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医院
塔楼之内,信仰之力如一只蚯蚓绕在手指上,我闭着眼,海中回放着数千道画面。
至于为什么不在直播中与弹幕互动,自然是为了确认了信仰之力大致的来原。
在自己疯狂偷窥下,准确的说是观察之下,当人们情绪激烈的,信仰之力的产生速度明显加快,而且这种似乎不分正负情绪。
我睁开眼,手前伸一勾。通话界面瞬间浮现,我向右一划:
“你妹的,不是下播了吗?”
“有什么事,这么急?”我手耷啦在栏杆上,望着下方的城市。
“你妹特么都在医院了,你到底在哪?打电话都不接,你到底想干什么?”
“虎哥,我妹她怎么了?”我原本拉的手抖然紧握,心脏像是被大手攥住,挤压着仅有的血液。
“还是你自己跟他说吧!我现在在诊疗室,那我先出去了。”
画面之中,洁白墙面挂着几幅锦旗:“医者仁心”“宅心仁厚。”“妙手回春”
锦旗正前方,一名中年医生一手握MRI片子,另一手则平躺在木质办公桌上。
“宁家属,你的妹妹宁容在探望期间,突然毫无预兆的直射性呕吐。”
中年医生略微停顿,随后再度张口,且把MRI片子铺在木质办公桌上:
黑白的MRI片子上,红色马克笔在其左侧顶圈出一个圈。
我望着那张MRI片子,想到蓝天之下,妹妹站在公园的杏树下,摇着自己的手:
“哥,我听说有些人的淋巴瘤是长在脖子上的,幸好我的是长在胸腔的,不然得丑死。”
不应该是胸腔的MRI片子?怎么会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寒风顺着心口的裂缝涌入,有一团冷气在胸口盘旋,尾烟一刀刀撕扯着血肉。
狂风将发丝飘向妹妹,妹妹则一个手指按在眼窝处,吐着舌头,又立马收回:“放心吧,谁都会进医院,反正我不会。”
杏花随风流浪,落在妹妹肩上,我刚想将妹妹身上的杏花拍下去,妹妹却笑着跑开了。
中年医生此时从上衣口袋中马克笔,并用它指MRI片子被圈起来的部分。
“请看这里。这是你妹妹的脑部磁共振影像。经由我们…………”
“我是……她哥,她凭什么会骗我,又……凭什么骗我?”我摸着眼角的湿润,视野模糊,但依旧能看清中年医生的轮廓。
中年医生摩梭着MRI片子,不由说道一句:“这些年青人啊,现在也真是的。你明知远处的关心无法让近处的人感受,还是多陪陪她吧。”
中年医生起身走出诊疗室,中年医生临走前的那句话,像是分扬的木屑,无处可躲。
妹妹可以跑,可以逃,但自己怎么能逃呢?
关上办公门的瞬间,整个诊疗室只剩下了自己,也许过一会,这个世界也只又自己一个了。
自己待在这座塔楼里有什么用呢?连妹妹的面都见不到,有什么用呢?
点点星茫从手机屏幕中钻出,像野草疯长,直至钻出一个人影。
我从桌底踉跄起身,来不及要看自身的状况,手便握向诊疗室的门把手。
手掌穿透大门,紧随着手臂、胸腔、小腿,自己说什么找到她,这一切都是因为了自己。
如果自己,当初不让她在熬夜等自己,不让她在饭桌前一遍遍拿起饭菜,又一遍遍送进微锅炉。
“哥,饭热好了,赶紧吃。虽然比不上那些外卖。”少女挠着头,眼睛闪着亮光,手上戴着厚厚的手套伸进微波炉,端出一个托盘,一只干巴巴的烤鸡躺在上面。
“你干嘛搞这么晚,你知不知道我上那么晚的班,就是为了让你早点睡。”
少年抬着眼皮,手指指着那干巴巴的烤鸡,“还有那这烤鸡,用得着吗?”
