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流
陈记灵谷行门前每日排起的长龙,成了天枢城南城一道刺眼而独特的风景线。那喧嚣的人声、期盼的眼神、以及买到粮食后如释重负的表情,都与内城依旧维持的、用灵票堆砌的虚假平静格格不入。
这股来自底层的骚动,终于无法再被帝国上层的衮衮诸公所忽视。只是,不同的人,看到了不同的东西,也得出了不同的结论。
东宫之议:秩序与掌控
东宫,暖阁。
太子殿下揉着眉心,将一份由户部呈上、关于陈记灵谷行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摔在案几上,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查了三天,就只查出来个‘东家念旧,亏本回馈’?这陈望背后定然有人指使!这是公然挑衅朝廷定价,扰乱市场秩序!”
苏晚端坐在下首,姿态优雅地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才缓声道:“殿下息怒。此事看似蹊跷,实则也在情理之中。灵票信用濒临崩溃,持有大量实物资产的商户,为求自保,做出任何举动都不足为奇。这陈望,或许只是个被推出来的棋子,其背后之人,无非是想借此收买人心,或是试探朝廷的底线。”
她放下茶杯,目光沉静:“依我之见,此事不宜强硬打压。民怨如水,宜疏不宜堵。我们筹备的‘官营常平仓’当加速推进,只要我们能以略高于陈记、但远低于黑市的价格,稳定地向市场投放粮食,陈记这点小恩小惠,自然无以为继。届时,民心自会归附朝廷,而这幕后之人,也必会露出马脚。”
太子闻言,脸色稍霁,叹道:“苏大家所言甚是。只是这官仓放粮,所需灵石巨万,如今国库……唉!”他话未说尽,但眉宇间的愁绪清晰可见。帝国的财政,早已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殿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苏晚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或可向五大上宗陈明利害,请求临时调拨一批灵石应急;或可发行专用于购粮的‘特别国债’,以未来税收或某些皇家资产作为抵押……”
她侃侃而谈,提出的方案兼具现代金融思维与此界实际,试图在旧体系的框架内,找到一条解决危机的路径。太子听得连连点头,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灯塔。
茶楼暗影:怀疑与审视
与此同时,在南城那家可以窥视陈记的茶楼雅间里,“谢无极”依旧坐在老位置上。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几张刚刚由手下密探送来的纸条。上面记录了陈望近一个月的行踪、接触过的人、以及陈记灵谷行库存灵谷的可能来源分析。
“汇通钱庄……王管事……”玄皓的手指在“王管事”三个字上轻轻敲击着。根据调查,陈望正是在前往汇通钱庄办理了那笔“匪夷所思”的灵谷抵债后,才开始低价售粮的。
而那个王管事,不过是钱家一个有些权势的外院管事,他有何权力和胆量,批准这样一笔明显会让钱庄亏损的交易?除非,他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或者,接到了来自更高层的、不为人知的指令。
玄皓的目光变得深邃。钱家……这个依附于青玄门的修仙大家族,同时也是帝国的财阀巨头,在这件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内部斗争?是新的敛财手段?还是……别的什么?
他隐隐觉得,这南城看似简单的粮价风波之下,潜藏着一股令他这个元婴修士都感到有些捉摸不定的暗流。他决定,不仅要盯紧陈望,更要深挖那个王管事,以及王管事背后,钱家内部的动向。
钱府暗室:恐惧与投诚
钱宝珠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方势力隐隐盯上,即便知道,她此刻也无暇他顾。
在她寝殿下方,一间由原主偷偷挖掘、用于藏匿些私密玩物的狭小暗室里,王管事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瑟瑟发抖,汗水浸透了他昂贵的绸缎袍服。
他面前,钱宝珠负手而立,没有点燃灯烛,只有从通风口透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她模糊而冰冷的轮廓。
“小……小姐饶命!不是奴才不说!是……是峦州那边,刚刚传回消息,墨家……墨家在一个月前,就已经举族迁离石滩镇,不知所踪了!”王管事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他派去峦州的心腹,带回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墨家仿佛人间蒸发,旧宅空空如也,邻里也不知其去向。而黑岩山周边,确实发现了一些身份不明的修士活动的痕迹,行踪诡秘,难以追踪。
钱宝珠沉默着。暗室里只有王管事粗重的喘息声。
墨家举族迁移?这绝非正常现象。要么是找到了更好的出路,要么就是……遭遇了不测,或者是为了躲避什么。这反而更加印证了黑岩山存在秘密的猜测。
“起来吧。”良久,钱宝珠才淡淡开口,“此事你已尽力,怪不得你。”
王管事如蒙大赦,却不敢起身,连连磕头:“多谢小姐宽宏!多谢小姐宽宏!”
“永丰号的旧账,就此揭过。”钱宝珠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你需记住,从你跪在这里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不再只属于你自己了。”
王管事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是要他彻底投诚,成为她的暗桩。
“奴才明白!奴才愿为小姐效死力!从此以后,奴才就是小姐的一条狗,小姐让奴才往东,奴才绝不敢往西!”他匍匐在地,表着忠心。在死亡的威胁和眼前这位大小姐骤然展现出的、令人心悸的城府面前,他别无选择。
“很好。”钱宝珠微微颔首,“继续留意峦州方向的任何消息,特别是关于不明修士和矿产交易的。另外,府里,尤其是藏金阁和内院,有什么异常的人事变动或议论,及时报我。”
“是!奴才遵命!”王管事连忙应下。
“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王管事连滚爬爬地离开了暗室,仿佛逃离了龙潭虎穴。
暗室内重归寂静。钱宝珠独自站在黑暗中,眉头微蹙。墨家这条线暂时断了,空冥石矿脉的调查陷入了僵局。这意味着,她需要寻找新的突破口,或者,调整策略。
南城的粮食风波,能吸引一时的注意力,但无法持久。一旦太子的“官营常平仓”开始放粮,或者五大上宗直接干预,陈记的作用就会大大降低。
她需要更根本的东西,能够动摇这个帝国金融根基的东西。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灵票……信用……
她回忆起在藏金阁看到的,那些关于灵票发行和流通的记录。五大上宗及其代理家族,超发灵票的手段固然隐秘,但并非毫无痕迹。那些流入市场、却缺乏足够实物支撑的灵票,最终都流向了哪里?沉淀在了谁的手中?
或许,她该从“灵票”本身入手,去找到那个足以引爆一切的、最关键的证据或契机。
夜色深沉,钱府内外,明暗交织的波澜依旧在涌动。而处于风暴雏形中心的钱宝珠,已经开始将目光,投向了那维系着帝国表面繁华、却也隐藏着最深裂痕的——金融命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