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喜欢他，他喜欢我

吕琳琳住的小区附近种了一些香樟树，建筑像是前苏联时期遗留下来的，又灰又厚重。吕琳琳住在六楼，刘小凡在楼下喊了两声，她推开窗，让他别喊了，自己上来吧。

到了屋子里刘小凡才发现，吕琳琳家有一种煤炉特有的味道，和她身上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对年轻的男子。

刘小凡说：“那是你爸吧，不在家？”

吕琳琳说：“我和我妈妈一起住。”

刘小凡问：“你爸爸呢？”

吕琳琳说：“出去了，你最好在她回来之前走。”

刘小凡说：“那他老人家几点回来？”

吕琳琳看了看手表说：“你还有一个半小时。”

刘小凡说：“你爸爸做什么工作的啊？”

吕琳琳让他赶紧进房间去。她说：“你不要问这么多。”

吕琳琳的桌上铺着一张草稿纸，她坐上椅子，抓着笔，窸窸窣窣地起了个头：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感谢大家能在百忙之中，聆听我和吕琳琳同学的分手协议书。我很感谢学校，能让我有机会，以这样和平的方式，结束我在这个叛逆年纪所犯下的错误。

刘小凡站在一边看着，摸着下巴说：“写得是很正式了，可这不像我会说的话吧。”

吕琳琳白了他一眼，说：“我就想到这么多，剩下的你想。”

刘小凡说：“我总结了一下老师的意思，要认清早恋的本质，要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还要有具体的事例。”

吕琳琳说：“关键我们没有呀。”

必须承认，吕琳琳说了一句大实话，相恋这么久以来，不要说亲嘴了，他们连手都没有牵过。但这不妨碍刘小凡瞎编。他说：“你就写，在某年某月，我牵了你的手，我抱了你，我亲了你。对了，还得往坏了写。”

吕琳琳在协议上写：

2011年11月，秋天，落叶铺满了学校的小道，我和吕琳琳同学走在小道上，我们刚刚讨论完物理学得相对论，以及相对论的左边是否应该开根号等问题，吕琳琳的脸色泛红，我也感觉自己好热。我突然色胆横生，就握住了她的手，哦我的上帝，我感觉······

吕琳琳愣了愣，抬头问他：“牵手是什么感觉？”

刘小凡说：“我也没牵过呀。”

吕琳琳顺势把手伸给了他，刘小凡十指相扣地握了握。吕琳琳说：“怎么样？”

刘小凡想了想说：“软软的，温温的，像刚从怀里拿出来的手帕。”

吕琳琳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说：“我自己摸怎么都没感觉呢。”

刘小凡说：“赶紧写吧姐姐，别让你爸爸回来看见当成供认状了，那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吕琳琳接着写：

······她的手十分温软，就像刚从怀里拿出来的手帕。我问吕琳琳会不会介意，她说，没事，像这种违反校规第二十条不允许男女同学牵手的事，我从来都不怕。我说，对！我们不光要违反第二十条，我们还要违反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于是我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吕琳琳，然后亲了亲她，还摸了摸她的耳垂，她的身上······

吕琳琳挠了挠脑袋，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这次不等吕琳琳说话，刘小凡上去抱住了她。

吕琳琳明显浑身一颤，她轻轻地推了我一下，没有推开，就转过头看着刘小凡。他也看着她，然后她闭上眼睛，他以为她要他亲她，可是她声音很低地说：“你不要亲我好不好。”

刘小凡悻悻地松手，说：“你身上有股水果橡皮擦的味道，不难闻，挺香的。就是穿得有点多，抱了没什么感觉。”说着刘小凡摸了一下她的耳垂。

吕琳琳有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把脸颊旁的几丝发鬓别到脑后。

刘小凡挺气馁的。他仰躺在她的床上，看着房间的天花板。吕琳琳一边写着字，一边对他说：“刘小凡，我不讨厌你。”

他说：“我知道”

她说：“不让你亲，也不是因为不喜欢你。”

他说：“哦。”

她说：“以后我会告诉你。”

刘小凡突然有些忧伤，但他说不出理由。如果仅仅是被拒绝，还不足以至此，现在想来，也许是她心底紧锁的门让他沮丧。

他知道，对于她那些只有以后才能告诉他的事，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动手动脚的小人儿。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刘小凡感觉自己快要睡着。后来，她问他：“明天那么多人，你会不会害怕。”

刘小凡说：“可能吧，万一紧张到话都说不出来，就太丢人了。”

她说：“你可以把台下的人想象成南瓜。”

他说：“面对着那么多南瓜，也够呛。”

她说：“那就只看我。”

他说：“好的南瓜。”