“哥,这只烤鸡这是我专门烤给你?再说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我就想自己做一下,别浪费那么多钱买一只。”少女低着头,不好意思的擦了擦鼻子。
“这次就算了,下次别烤了,还是我学会了烤给你吃吧。”少年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按了按眉心。
“哥,你是我心中最好的哥,没有之一。”少女扑到少年怀里,抱住少年的脖子,咬了一口。
“疼疼疼疼疼疼。”
“谁让你说我烤鸡烤得不好的?”
“你啊,下次别搞这么晚了,搞得我也挺累的。”
如果自己当时态度强硬一点,也许她不会这样,她本就不会这样的?
刺眼的白光,混合着焦糊的味道,在眼前炸响,恍惚之间她依旧从锅炉里掏出一只烤鸡,依旧笑着要自己咬一口,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是自己越来越晚回家,是妹妹一次又一次的等,是学校体检报告显示着的那一行字。
我咳嗽几声,下意识抬手想要挡住,终究还是指缝中从漏进来了,漏进了那一行自己永远不想看到的字:建议到专门医院进行体检。
踏出门去,长廊两边的病房前摆满长椅,然而长椅上的人,我走上前一望,顿时停下迈动的脚迈:
房间中,一位年过半百老人坐在病床旁,握着床上老伴的手。
“小梅……小梅”老人身体抖然前倾,几乎要贴在床单上,但老伴只是睁着眼,无神望着天花板。
我缓慢地走向下个房间,这次门上的小窗是拉上,只能隐约听到这几句话:
“你到底说不说?医药费目前是我们医院办理欠费垫着的,你还担心什么?”
“打了电话,他们不会来的。”
“你再这样,我们就报警了。”
“你现在情况很危险,需要家属签字,不然我们也没办法治。”
我继续走向下个房间,这次长椅上坐着一个女生,穿着校服,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
“我爸……他怎么样了?”只见护士打门端着托盘出来,女生瞬间站起,拦住护士。
“你可以把你妈叫过来吗?”护士没有回答,反而询问起女生。
自己现在谁也看不见,自己现在去了,还是独留妹妹一人,房内房外。
我停下来,由信仰之力构成的身体缓慢消散,门前的摄像头前,点点星光浮现,再次组成我的身影。
我迈起步,穿过门,进入家,打开冰箱。一个蜷缩着人睡在冰箱下层,身上放着一块块火锅底料,无人打挠。
我钻进冰箱下层,又钻出冰箱下层,身上似乎沾上了一抹猩红。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我抓起一套衣服穿上,走出门打车前往医院。
我刚下车来到医院门口,隐约看见有一个老。老人站在收银台边与护士交谈着什么。
“……她还能活多久?”
……
“我想带她回家。”老人说完,在面前的纸上按上红印,签上名字。
我走上楼梯,再次来到走廊。
第一门内没有那老人,只有老伴在床上。
第二个房门此时却是打开了,一个男人坐在床上拿着一个袋子吐着血,沉默的看向打着电话的护士。
第三张长椅上只留着一个没喝完的酸奶瓶。
我缓慢挪动脚步,来到了妹妹的病房不久前,长椅旁放着一双拐杖,椅子上则坐着唐尚虎。
“你咋知道啊你妹在这里的,我记得好像没告诉你病房号吧。”唐尚虎刚要起身,但又龇牙咧嘴跌坐在长椅上。
“我入侵了医院”此时走廊尽头的窗户透着夕阳的光辉,将我眉毛上的冰晶照成水滴。
我在长椅上一动不动,丝丝缕缕金线在体内游走,代替神经系统。
这种感觉还真不习惯。
“你的眼睛怎么了,犯金眼症了?”唐尚虎双手怀抱,枕在后脑上,眼睛则钉在我脸。
“我道没什么事?但我看你道瞒着我什么”我左手拄在大腿上,欢迎着夕阳到来。
“老子能有什么事瞒你”唐尚虎扭过头,看着窗外的夕阳,“老子怎么以前不觉得这夕阳这么好看?”
