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神谷鸣一低下头，看到了自己手上的火苗。
长长的白色袍子逶迤着停在面前。
“现在，你什么都没了，”那个人愉快的说道，“亲爱的宇野，还有什么能支撑你走上生之一途？”
没有梦想，没有想做的事情，如同一台精致的机器一样行走世间的躯壳，是神最中意的容器。
祂以为，当这台机器失去一切，就会彻底放下对生的渴望。当祂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战利品，却惊愕地发现，那双天真又懵懂的眼眸中亮起了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耀眼的光。
“即使失去一切只余此身，即便牺牲所有重要之物，说我懦弱卑鄙也好，无论多狼狈，我——也想活下去！”
神震惊到失语。
哎呀，竟然做到了。那个少年竟然真的——
把机器变成了人。
神高高在上，对蝼蚁的挣扎从不放在心上。
祂只是一时产生了微不可察的兴趣。
正好，就让这只小蚂蚁为他带来更多的余兴吧。
不过，请一定记住，无论如何努力，都只是徒劳无功而已 。
......
神谷鸣一猛的坐了起来，赶紧摸了下自己的身体，幸好没有哪里损坏。
他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醒来后已经记不得梦里都有什么了，只记得好像有个他很讨厌的人，那种厌恶的心情存在了很久。
就像吃到了坏的食物，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的别扭。
来不及多想，在巨型蜘蛛落下前足前，他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握了握拳，感觉有些神奇。
“完全恢复了，身体好轻盈。”
之前受的伤全都消失不见了，看时间，他失去意识到清醒不过就几秒的功夫。
余光瞥到生锈的锅炉，他的脑中冒出了个疯狂的想法。
努力的绕了一圈，发现了锅炉附近还堆着少量的煤，不够也没关系。
万物皆可烧开水！
在蜘蛛砸下来的瞬间，他扒住了肉球的上方，跳到了过路上，扒住了生锈的铁板。
砰的一声，他抱着铁板滚了下去。
错觉么，总感觉他的力气也比之前大了。
算了，先不管了。
他抡起铁板，把扑过来的蜘蛛砸飞，铲起一板子煤扔到入口，然后站在那前面，等着蜘蛛和他无法看见的咒灵。
这些蜘蛛有着比一般金属还要坚韧的足。
迎着巨型蜘蛛，他高高的举起了手中铁板。
“来吧！”
集中注意力，找准时机。
他的眼睛瞬间凌厉，在蜘蛛对着他准备用锋利的足刺穿他的一刻，用力的砸下铁板，手臂都快被震麻了，他借着反弹的力量跳了起来。
锋利的足狠狠的扎在了锅炉的外壳上，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
“这边！”
神谷鸣一就站在足的边上，只要稍微动一下，就可以撕碎他。
那只足果然贴着锅炉的外壳移动起来，留下长长的划痕。
神谷鸣一飞快的跑了起来，那只足也在锅炉壁上疾速掠过，一只又一只的蜘蛛把自己的足砸在过路上，叮叮当当的声音接二连三的响起。
一圈，两圈，三圈......
就是现在！他再次跳了起来，蜘蛛们惯性的跟着他举起足，又在他落下的时候，向他刺去，神谷鸣一以用力的旋转身体，躲过了密集落下的尖足，也顾不上自己，立马抬起头，看向足的落点。
正是他之前确认的地方。
金属和金属的碰撞会产生火星，就是现在！
稀稀落落的火星在他眼中如同流星一般纷纷而落，他的眼睛也越来越明亮。
起初只是零散的几个，直到后来，火星点亮了炉子中的煤。
在又一只蜘蛛落下的时候，他没有躲，反而张开了手臂，带着大大的笑脸，在足刺穿他身体的时候抱紧了蜘蛛往燃料所在的地方倒去。
啊，蜘蛛挣扎的太厉害，他的内脏是不是错位了？
在抱着蜘蛛跌进去之前，他分神想到。
狼狈的青年和巨大丑陋的蜘蛛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的身后是一点一点亮起的火光，献祭一般，即使跌进炙烈的地狱，也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蜘蛛们尖叫一声，前仆后继的扎了进去，那里面的，是它们的女王。
燃烧吧......
