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在壮丽的东北平原”
我已经接触了太多,太多的美好,可我找不到心中的宁静。我从长白山脉之天池离开,独自一人来到了东北平原之上,我想,我应当会看到更多的人与事,更美的风景。
事实上,长白山脉会是极为广大的,我所见的也不过是冰峰。但我路向西,在空中与白云相伴,我不需知道我的旅途有没有终点,甚至我也许会永生进行下去,直到消散于人间。于是,我很快来到了东北平原——中国最大的平原。我由天空俯而下,来到了一座村庄前。我想:“在壮丽的东北平原之上,我必会遇见更多。”
我发现这个小村子里在摆着酒席,在一个大房子里。于是便有些好奇,忙忙慌慌的挤进了门去。我发现桌上有道粘豆包,有些眼馋,这菜我认识,是用黄米或糯米包入豆沙馅的,口感软糯香甜,可谓东北传统节日必备食品。当然酸菜也是不可少的……在过节?我心里有了疑问。数了数日子,竟发现已经到了春节。
一个青年蹲坐在边上,他似乎在休息,于是我悄悄地飞过去,然后我望着他,很是好奇。
他似乎很是宁静,略有苍白的发梢上有着一片落叶。我吹着他的身体,他与周围是那样的格格不入,似乎不在同一个世界一般,倒也使人惊奇。我又望了望周围。人们或嬉皮笑脸的谈闹,或在各处行走,几声爆竹声响着……终于,一个老人走了过来,他用树枝般的手指搭在了青年的身上,奇怪的问:“干啥子儿呢?闷闷不乐的。”
我也同样这样疑惑。天空上太阳无比明媚,春节大多的人都是快乐的。唯有这人是意外。老人问:“倒底怎的?啊,我记得你是才从外地回来的,在外面过的不好?”是用东北方言说的。年青人终于是回答了:“嗯。”
他低头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声音低得几乎被屋里的喧闹淹没:“厂子倒了,工钱也没结清……白干了大半年。”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枯枝般的手重重拍在他肩上:“甭憋屈!咱庄稼人脊梁骨硬,跌一跤算个啥?你看这粘豆包,”他指了指桌上热气腾腾的金黄色糕点,“糯米再黏糊,蒸透了不也香软?人呐,熬过坎儿就透亮了。”
我好奇地绕着他们打转,卷起青年发梢的落叶。他的叹息融入我的气流,带着一丝不甘和迷茫。老人絮絮叨叨说起村里今年苞米收成好,邻家二柱在镇上开了修理铺缺人手:“开春跟二柱搭伙干!咱黑土地养人,饿不着勤快汉子!”
正说着,一串鞭炮“噼啪”炸响,几个穿花袄的孩子尖叫着冲过来,硬是撞到了年青人的眼前。领头的小胖墩一个趔趄,手里攥着的半拉冻梨差点飞出去。他站稳了,也不恼,反而憨憨地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口的门牙:“叔!搁这儿猫着干啥?走哇,外头扭大秧歌儿呢!可带劲儿了!”说着,不由分说就去拽青年的胳膊。
“哎哟,这帮小虎羔子!”老人笑骂着,眼里却满是慈爱,他推了青年一把,“去!跟他们乐呵去!憋在屋里能憋出金子?大过年的,就得有个年样儿!”
