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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马上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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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踏月西行出长安

夜色中,疾行的马蹄包裹了厚布,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嘚嘚”声。长安城在宵禁中沉睡,坊墙高耸如黑色的巨兽脊背。偶尔有武侯巡街的灯笼光晃过巷口,李骁便勒马隐入更深的阴影,待灯光远去才继续前行。

裴瑗伏在他背上,从兜帽缝隙里看着掠过的一道道坊墙。永崇坊、永嘉坊、永乐坊……这些她十七年来熟悉的名字,此刻在夜色中迅速后退,如同逝去的旧时光。

“在想什么?”李骁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

“在想《长安志》里说,长安城有一百零八坊。”裴瑗轻声道,“可我从未走遍过。最远只到过东市买书,西市看胡商。”

“以后某带你走遍。”李骁的声音带着笑意,“不止长安——陇右的雪山,河西的沙碛,安西的绿洲,只要是你想看的,某都带你去。”

这话说得平淡,却在裴瑗心头掀起波澜。她将脸轻轻贴在他背上,鼻尖发酸:“李郎君,你为何……为何待我这般好?”

马速稍缓。李骁沉默片刻,才道:“初见你那日,你在墙头测日影,说‘比闷在闺阁绣花有趣’。那时某便想,这女子眼中看的不是花鸟胭脂,是日月山河。”他顿了顿,“后来书肆论学,茶肆推演,某更知你胸中有丘壑——这样的女子,某此生再遇不到第二个了。”

裴瑗的眼泪无声落下,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料。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终于有人懂得——懂得她为何觉得测绘比绣花有趣,懂得她那些“不务正业”的痴迷,不是叛逆,而是另一种辽阔的向往。

前方出现开远门巍峨的轮廓。城门早已关闭,但门洞旁的小侧门却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李骁勒马,对守门武侯亮出一枚令牌:“左金吾卫录事参军李骁,奉兵部急令赴陇右。”

那武侯验过令牌,又举灯照了照李骁的脸,忽然压低声音:“李参军,此去保重。上月您帮忙找回我阿娘救命钱的恩情,某记着呢。”

说着竟侧身让开,还递来一个水囊:“夜里赶路辛苦,这个带着。”

李骁接过,抱拳道:“多谢王兄弟。他日回长安,某请你喝酒。”

“一定!”武侯笑道,目光扫过裴瑗,却没有多问。

侧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是无边的黑暗和通往西方的官道。李骁一夹马腹,乌云踏雪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

刹那间,长安城被抛在身后。裴瑗回头望去,只见巍峨的城墙在月光下如一条沉睡的巨蟒,渐行渐远,最终隐没在夜色里。

风大了,带着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官道两旁是无垠的麦田,麦穗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波浪。远处传来渭水潺潺的水声,间或有一两声夜鸟啼鸣。

“冷么?”李骁问,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不冷。”裴瑗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方才那武侯说的救命钱……”

“小事。”李骁轻描淡写,“他阿娘病重,坊间药铺赊账不肯再赊,某正好巡街遇见,垫了些钱。”

裴瑗心头一动。她想起这些日子听到的关于他的传闻——有人说他执法严明,宵小畏之如虎;也有人说他心善,常帮坊间孤寡。原来都是真的。

“你是个好人。”她轻声说。

李骁低笑:“某不是圣人。只是想着,若有一日某的阿娘需要救命钱,也希望有人能帮一把。”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裴瑗心头温暖。她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忽然问:“李郎君,你阿娘……”

“五年前病逝了。”李骁的声音平静,“某父亲原先是陇右洮州司马,前年致仕回乡,如今在陇西祖宅养老。某是家中独子。”

裴瑗默然。忽然间,她与他之间除了情意,又多了一份亲近。

“裴瑗。”李骁忽然唤她。

“嗯?”

“某还未问过你,”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你随某去陇右,可会想念长安?想念父亲,想念家中舒适的日子?”

裴瑗认真想了想,摇头:“会想念父亲。但长安……那些朱门绣户,那些诗会花宴,其实从未让我真正快乐过。”她仰头望了望星空,“父亲总说女子该安于内宅,可我觉得,天地这般大,为何女子只能看见四方院落?”

她指着天空:“你看,北斗七星多亮。在长安时,我只能在院中仰头看,还要怕人说我‘仰面妇人’不端庄。可现在,我可以纵马在这旷野里看,看一整夜也没人说。”

李骁随着她手指望去,果然见北斗七星如银勺悬挂天际,勺柄指向北方。他心中激荡,忽然勒马停住。

“怎么了?”裴瑗疑惑。

李骁翻身下马,又将她扶下来。两人站在官道旁的麦田边,四野寂静,唯有风吹麦浪的沙沙声。

他退后三步,忽然郑重地单膝跪地——这是军中之礼。月光照在他仰起的脸上,神情肃穆如对神明。

“裴瑗,某李骁今夜在此立誓。”他的声音清晰坚定,“此生必不负你今日相随之义。某会堂堂正正娶你为妻,让你以裴瑗之名,而非某某氏之讳,行于世,绘于史。若违此誓,有如此簪——”

说着竟拔下头上束发的木簪,“咔嚓”一声折断,掷于地上。

裴瑗惊呆了。她怔怔望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良久,她才颤声问:“你……你为何……”

“因为某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李骁起身,握住她冰凉的手,“你不会甘于做某某夫人,你该是裴瑗,是重绘《禹贡地域图》的裴瑗,是将来史书上会记一笔的裴瑗。某不要你隐于某身后——某要与你并肩。”

这话如惊雷,又如甘霖,瞬间浇透了裴瑗心中所有的不安与委屈。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为这些年的压抑,为今夜的大胆,更为这世上终于有人真正懂她。

李骁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哭湿自己的衣襟。待她哭声渐歇,他才轻声道:“走吧,天亮前要赶到咸阳驿换马。”

重新上马后,裴瑗伏在他背上,忽然轻声哼起一首小调。是《诗经·邶风》里的句子,母亲常哼给她听的: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李骁随着她的调子,低声和道:“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声音在夜色中飘散。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咸阳驿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新的一天,新的路途,即将开始。

而裴瑗知道,从今夜起,她不再是困在长安城里的裴家小娘子了。

她是裴瑗,是随李骁奔赴山河的裴瑗,是要用双脚丈量大地、用笔墨重绘疆域的裴瑗。

晨光微露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长安城已看不见了,但她仿佛看见父亲站在永崇坊墙头,望着她远去的方向。

阿耶,她在心中默念,女儿一定会让你明白——女子眼中,也可以有万里山河。

乌云踏雪长嘶一声,迎着初升的朝阳,奔向西方辽阔的土地。

而此时的裴宅,裴谏之正颤抖地读完女儿留下的信。他跌坐椅中,老泪纵横。良久,他望向西方天际,喃喃道:

“瑗儿……为父只愿你,真的能如红拂女那般,赌对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窗外,长安城在晨曦中苏醒。永崇坊墙头的老梅,青果又长大了一圈。没人知道,昨夜从这墙头跃下的少女,将开启怎样一段山河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