一丝火星窜上蜘蛛的背，点燃了粗扁的毛。一只又一只的蜘蛛身上窜起了火苗，但它们还在不知停歇的投入炉中。
咒灵停止了攻击，好奇的看着这一切。
那个人类死了吗？
过一会，齐齐堵进去的蜘蛛突然动了动，最外边的尚未燃烧殆尽的蜘蛛被踹了出来，一只沾满灰尘的手伸出。
“咳咳，差、差点就没命了。”青年挣扎从蜘蛛中挤出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喘着气。
他的身上多了许多烧伤的痕迹，幸而还活着。
咒灵有些不解，外面仍然有许多蜘蛛，这么做又有什么用呢？它对这个人类产生了好奇。
神谷鸣一用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他大声的畅快的笑着。
即使又有蜘蛛涌上来也不再反抗。
他对着无法听懂他的咒灵解释：“很奇怪我为什么这么做吧，这个锅炉里还有很多水，不管是什么，只要烧开水，就需要泄压。”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双手夸张的比划着：“想想吧，在密闭的空间里，水不断地沸腾、沸腾，液体蒸发成气体，压力不断增高......哈，这个废弃工厂的泄压装置的开关还不知道在哪呢！”
语速逐渐加快，也更加兴奋。
蜘蛛们突然停下了对他的攻击，青年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他身下大片大片的血漫了出来，脸色愈加苍白。
即使无法思考，蜘蛛们此刻也开始本能的产生恐惧。
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自顾自的继续说着，带着享受的表情：“这就是烧开水啊！噗——哈哈哈哈——”
“知道吗？”他又突然放轻了声音，缓缓睁开已经变得鲜红的眼睛，“你们无法理解吧，那是人类千万年智慧的结晶，最强的武器，即使是神，也应当敬畏这个东西。”
“啊，原来我是这样的啊。”他缓慢的说。
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澈，纵使厌恶与仇恨也无法污染他一丝一毫。
他只是单纯的......憎恨啊。
如果终有一天他要面临死亡，他也一定会拉着自己增恨的，爱着的一切，一起......堕入地狱，到那时，他所得到的，一定也会是纯粹的快乐。
锅炉内发出躁动不安的声音，铁锈的外壳被陌生的力量挤压变形。
咒灵对上了他的眼睛，柔弱苍白的青年勾着唇，黑暗从他身后涌现飞速的冲向咒灵，连他自己也一同沉入黑暗。
怎么可能！
那是什么！庞大的身躯瑟瑟发抖，好可怕，好可怕——
薄唇微微翘起，他像注视爱人一样注视着咒灵，即便眼前空无一物，黑色的发丝柔软无力的垂在地面，像是被弄坏的玩偶，被主人丢弃，他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带着阴郁又恶毒的美丽。
“一起......死吧。”
在最后一刻，盛大灿烂的烟花中，咒灵又听到了人类含笑的声音。
“抱歉，我反悔了。”
“还是你自己去死好了。”
第103章
五条悟正在外面为高专寻找潜在生源, 天知道看到几个伤残学生找上他是种什么心情，这样他真的能找到愿意就读高专的学生吗？
“神谷老师为了给我们拖延时间被特级咒灵抓住了！”
五条悟表情逐渐严肃：“在哪？”
“这里！”禅院真希举起手机。
五条悟看了眼上面标注的地址，一晃神就消失了。
空气中留下一句：“你们去找硝子。”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彼此, 神情比以往更加坚定。
五条悟用咒式刚赶到现场，就听到有人在大声喊叫：“那是什么，怎么冒出那么多白烟！”
紧接着就是一句——
“不好，要爆炸了！是锅炉！”
五条悟当机立断的拉下眼罩, 六眼的视线穿过复杂的建筑结构, 在千分之一秒内搜遍了全部空间，终于在锅炉房的爆炸中心发现了咒灵和他要找的人。
此时情况相当紧急。
已经废弃的工厂老旧锅炉原因不明的重新运作起来, 一个锅炉就像小型简易版的核＼电站，工作起来需要将沸水燃烧产生的水蒸气通过循环带走，降低不断攀升的温度, 把温度控制在一个区间内, 不然一直积蓄在封闭空间内，随着时间的推移，炉内最高可达一千摄氏度的沸水, 还有不断蒸腾的气体挤压，想想吧, 把家里沸腾烧开的水壶完全堵住会怎样。
这个工厂的锅炉, 最终会, 嘣——的一声, 炸成一个大号烟花。
如果工厂内还有其他易燃物, 恐怕这栋建筑会被直接炸飞。
不不, 机缘巧合下, 甚至连这一片区域都可能被炸成一个深坑。
这种情况别说位于炉子中央的人了, 安全起见距离太近的居民最好都要疏散撤离。这已经不是一只特级咒灵的问题了, 人类远比咒灵更可怕。
五条悟比其他人更直观的看到了里面的情况，在找到自己要找的人的时候，他呼吸一窒。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剧烈的爆炸声让耳朵嗡的一响，四周嘈杂的声音消失了，慌乱的人声逐渐远去。