她家的钟滴滴答答地走，刘小凡也不清楚自己睡着没有，最后是吕琳琳推了推他，说她爸爸快回来了。刘小凡迅速地下了床，拿上纸笔离开她家。

走的时候刘小凡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窗户，她对我挥手，张了张嘴，口型是南瓜。

不知是不是错觉，开段会那天，似乎半个学校的人都来了。

一系列领导发言完后，刘小凡被请到了台上，他寻找了一下吕琳琳，她坐在角落里，眼睛穿过人群望着他。

他翻开准备好的稿子，大声念道：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

感谢大家能在百忙之中，聆听我和吕琳琳同学的分手协议书。

我很感谢学校，能让我有机会，以这样和平的方式，结束我在这个叛逆年纪所犯下的错误。

2011年11月，我和吕琳琳在空荡的教室里，我问吕琳琳借半块橡皮，她说，我送你一块吧。一起走出教室后，我们在操场附近的小道上散步。当时是秋天，落叶和晚霞一起落下来，走在我身边的吕琳琳像是扑了一身金粉，煞是可爱。我色胆横生，就对她说，我决定违反校规第二十条不允许男女学生牵手的规定。然后我牵了她的手，她用力地抗拒，这激怒了我，于是我决定，继续违反校规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以及第二十三条。

我抱了、亲了吕琳琳，也摸了吕琳琳的耳垂。正当我疑惑第二十四条规定了什么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学校是绝对不允许早恋的。于是我说，嘿，这位同学，你还没成年吧？吕琳琳梨花带雨地说，我没有啊。我说，那么，我就要强迫你和我谈恋爱。

就这样，我和吕琳琳早恋了。

事后，经过班主任的制止和教育，我明白了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我为了排解自己的寂寞，强迫吕琳琳同学接受我，却忽略了自己和吕琳琳还是学生一事。我这样的感情，既不成熟，也不合校规。鉴于此，我决定与吕琳琳同学正式分手。

2012年10月，刘小凡惭作。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吕琳琳，她正吃惊地望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刘小凡快乐地想：“没想到吧吕琳琳，就这么被我摆了一道。”

大会那天，刘小凡的发言激怒了两个人。

一个是吕琳琳，一个是校长。

这次居然不是班主任，刘小凡和班主任都颇感到意外。

班主任向他传达了校长的意思——下周一升旗仪式，届时全校师生齐聚一堂，聆听刘小凡同学的分手协议。

！！！！！

据班主任说，他的稿子虽然言过其实了一点，但态度诚恳，总的来说，其实是合格的。不幸的是那天大会校长也在，他没有了解前因后果，只单独听了他强迫吕琳琳早恋的那一段。他勃然大怒，认定他是二十四中建校以来最大的败类。

幸运的是，经过班主任的解释，校长不再愤怒。但他很快意识到，刘小凡是一个很好的典型。

吕琳琳来找刘小凡。她质问他，最后为什么改掉了分手协议。

刘小凡说：“你那份我弄丢了，上台前我临时写的。”

她说：“刘小凡，你不要说谎话。”

刘小凡说：“好吧，其实是落在我家里了。”

她说：“不说算了，再见。”

她转身就要走，刘小凡拉住了她的辫子。她回过头，捂着脑袋，狠狠地看着他。

刘小凡说：“我后来重新读了一遍，觉得不好，就改了。你是女生，和我们男生不一样。我们是耍流氓都觉得光荣，你就算了。”

刘小凡说：“就这样吧。分手协议已经定下来了，下周一我还要在全校面前念一次。”

刘小凡又说：“这次可是真分手了。”

吕琳琳没有说话，她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大步地走了。

刘小凡最终没有到台上去演讲那份分手协议。

在那个周一，当校长让他上台的时候，吕琳琳带着她新写的一份分手协议走上了演讲台。听完了她讲的内容后，校长没有再让刘小凡上台，班主任也不再提起此事。

然后那一年的春天就结束了。吕琳琳跟着她离异的母亲，去到市里念书。她离开了二十四中，离开了她的爸爸，也离开了她的初恋。刘小凡最后一次在校园里见到她，她的头发没有扎起，垂下来披在肩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刘小凡说：“就要离开我了，你应该感到开心。”

吕琳琳没有和他打嘴炮，她直截了当地说，一直以来，她都不讨厌他，只是有时候故意做出让人讨厌的举动。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天性使然，还是刘小凡的自我保护。

她有时很反感刘小凡的自作聪明，以为这样就能不那么愚蠢；比如他自作主张，大包大揽，以为这样很酷。可有时她又会觉得这样自以为是的刘小凡很可爱，像一只龇牙咧嘴的小土狗。只是以后，见不到他了。

最后，她对他说：“我要谢谢你，可你也要感谢我，所以我们各不相欠，就此两结。”

她没有说再见。她说：“byebye，别忘了我教你的英语。”

这之后，吕琳琳就走了。

吕琳琳并没有说错，刘小凡确实要感谢她。回到那一天的升旗仪式，红旗招展，白云流动，刘小凡站在人群之中，像是一条遭人驱赶、惊慌失措的乡村田园犬。

她突然走到台前，大声朗诵了她与他的分手协议：

我喜欢刘小凡，刘小凡喜欢我，所以我们谈了恋爱。我们做过的事是因为喜欢，没有做过的事是因为我们只是喜欢。现在我要和刘小凡协议分手，是因为我们太年轻，还来不及爱。而我们的错误，仅仅是这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