我被孩子们的欢笑声和喧闹的鞭炮声裹挟着,也随着人流涌到了屋外。嚯!院子里早已是另一番天地!刚才在屋里只闻其声,此刻才见其形。只见几个穿着大红大绿绸子衣裳的妇女,腰上系着彩绸,手里拿着大扇子或手绢,正随着震天响的锣鼓点儿扭得起劲儿。那步子,豪迈!那扇花儿,翻飞!领头的大娘嗓门嘹亮,唱起了东北小调儿:“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儿啊~”虽不成调,那份发自心底的热乎劲儿却直冲云霄。
“扭起来!都扭起来!”一个壮实的汉子敲着大鼓,鼓点急促有力,震得地上的雪沫子都在跳。旁边敲锣的、打镲的,个个脸上冒着红光,汗水蒸腾出热气。围观的老少爷们儿、姑娘媳妇儿,不少也跟着鼓点拍手、跺脚,甚至有几个也加入了秧歌队伍,笨拙却投入地扭着。笑声、叫声、鼓乐声混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发酵,酿出一坛子浓烈的东北年味儿。啊!多么美好,我在一边看着他们。不由的在感叹。
青年被孩子们推搡着进了场地,起初还有些拘谨,手脚不知往哪儿放。可那热烈的鼓点,那大张大合的秧歌步,那周围一张张纯粹的笑脸,像这黑土地上的风,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豪气,吹散了他心头的一切阴霾。
尤其是那个小胖墩,扭得那叫一个投入,红扑扑的脸蛋上全是汗珠子,活脱脱一个年画娃娃,可爱极了。青年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也跟着那简单的“十字步”比划起来。旁边一个叼着旱烟袋的老爷子,用烟锅子点点他:“对喽小子!就得这么整!咱东北人儿,天塌下来当被盖!乐呵一天是一天!”
我盘旋在他们上空,感受着这股扑面而来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生命力。这欢腾,不像江南的丝竹那般婉转,也不似宫廷雅乐那般讲究,它是粗粝的、火爆的、直来直去的,就像这东北平原坦荡的胸膛,容得下风霜,也盛得下火辣辣的欢笑和希望。这才是活着的滋味儿!
酒席重新开席,大碗的猪肉炖粉条子冒着滚滚热气端上了桌,酸菜特有的发酵香气混合着肉香霸道地弥漫开。
青年被拉到主桌坐下,旁边挨着的正是二柱——开修理铺的邻家大哥。二柱是个爽快人,端起搪瓷茶缸子,里面是高度白酒:“兄弟!刚才大爷说了,开春儿跟我干!咱这手艺,饿不死!来,整一口!过年就得透溜儿(利索痛快)的!”说着“当”一声碰了下青年的杯子。
青年望着碗里颤巍巍的、油亮亮的五花肉,粉条吸饱了浓稠的汤汁,酸菜丝爽脆解腻。再看看身边一张张真诚而热切的脸,老人期许的目光,二柱哥——现在他已经在心里这么叫了——敞亮的邀请,还有那些在雪地里撒欢儿的孩子……
刚才那一点点郁结,仿佛被这热腾腾的饭菜、暖烘烘的人情和火爆爆的秧歌给彻底蒸融了。他端起杯,深吸一口气,学着二柱的样子,仰起了脖起了子,“咕咚”下去一大口。那股辛辣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却奇异地带来一股豪气和暖流,东北文化本就是豪爽的,这也许来由于他们的古时长期的游牧生活。
“整!”青年脸上终于绽开一个畅快的笑容,声音也洪亮起来了,“谢大爷!谢二柱哥!开春儿咱就好好干!我就不信了,有咱这膀子力气,在这黑土地上还能‘麻爪’(没办法,窘迫)?”
“这就对喽!”老人拍着大腿笑,“这才是咱东北老爷们儿!来,尝尝这粘豆包,刚出锅的,蘸点白糖,老香了!”青年夹起一个金黄的豆包,咬一口,外皮软糯筋道,红豆馅沙沙的、绵绵的而且柔和。些许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坎里去了。
我看着这满院的烟火气,听着那豪爽的笑语乡音,感受着人与人之间那份无需装饰的直白与温暖。
雪花们不愿太早融化,是为了展现冬日的壮丽;而这里的人,在严寒里用喧天的锣鼓、翻滚的酸菜、滚烫的烧酒和震天的欢笑,点燃了生命的热度!演绎着属于黑土地的、粗犷又深情的人间。
这,不正是我作为一缕清风,踏出长白山后所要寻找的、人间最鲜活的美吗?东北平原的壮丽,不仅在那一望无垠的沃野,更在这寒冬里热气腾腾、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里。我盘旋着,轻拂过每一张笑脸,将这蓬勃的生命力卷进我的气流,继续飘向远方。
我在离开了村庄之后,我随着这股烟火气行走在空中。飘啊,飘啊!我无比的欢悦。
我又走了许久,还在东北平原之上。不过,我倒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需要知晓。这毕竟是一场漫无目的的旅行。我蓦然发现了一只鸟——是雪叶儿!