拥有无下限术式的五条悟没受什么伤。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
那一瞬间爆炸的威力，倘若站在爆炸中央，足以将人体气化，随着爆炸飞溅出的碎片有着和爆炸同等的威力，高速下射入人体也会导致死亡。
五条悟眼睛一眯，突然在半空中发现了一个随着爆炸飞出的身影。
神谷鸣一张开双臂，看着自己离天空越来越近，惬意的眯起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是不是还是完整的，说不定已经变成很可怕的样子了。
但他从未如此畅快。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随心所欲，胡作非为。
内心深处产生了微不可察的愧疚。
曾有那么一个人，已经连面容都想不起的人，或许是朋友，还是家人，这些都不记得了，总之就是有这么个人，不厌其烦的劝他做个好人。到死也没有做到这件事。
【他对少年的死亡没有感到半分难过，甚至也不愧疚，即便那个少年因他而死，即便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少年的名字，把少年当作是自己。】
【我把我的理想，我的命运，我的人生分给你。少年如是说道。】
【——但他，曾不屑一顾。】
他所向往的，从来只有不被束缚的自由。
绝对的自由会滋生恶，但他不在乎。
或许将来的某一天会有一位好心人将他从深沼中［拯救］，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他所期盼的。
“鸣！醒醒！”
神谷鸣一闭着眼睛喃喃自语：“悟......”
五条悟接住了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不管放在哪里好像都会加重他的伤势。
皮肤已经惨不忍睹，离近了看才发现，手臂也......
“你是笨蛋吗！”五条悟低骂了一句。
之前五条悟的意思是让学生们直接去找家入硝子治伤，但一落地才发现，他们把家入硝子带过来了。
家入医生正满脸不爽的对着被五条悟用无下限隔绝了氧气的工厂，爆炸最终没有波及到更远的地方，等伤患被送到她面前，她差点都没认出来这是谁。
在一圈人期待的目光中，反应过来的家入硝子心里暗自骂了句脏话。
“我没办法复活死人。”
先给所有人一个心理准备。
她上前检查了一下，确定人还活着，才用了反转术式。
“老师......”
“你们也跟我过来。”家入硝子冲几个人不耐的招手。
禅院真希没有多犹豫，转身跟着家入硝子走了。
神谷鸣一还要送去医院再检查一下，毕竟半边身子都融了，家入硝子也没接手过这种的。
废弃工厂的爆炸案在全国引起了震动。根据专家调查，现场的痕迹看起来爆炸的范围应该更大，却在不知名阻碍的作用下，被控制在了很小的范围。
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不过他们在这过程中调查出了另一件事。
许多年前，这家工厂曾经使用了违禁材料，对生产线上的工人却没有尽到提醒义务，并做出足够的防护，导致很多工人生了一种很可怕的慢性病，最终痛苦的折磨中死去，这件事一直被压了下去，直到爆炸案发生才被接露。
这一事件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事件仍在不断的发酵。
对于高专的学生，他们总算明白那只咒灵还有蜘蛛都是怎么来的。那只咒灵是垂死挣扎的工人们的怨念，而蜘蛛则是在这种怨念加上有害物质引发的突变。
只是关于爆炸原因，那家工厂废弃了起码有五十年了，至今也没有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事后，一年级的学生们才从五条悟的口中得知，那位自称没有咒力的心理辅导教师，虽然没有咒力，却拥有【预知】的能力。
“反正这件事，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不知道了，告诉你们也没关系。”五条悟说。
“你们也不用太自责。”
“他啊，说不定早就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五条老师背对着他们，看不到说这话时他是怎样的表情，唯独狗卷棘，隐约看到了上扬的唇角。
学生懵懵懂懂的走出来，片刻，才反应过来【预知】意味着什么。
神谷老师，或许真的通过自己的能力看到了什么。
比如，自己的学生们在课外实践中遇到危险，可能会死......之类的。
想通这件事，无不沉默下来。
内心涌动着酸涩的情绪，很难说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们与这所学校，和学校里的老师连在了一起。
只有苗木诚满脸迷茫。
校长先生什么时候会【预知】了？
“不知道神谷老师喜欢吃什么，下次带给他吧！”熊猫在一旁高兴的比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