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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马上

共 20 章

正在阅读 · 第1章 永崇坊内春意深

第1章 永崇坊内春意深

柳絮沾鞍光潋滟,青梅掷影探坤乾。

春风未解相逢意,已动星图与剑弦。

贞元十三年三月末,长安城永崇坊内春意已深。

墙头那株老梅褪尽了最后一点残雪似的花瓣,青涩的梅子初结如豆,隐在嫩绿新叶间。坊曲间飘着柳絮,纷纷扬扬,似一场柔软的雪。十七岁的裴瑗踮着脚趴在自家宅院的墙头,鹅黄色窄袖上襦配着郁金裙,手臂下压着一卷摊开的沈煜《海内华夷图》摹本——那是她从父亲书房悄悄“借”出来的。手边摊着自制的“计里画方”绢图,炭笔在指尖轻转,她正核对《皇华四达记》的手稿。

父亲裴谏之是兵部职方司的五品郎中,河东裴氏舆图世家的当代传人,专掌天下舆图编撰与边疆地理考订。此刻他正在皇城署衙当值,裴瑗才敢这般大胆。母亲总念叨女儿家该学绣艺、读《女则》,将来好许配门当户对的人家,可裴瑗偏觉得,那些山河脉络、驿道关隘比绣什么鸳鸯蝴蝶有意思得多。父亲虽常叹“可惜你非男儿身”,却也不禁她翻阅图籍,偶尔还会考她几个地理题目。

“这里差了三里又八十步……”她咬着笔杆,秀气的眉头微蹙,正待修正,巷口忽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夹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响。

裴瑗抬眼望去。

柳絮纷飞如烟,一队金吾卫正从坊街那头巡来。约莫十余人,皆着明光铠甲,外罩淡青色缺胯袍,腰佩横刀。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郎官,银鞍白马,铠甲在暮春的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俊异常,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微微上扬,即便不笑也带三分春风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除了制式横刀,还悬着一柄装饰古朴的长剑,剑鞘上隐约可见云雷纹。

裴瑗心头莫名一跳,像是被柳絮轻轻搔了一下。长安城俊朗的郎君不少,可这般英挺中带着书卷气、潇洒里透着端方的,她却从未见过。

鬼使神差地,她折下墙头一枝刚结了三四颗青果的梅条——枝条细韧,叶片鲜嫩——对准那抹银鞍,轻轻掷了过去。

梅枝在空中划出一道青弧,“嗒”一声轻响,不偏不倚,正落在白马前蹄三步处。马儿受了微惊,轻嘶一声,前蹄微扬。

青年郎官立即勒住缰绳,修长的手指轻抚马颈,安抚坐骑,随即仰首望来。

四目隔空相对。

柳絮正从他们之间飘过,一片沾在他乌黑的眉梢,一片拂过她因绘图而微沾炭灰的脸颊——那点灰不但无损她的娇俏,反衬得肌肤愈发莹白,眸子愈发清亮。她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海棠绢花,是今晨婢女阿萝硬给戴上的,此刻在春风里颤巍巍地晃。

“小娘子,”他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眼中闪着好奇与温和的光,“这梅枝是赠某,还是嫌某惊了坊间清静?”

裴瑗抿嘴一笑,颊边现出浅浅梨涡,声音清脆如黄莺:“非赠非嫌。妾观将军马鞍镶银,日光反射如镜,正可借来一用——”她晃了晃手中的铜规,那是从父亲书房寻来的测影仪器,“测测此刻日影角度,校正我的晷仪。”

青年郎官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他竟真的侧身调整马匹位置,让鞍桥上的银饰反射的阳光恰好投向她的方向:“可测得准?”

“自然。”裴瑗低头调整铜规与晷盘,纤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小片阴影。片刻,她抬眸,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此刻日昳在毕宿初度,依《周髀算经》推之,当是未时三刻。将军巡街,可迟了半刻钟?”