“叶儿!”我呼唤着,气流卷着急切向她涌去。东北平原的壮阔与人间的烟火气息尚未在心间消散,这意外的重逢又添了几分惊喜。
雪叶儿闻声回转,洁白的羽翼在阳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她轻盈地落在一棵光秃秃的杨树枝头,小小的脑袋歪了歪:“哎呀!是你!好巧!你不是去旅行了吗?这么快就飞到海边了?”她的语调带着北噪鸦特有的清脆,也似乎透着一丝惊讶。
我想它怎么会忽然间出现在这里,它也打算旅行?
“海边?”我困惑地环绕着她盘旋,“我还在平原上呢,只是随便飘着。这里离海还很远吧?”
“不远了!”雪叶儿扑扇了一下翅膀,指向东南方,“顺着季风的气流飞,很快就能看到大海,我正要过去呢!大连那边的滩涂,新来了好多越冬的水鸟,热闹得很!听说那边的海风都带着咸味儿和自由的气息。”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知的好奇,与当初决定启程时的我何其相似。
“你也开始旅行了?”我感到欣喜,友人的行动仿佛印证了我选择的正确。可是,我很恍若隔世般的茫然。
“算是吧!”雪叶儿点点头,“朋友那边已经平安了,雪凤儿恢复得很好。这几天在平原上待久了,也想看看不一样的地方。大海……我还没真正见过呢。要一起吗?听说那里的日出,金光能把整个海面铺满!”她的话语像羽毛一样轻快,撩拨着我的心弦。
大海!一个完全不同于长白圣山、不同于东北沃野的所在。那无垠的蔚蓝、澎湃的涛声、咸腥的空气……还有雪叶儿口中“铺满金光的日出”。我心中那尚未停歇的、对“美”的追寻本能被瞬间点燃。同时,我当然知道它的忽然出现也许并不是一个巧合,而是因为对我的担忧。这也令我无比感动。也许这就是真正的友谊。
“好!一起去!”我毫不犹豫地应允。东北平原上那些质朴而热烈的生命乐章犹在耳畔,大海的恢宏交响又将如何奏响?我渴望倾听。
告别了冬日的旷野,我们追逐着渐强的东南风。地势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起伏,空气里的湿度悄然增加,一种不同于雪原的清冽、不同于平原尘土的气息开始弥漫——那是海风特有的、带着微咸的清新。
终于,在晨曦微露之际,一道银线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随着飞行,那银线越来越宽,最终化作一片浩瀚无垠、涌动不息的深蓝!阳光尚未完全跃出,海面仿佛一块巨大的、深沉的墨玉,在天际线处与淡青色的天空温柔相接。
“到了!大海!”雪叶儿兴奋地鸣叫着,加速俯冲下去。我紧随其后,第一次真切地“触碰”到海洋的气息。这气息是如此复杂:海水的咸涩、海藻的微腥、沙滩被阳光烘烤后的暖意……
所有的一切都交融在湿润、自由而博大的气流中。它与我曾在高山之巅、平原村落所感受的“风”截然不同。浪花在礁石上碎成晶莹的泡沫,发出低沉而永恒的“哗——哗——”声,像大地深沉的心跳,又像古老而神秘的歌谣,轻轻吟唱着关于包容与力量的永恒诗篇。
这声音里蕴含着长白山雪花的宁静所没有的磅礴,也不同于村庄秧歌的喧腾,它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宏大的宁静与律动。
我已经离开了东北平原!到了渤海之畔!
啊!这场旅行也许比我所想象更加的多彩。因为有着我的友人在我的身边陪伴。
我望着那片冬日之海洋,心中无比澎湃!日暮的余晖洒在那片海洋之上,写得无比的浪漫,让人感到舒畅。我迎着有着海腥味的风浪——他们给予我力量——前进着。雪叶儿高兴的望着我的轻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