她的手臂，温热滑腻，激起一点点鸡皮疙瘩。连翘又夹一个虾仁，一口一口嚼完。窗外，烈日正甚，梧桐树荫遮住半条马路。
饭后，凌薇薇自告奋勇跑小区，连翘回到家。医药代表不用考勤。要联系陌生人，最好不要选晚上。
她挂了第三通电话。民营跨省救护车最低一万二。
她给妈妈打视频，笑着通知：“八月八日转院，我会安排一切。”
妈妈说：“不耽误你上班啊？”
她回复：“不会。我们公司很人性化。”
挂掉视频，她坐到椅子上，重算一遍存款、信用卡额度、七月预计到账工资。苏敏的五万块要交中山的入院押金，绝对不能动。网贷会令征信花掉。救护车一万二，还有些她可能考虑不到费用。
她始终差三万多。
她拿起包出门。
—
印泥凉得刺骨，按下去那一刻，连翘错觉正在押自己。
红痕洇进指纹缝隙，像一份无法撤回的契约。
周姐举着手机对准她的手和身份证，咔嚓一声。“放心，不砍头息，不滚利。但你不要逾期啊，我会不好做。”
如果她还不出来，周姐会找上门。连翘点点头，指尖还沾着印泥的黏腻。
这条路她本来永远不想碰。
不过同事介绍的时候说，周姐做这行很久，信誉卓著，五万起借。她这笔月息一分，一个月限期够用了。
这是八月三日下午六点，嘉定西站旁窄街。梧桐树遮天蔽日，周姐寄卖行的招牌斑驳。射灯下玻璃柜台里，积灰的绒布上托着几只包、几块表、几件金银首饰，划痕密集，有些年头。
周姐坐在柜台后面，四十出头，及颈中长发染成深棕色，新长的黑发在头顶露出一截，划拉着手机屏幕。
连翘收起身份证，手机叮咚一声，到账了。
周姐从柜台底下掏出POS机：“信用卡别刷超过八成，尽快还。你如果老在我这儿倒卡，银行后面要缩你的额。”
“我妈转到中山住院，得多备点。”连翘依然刷掉四万元。
她宁愿欠周姐，套信用卡。周姐的账、银行的账都能还清，欠凌薇薇的，不能越欠越多。
现金揣入包里，周姐却说：“吃个晚饭。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从里间端出两碗线面出来，面上还卧着卤鸭腿。
连翘端起碗，吸溜一口。面线细滑，汤里带着干蛏和筒骨炖出的鲜甜。
周姐说：“人难免遇到点事，别太逼自己。”
连翘点点头，在落灰的包、冰凉的链子和古董手机上方吃完面线，转身推开玻璃门。
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嘉定西站的夜晚，烧烤店还亮着灯，烟飘过来。
连翘握紧包带，手机震了。
大小姐：你在家了吗？
连翘站在ATM前，把现金一张张塞进机器，单手打字：快了。
凌薇薇回：八月八日还有科室会，你安排好阿姨了吗？
连翘看着屏幕，又看了看包里最后几张钞票。
她说：正在安排，想好跟你说。
回家给大姨发消息，通知转院时间和中山医院的地址。
大姨居然夸她有本事。
她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热拉上没人让她提得起兴趣，昨晚错发过消息之后，今晚她更不会再打开那个App。
她在平板上看起第三遍《唇唇欲动》，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在格拉斯哥的雨里，女主和前任偷情。她闭着眼都能背下一句台词，画面光滑过脑，没留下丝毫印象。
“我好像比较喜欢和年长一点的女生待在一起”。白天凌薇薇的发梢扫过她的手腕，丝丝缕缕。
她应该去想点别的，机械的功利的，解一解压，协助自己放松然后睡觉。
她闭上眼。
在雨中的公交站x凌薇薇的呼出的气息温热，衬衫湿透，右上臂在她掌心里扑腾。
那句撤回的微信消息。
谁的心跳震耳欲聋？
连翘猛地将右手咬在嘴里，黑暗中睁大眼睛。
不行。她跟凌薇薇只有还债，没有其他。
十一点整，手机屏幕亮起。
大小姐：周六我家没人，要不过来帮我顺一遍科室会 PPT？
黑暗里，那行字亮得刺眼。这个问题到底是工作还是约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抓猪
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连翘才敢确认自己没看错。
周六、她家、没人。
每一个词都踩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时机不对，她哪样都不能答应。连翘：周六恐怕不行。刚刚才联系上民营救护车。周天吧，临时强化一下。
过一会儿，大小姐回复语音：“那你回不回安庆？”
如果回去，她能送妈妈上救护车，盯着监护仪，万无一失。但那一整天她都在高速上，彻底赶不上科室会。复迈宁生死在此一举，晋升卡在眼前。来回车票和请假都是额外的负担。
如果她不回去，就能在妈妈抵达的第一时间签字、垫付押金。但大姨能不能一个人送妈妈上救护车？妈妈在车上会不会害怕？万一路上她扛不住，医师靠得住吗？
连翘回语音：“我不回安庆。科室会的事情，明天见面给你说。”科室会和妈妈转院，她两个都要做。有限的时间和资源里，她一定能找到最优解。
凌薇薇推送一个微信名片：“中山医院有一个心外科护士休假，周天可以前往安庆接阿姨。”
连翘加上那个名片，回：“明天带你去个地方，现在保密。”
她的打算不能在公司说。太正式，凌薇薇可能直接冷脸。平时凌薇薇跟着她跑医院、吃食堂、挤公交，这次得换个口味。
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凌薇薇放松，不那么寻常？外滩景观餐厅？不行，太像约会，过于讨好，令人防备。
大小姐：你要带我去哪里？
连翘：明天你就知道了。
—
爪子落下去，连翘将手覆在凌薇薇手背上。
游戏机的彩灯晃得人眼晕，音乐吵得耳朵发嗡，她却能清晰感觉到手下那只手，细嫩、柔软、微热，指节分明，和第一次握手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