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布局
南城陈记灵谷行的特惠售卖，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引发的炸响远超陈望本人的预料。
五百石灵谷，在短短一个时辰内被抢购一空。买到粮的人欢天喜地，如同过节；没买到的人捶胸顿足，不肯离去，将店铺围得水泄不通，苦苦哀求陈望再多卖一些。
“各位街坊！各位道友！实在对不住！库存储备有限，每日只能供应这些！明日，明日一定还有！”陈望站在凳子上，嗓子已经沙哑，不断作揖解释。他心中既有一种解民倒悬的快意，又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恐惧。他兑现了对那位神秘人的承诺，但同时也将自己和陈记推到了风口浪尖。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不仅仅是南城，整个天枢城的中下层都被震动了。十灵石一石的灵谷！这在灵票几近废纸、黑市物价飞涨的当下，无异于天降甘霖。
其他粮行、商会坐不住了。指责、打探、威胁……通过各种渠道涌向陈记。有说他恶意扰乱市场的，有怀疑他灵谷来路不正的，更有背景深厚的商会派人来“洽谈合作”，言语间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望按照钱宝珠事先通过那枚玉符传来的简单指示，对外一律宣称是“东家念及旧情，不忍街坊受苦，亏本回馈”，对所有合作邀约和威胁则一律软硬不吃地顶了回去，只咬死每日限量售卖。
这种看似笨拙却异常坚定的态度，反而让一些有心人摸不着头脑，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在没摸清陈记背后是否真有强大靠山之前，谁也不想当那个出头鸟。
帝国的反应：迟缓的巨兽
与此同时，帝国臃肿的行政机器，也因为这小小的骚动而开始缓慢地转动。
太子殿下采纳了苏晚的建议，户部果然派出了官员，在一小队城防军的护卫下，来到了陈记灵谷行。
“陈店主，你店中所售灵谷，售价远低于市价，依据《帝国平准令》，需向官府报备定价缘由，并接受质询。请你即刻提供灵谷来源、成本核算及相关账册，并随本官回衙门接受问话。”为首的户部主事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围观的民众顿时骚动起来，人群中响起不满的嘘声。
陈望心中紧张，但想起神秘人的交代，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拱手道：“这位大人明鉴。小店所售灵谷，皆是自家历年储备及正当渠道收购，成本几何，乃商业机密，不便透露。至于售价，帝国律法并未规定商家不可亏本售卖货物。小店东家体恤民生艰难，自愿折本以安街坊，何罪之有？若大人认为此举不妥，请拿出明确的律法条文，否则，请恕小店还要准备明日的售粮，无法奉陪。”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软中带硬，直接将皮球踢了回去。那户部主事一时语塞，《帝国平准令》主要是为了防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对于“低价销售”确实没有明确的禁止条款，尤其是在商家自愿的情况下。
就在僵持之际，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官爷！你们不去管管那些把灵谷藏起来卖高价的，反倒来为难做善事的陈记，是何道理？！”
“就是！陈掌柜是好人！”
“官府要是真有本事，就让官仓也这个价卖粮啊！”
民怨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纷纷指向了户部官员和城防军。那主事见群情汹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强行动手恐怕会激起民变，只得撂下几句“静候核查”的官面话，悻悻而去。
这一幕，被混在人群中的、玄皓，以及一些其他势力的眼线，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藏金阁内的深潜
钱府，藏金阁。
钱宝珠并不知道南城具体的对峙，但她能预料到必然会有官方干预。她此刻的心思，已经完全沉浸在那条关于“空冥石”矿脉的信息之中。
她不再局限于那本《废弃矿坑登记册》，而是开始系统地调阅所有与“黑岩山”相关的卷宗。
《工部矿冶司·黑岩山矿区历年开采记录》、《舆地司·黑岩山周边山川地理图》、《户部·黑岩山周边郡县人口及赋税》……甚至还有一些看似无关的，如《刑律司·黑岩山周边匪患记录》、《驿传司·通往黑岩山旧官道维护情况》。
玉简一枚枚被取下，浏览，放回。系统的分析能力全开，将分散在不同部门、不同年份的信息碎片，如同拼图般一点点组合。
她发现，黑岩山位于帝国相对偏远的“峦州”境内，距离天枢城有数万里之遥。该地区灵气贫瘠，土地产出有限，主要依靠那个早已废弃的低阶灵石矿维系，矿坑废弃后，当地民生更为凋敝，大量人口外流。
记录显示，近几十年来，曾有数个小型的修仙家族或商会（多为数名筑基修士建立或组织），向工部申请过黑岩山区域的勘探权，但最终都因“投入产出比过低”而放弃了。最新的一个申请，是在五年前，来自一个名叫“墨家”的没落修仙家族，申请也被驳回。
钱宝珠的目光在“墨家”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一个没落的、却还对黑岩山这种“废矿”感兴趣的家族……有点意思。
更重要的是，她在翻阅峦州当地的赋税记录时，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异常：距离黑岩山最近的一个小镇“石滩镇”，近三年来，其上报的几种特产药材（并非灵药）的产量和税额，出现了违背自然规律的、极其稳定的微幅增长，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刻意维持着某种“正常”的表象。
事出反常必有妖。
结合“空冥石”的可能存在，以及这个微小的赋税异常，钱宝珠几乎可以断定：黑岩山，绝对有问题！很可能，已经有人发现了空冥石的线索，甚至已经在进行小规模、隐蔽的开采！那个没落的墨家，或许知道些什么，或许本身就是参与者之一。
落子：指向远方的棋
信息已经足够做出初步决策。钱宝珠离开了藏金阁，回到自己的寝殿。
她再次唤来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小丫鬟。
“还是找王管事。”她递出另一枚普通的传讯符和另一小袋灵石，声音平静无波，“让他安排绝对可靠的人，用帝都的传送阵，去一趟帝国天西大陆山河行省峦州郡石滩镇。找到墨家的主事人，把这枚传讯符给他。”
小丫鬟接过东西，垂首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钱宝珠沉吟片刻，继续道：“告诉王管事，派去的人，只需做两件事：第一，确认墨家是否真的没落，以及他们与黑岩山是否还有关联。第二，观察石滩镇及黑岩山周边，是否有不属于当地的、身份可疑的修士或商队活动。无需接触，只需观察和回报。此事若成，永丰号的旧账，一笔勾销。”
这步棋，比拉拢陈望更为凶险，也更为长远。空冥石牵扯的利益太大，一旦确认真实存在，足以让许多势力疯狂。她必须在更多人察觉到之前，摸清情况，并设法将这股潜在的力量，或者至少是信息优势，掌握在自己手中。
小丫鬟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钱宝珠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幕，以及次第亮起的、象征着繁华与权力的灯火。
南城的涟漪正在扩散，官方的迟钝和民间的怨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远在万里之外，一条可能存在的空冥石矿脉，如同埋藏在帝国躯体深处的一根暗刺。
她，钱宝珠，这个被所有人视为无知纨绔的“局外人”，正在同时拨动这两根弦。一根关乎当下民生，能汇聚微末之力；一根关乎未来资源，可能撬动格局。
这盘棋很大，对手很多，也很强。但她有的是耐心，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足以看穿迷雾的眼睛。
夜风拂过，带着内城灵植园传来的馥郁芬芳，却吹不散她心中那份源自南城巷弄的、真实而沉重的气息。
她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比起作为炮灰凄惨死去，她宁愿在这荆棘之中，杀出一条属于自己，也属于那些无声者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