他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笑声清越如春泉击石:“小娘子好眼力!某今日确因处置一桩坊间纠纷,耽搁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摊开的绢图上,竞好像是本舆图摹本,神色转为惊讶与好奇,“不过更让某惊讶的是——小娘子竟识天文,通测算?这‘计里画方’的绢图,非寻常闺秀所能为。”

“略知一二。”裴瑗眼中光芒更盛,像落进了星星,“先祖裴秀曾创‘制图六体’,首重‘准望’,需仰观天文以定方位。妾不过承袭家学皮毛,闲暇时摆弄罢了。”她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但微微扬起的下巴泄露了小小的骄傲。

“裴秀后人?”青年郎官神色一肃,在马上拱手行礼,姿态端方却不失洒脱,“失敬!河东裴氏,地理世家。某姓李,名骁,字靖之,现为左金吾卫录事参军。虽非名门之后,自幼也喜读地理兵书,尤慕裴司空‘分率准望’之论。昔年读《禹贡地域图序》,曾叹‘制图之体有六,一曰分率……’,以为至理。”

裴瑗心头微动。这李骁不仅容貌俊朗,谈吐亦不俗,更难得的是竟知裴秀之学,还能随口引述——长安城中,识她家学渊源、不以为“奇技淫巧”的男子,当真不多。

“李参军既知‘分率准望’,那妾考你一考。”她起了玩心,纤指向巷外南边隐约的青色山影,“若从此处至终南山太白峰,官道记七十里,然妾依‘制图六体’之法重测,实为六十八里又一百二十步。你猜,是古图有误,还是今里不同古里?”

李骁仰首思索,阳光落在他挺拔的鼻梁上,镀了一层淡淡金边。春风吹动他盔下的发丝,也拂动他淡青袍衫的衣角。片刻,他眼睛一亮,看向她时目光灼灼:“可是因贞观年间,太宗命重定‘三百步为一里’,较隋制稍长?小娘子所用,当是开元新制。且测量之法若依裴司空‘道里’一法,需‘迂直而订’,官道记‘迁直’为直,自然有差。”

“答对了!”裴瑗欢喜地轻拍手掌,腕间一对细银镯叮当作响,颊边梨涡更深,“看来李参军不是只识刀剑的武夫,竟是位儒将呢。”

“某虽为金吾卫,却也读过几卷书。”李骁笑道,目光落在她明媚笑靥上,竟一时有些移不开眼。这少女像一株春日初绽的海棠,娇艳鲜活,言谈间却藏着山河星月,这般灵秀,这般特别。“倒是小娘子——裴娘子,可是常在这墙头‘观天测地’?某前几次巡坊,似也见过这株梅树上有身影。”

“是呀。”裴瑗晃了晃手中铜规,语气坦荡,“这墙头视野好,又清静。比闷在闺阁里绣花有趣多了。”她忽然想到什么,歪头问道,“李参军既知我在此,前几次为何不打招呼?”

李骁被问得耳根微热,却仍坦率答道:“前几次只见身影,不知是谁家小娘子,恐唐突。今日得见真容……”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几分,“方知是位博学佳人。”

墙头风起,吹落纷纷柳絮,恰有一片洁白沾在她鬓边海棠花旁。李骁几乎想伸手为她拂去,但两人此刻一个墙头一个马上,只温声提醒:“柳絮沾鬓了。”

裴瑗抬手轻拂,指尖触及柔软花瓣,抬眸时正对上他凝视的目光。那双眸子清澈明亮,映着暮春光景,也映着她的身影——鬓边海棠微乱,颊上因兴奋泛着薄红,眼眸亮晶晶的。四目相对,两人心头皆是一颤,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如春草萌芽,悄然破土。

巷口传来同袍的呼唤:“靖之!莫误了巡防时辰!”

李骁回神,有些不舍地拱手:“裴娘子,某需继续巡坊了。今日……幸会。”

“幸会。”裴瑗轻声应道,看着他调转马头,青袍白马渐行渐远,消失在柳絮织成的烟幕里。

她低头,见那枝青果梅条还静静躺在巷中青石板上。春风过处,叶片轻轻颤动,像谁人未说完的话语。

墙头海棠不知愁,犹自颤巍巍地,在风里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