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失联
凌晨四点二十分的火车站,像被泼了一层稀释的墨,天还没亮透,只有站台上方的白炽灯透着冷白的光,把人群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泡面的油香混着行李箱滚轮沾着的灰尘味,还有旅客身上来不及消散的疲惫气息,裹着初春的凉风,往人骨头缝里钻。苏离攥着那张边角被汗浸湿的无座票,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此刻跟着拥挤的人流通过检票口,母亲的哭泣声还在耳边回响。三小时前那个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纸,脆弱得一捏就碎:“小离,医生说要立刻手术,不然……”后面的话没说完,只剩压抑的抽气声。苏离当时攥着手机,指甲几乎嵌进屏幕,满脑子都是“手术费”“抢救”“并发症”这些冰冷的字眼——父亲的病拖了好几年,一直舍不得做手术,这次突然恶化,光是手术押金就要五万,这对他们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他跟着人流快步走向站台,火车就停在轨道上,车身泛着旧铁皮的光泽,车窗里透出暖黄的光,却照不进他心里的慌。还有十分钟就要发车,他得赶紧找到对应的车厢。就在他侧身想绕过前面一个拖着大行李箱的阿姨时,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突然从斜后方冲过来,肩膀狠狠撞在他的腰间。
“砰”的一声闷响,苏离踉跄着退了两步,背包的拉链没拉好,里面的病历单散落在地上。他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栏杆稳住身形,第一反应就是摸牛仔裤的后口袋——那里放着他的手机。指尖扫过空荡荡的口袋时,苏离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口袋空了。
他的手机不见了。
“喂!我的手机!”苏离猛地回头,朝着那个正往人群里钻的黑色背影大喊,声音因为急火攻心变得沙哑。可那人头也不回,肩膀一缩就钻进了检票口方向的人流,连帽衫的帽子压得很低,根本看不清脸。苏离想追上去,刚迈出一步,就听到火车的汽笛长鸣——“呜——”的声音拉得很长,像在催促,也像在宣判。
追,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着手表,指针指向四点二十一分,离发车只剩九分钟。火车不等人,父亲的病情更不等人。如果错过了这班车,下一班要等到早上七点,那时候再赶去医院,黄花菜都凉了。
那一刻,绝望如同冰水浇头,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他蹲下身捡散落在地上的病历单,指尖因为颤抖,好几次都抓空。这手机不是普通的通讯工具,里面有林薇的电话,有他们之前聊天的记录,有他还没来得及发给她的、昨天在画室画的晚霞照片……这手机,是他与那个城市、与那些他牵挂和牵挂他的人,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现在,这根连接断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检票口的拐角,再也找不到踪迹。站台广播里开始播报检票结束的提醒,“请乘坐 K520次列车的旅客尽快上车,列车即将发车”的声音反复回荡。苏离狠狠跺了跺脚,把病历单塞进背包,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转身朝着车厢门冲过去——就算没了手机,他也必须上车,必须回家。
列车员正在收票,看到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皱了皱眉:“快点快点,马上要开车了。”苏离把票递过去,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直到踏上车厢的那一刻,才松了口气,却又被更深的慌裹住——他不知道父亲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秦默报平安。
悦华酒店,晚上十点,宴会厅里的水晶吊灯还亮着,却已经没了早先的热闹。服务员开始收拾桌上的餐具,香槟塔已经撤了,只剩下几个没喝完的酒杯,里面的酒液晃着细碎的光。林薇跟着父母起身,对着周浩宇一家露出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只想赶紧离开——这场从晚上八点开始的晚宴,对她来说,更像一场戴着面具的表演,她多希望苏离能在现场,看看她精心打扮的模样。
周浩宇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想递给她:“外面有点冷,我送你回家吧?”林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拢了拢自己的披肩:“不用了,我爸妈会送我,谢谢。”她能感觉到周浩宇眼底的不悦,却没心思应付——从晚宴开始到现在,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苏离,不知道他有现在怎么样。
借口去洗手间补妆,林薇快步走进走廊。洗手间里没人,大理石的洗手台泛着光,镜子里的自己穿着藕粉色的礼服,妆容精致,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屏幕亮起,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苏离”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顿了两秒。她想知道他怎么样了,想问问他有没有看到请柬,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声音,也能给她一点点支撑下去的力量——刚才在宴会上,周浩宇的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们周家的媳妇了”,那种被当成商品的感觉,让她窒息。