“你的腿…………”我刚张开口。
“行行行,老子说还不得。”唐尚虎陡然揍近我,但又感受到我身上的寒气,又不经又退回了原位。
“我把你死的信息告诉她了”唐尚虎刚把说完,就抱着耳朵闭着眼。
“嗯”我动作未变,夕阳照在身上竟有此许暖意“总瞒也不个事呀”
唐尚虎眼睛看着我,开口却一言未说。
“等我妹好了,在家里自己做一顿火锅吃”不知是想什么顺着脸颊,但手一摸什么都没有,希望别等不到那时候
“卡擦”打破了夕阳,中年医生见到我一愣,手中的病单差点掉地。
“医生,我想跟我妹单独见一面。”我站起身,中年医生主动让开了路。
走进病房,浓烈消毒水充满整间病房,天花板白得刺眼,窗户外挂着铁笼。
自己的妹妹下半辈子就只能待在这里,也许还有机会出院。
蓝白格子病床上她睡得安详,床旁只有医疗器械与一张凳子,凳子上放着果篮。
我床旁伸手就要一指点在她眉心,她怕凉不能这样,想收回来显然是不可能,只能中途换成扶过额头上面。
一缕缕金丝从手心钻出,涌入她眉心,周围场景也在刹那变幻。
月光落在地上化形成一层白霜,天台前方,一人长发如瀑,轻风扶起发稍。
“哥,这是哪?”我紧紧抱住妹妹,“下一次,不准一声不说。”
“哥,这不是没事?”妹妹强抽出一只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不许有事,有我,不可能这样”我依旧抱着妹妹。
“哥,你怎么了?说什么糊话,谁都可能进医院,反正我不可能。”
我主动张开双臂退后,死死盯着妹妹:“我说不可能,就都不可能。”
“所以我的哥哥,你要怎么治我这个会骗你的妹妹呢?”妹妹低着头,脸色隐在月影之下,声音轻的要散在风中。
“你在说什么糊话,我是你哥哥,这点够不够?”我有些好笑看着妹妹。
“却实够,但死人没资格救”妹妹上前一步,手掌一推,场景再次变幻。
夕阳映衬悬崖,我却一把扣住妹妹的手,抓那根断线的风筝。
“哥,我己经长成了,18了。你就不能让我自己选一次吗?”妹妹抬头,手扯下眼镜,刘海挡住那双眼睛。
“哥,你就不能让我自选一次。每次都你选,你决定,我也是一个人。有自己想走的路”
两行清泪随重力跌入悬崖,悄无声息,但又清晰可见。
“你为什么就不是愿让我帮你一下,明明就不用那么累了”
我将妹妹拉起,场景再次转换,外面依旧是夕阳,只不过隔了一层铁笼。
妹妹双手撑在蓝白色的病床单身,抬起头,血丝早己密布:
“哥,我想还一次债,这都不行吗?”
“妹啊,过几天我带你出院去旅游,你去不去?”我靠在医疗器械上,看着床上的妹妹。
妹妹身体陡然擅抖,时而透明,时而凝实。
凳子的果篮里的香蕉、橘子、火龙果……此时却凭空而起。
“只有这么久吗?”我看向在妹妹眉心上的手臂。
皮肤开始溃散成尘,金线与冰晶在暗红肌肉渡上一属独属于色彩。
信仰之力在怎么特殊,但依旧有自己的缺限。
金线从暗红肌肉上冲出,分出一根根枝芽,渐渐覆盖整只手臂,化为皮肤。
我伸手打开门正要出去,却望见病床上躺着的妹妹翻了个身。
层层血肉之下,一张金膜完全包裹着肿瘤。
82天足够了,那怕最后一无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