“薇薇,走了,回家了。”门外传来林母催促的声音。
“来了”,林薇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衣衫,又恢复了淡然的模样,旋即开门。林薇走过去,挽住母亲的胳膊,声音平稳:“妈,我们回家吧。”她没再提苏离,也没再看手机,只是跟着家人一起,走进了酒店门口的车里。车窗外的路灯往后退,像一串模糊的光,她靠在车窗上,心里却空落落的。
回到家,林薇被林父林母拉着,不停地提醒她这次联姻的重要性,对于这些,她这几天听了不知多少遍。好不容易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一点多,这才有时间能够给苏离打电话,不知怎的,此刻的她特别想听到苏离的声音。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苏离熟悉的、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而是冰冷而机械的提示音。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信号是满格的,号码也没拨错。她皱了皱眉,又拨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她的心微微一沉。是不想接吗?是因为那张请柬生气了吗?昨天她把请柬放在画室门口时,犹豫了很久——请柬上写的是“周林两家联谊晚宴”,她怕苏离看到会误会,可又想告诉他,自己不是自愿来的。还是……他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薇就赶紧摇了摇头,试图把不安压下去。苏离那么稳重,应该不会有事的。她不甘心,又接连拨了三次,每次听到的都是同样的提示音,那种莫名的不安开始在心里蔓延,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她想起上次周浩宇单独和苏离聊天后的眼神很阴,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却突然慌了。
不行,她得找秦默问问。林薇立刻点开秦默的号码,手指因为紧张有些打滑。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这让林薇一阵心惊,这么晚秦默还没睡,难道出事了?
“秦默!苏离呢?他为什么不接电话?”林薇急切地问道,几乎忘了维持一贯的冷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薇?”秦默的声音带着喘息,好像刚跑过步,“苏离他……回老家了,他父亲突然病重”。
“回老家?病重?”林薇的心脏猛地一揪,握着手机的手更紧了。
“对了,他手机好像出问题了,我刚才给他打电话,一直是无法接通。”
“他……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林薇的声音发颤,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没说,只说等事情处理完就回来。”秦默的声音里也透着担忧,“我先不跟你讲了,今晚事太多,我要给他准备助学金和请假材料,明天找辅导员签字,等我空下来再跟你讲”
电话被匆匆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一遍遍地响着,像在敲打着林薇的神经。
她想立刻飞去苏离的老家,看看能不能帮到苏离。
可是,她不能,起码现在不能。如果她现在突然离家去找苏离,父母一定会起疑心,周家也会借题发挥,到时候不知道会给苏离造成多少不必要的麻烦。她能想象到,要是自己表现出任何异常,周浩宇的母亲会怎么跟别人说“林家小姐心思不在我们家浩宇身上”,父亲的公司最近正和周家谈合作,要是因为她出了岔子,父亲又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林薇抬手抹了抹眼角,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着苏离的名字,手指轻轻碰了碰,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被活生生撕裂成了两半。一半被困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穿着精致的礼服,扮演着“林家小姐”的角色,应付着一场场身不由己的应酬;另一半,却随着那个无法接通的信号,飘向了苏离所在的远方,满是担忧和不安。
另一边,苏离正蜷缩在火车拥挤的过道里。凌晨四点三十五分,火车已经驶出了市区,窗外是一片沉入黑暗的原野,偶尔能看到远处村庄里亮着的零星灯光,很快就被甩在后面。他坐在自己的背包上,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膝盖抵着胸口。过道里挤满了人,有人靠在座位上睡觉,发出轻微的鼾声;有人在小声聊天,话题离不开家里的事;还有人在吃泡面,热气腾腾的白雾飘到他面前,却暖不了他冷下来的心。
他把手插进空荡荡的口袋,指尖能摸到布料的纹理,却摸不到熟悉的手机。他不知道秦默有没有顺利帮他请假,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在医院等着他,更不知道林薇会不会接着给他打电话——他甚至不敢想,要是林薇多次联系不到他,会不会担心。
所有的焦虑、恐惧和对父亲病情的担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找个人说说,却连能联系的人都没有。他就像一个被抛入真空的人,周围都是热闹的人群,却感觉自己是孤独的。
他不知道,在那个他刚刚离开的城市里,林薇一夜无眠,心里满是对他的担忧;更不知道,这场意外的失联,会像一根刺,扎在他们之间,在不久之后,酿成怎样无法挽回的误会与遗憾。
火车在黑暗中前行,车轮与轨道碰撞的“哐当”声,单调而规律。通讯的信号,在这一夜,被彻底切断。两个彼此牵挂的人,一个在拥挤的火车上担忧着父亲的命,一个在温暖的车里牵挂着远方的人,被隔绝在了各自孤独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