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爷爷奶奶带我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小路来到一面厚重的铁门前,“到了。”
进了门是一个大院子,尘土飞扬,地上杂乱的堆着各样备用的物品:木板、塑料布、破旧的衣服、脸盆……夜色中那些矮小的房屋透着无奈,我的心也紧紧揪在了一起。
听奶奶说这里挤着四户人家,每户人家都只是一个小屋,算是合租吧。
院子北面是房东家,一道拱形门隔开两个地界,一端不堪入目,一端清新素雅。
跟着两位老人进了屋,屋子里很小,只有三十平米,只能放下一些最基本的,连洗衣机都没有。土炕就占了三分之一的地方,炕的正东边是一个上下铺,上铺堆满了陈旧的被褥和衣服。床右边柜子上的电视还在开着,想来是出门没来及关,屏幕很花,看着很累眼睛。昏暗的灯甚至不能完全照亮角落,这本就不宽裕的地方如今又多了我,心里的愧疚与自责冲上了头脑。
“要不是你爸和你妈当年非得抢那套房子,我们俩才临时找了这,你爸和你妈!哎……不说了。”
我随奶奶坐在炕边,不敢说话,只是紧紧咬着下唇。
“话说你和你爸怎么回事?你转过来,我看看这脸,怎么肿了?”
我不敢看两人,微微偏移视线说明了这几日的状况,爷爷奶奶听了后气愤的咒骂了几句,又提起我父母当年有多不仁不义。
我听着他们当年如何把爷爷奶奶撵出来,如何从他们手中把我抢走,眼前不自觉浮现过往与刚才的画面,埋藏在心地的恨瞬间冲破封印包裹住了我,我不自觉盯紧了地面,恨不得用目光穿透他们的身体、杀死他们的灵魂。
“先睡觉吧,也不早了,你也别想那么多,你这不还有爷爷奶奶呢吗。你就和我在炕上睡吧,你爷睡那床。”
我深深叹了口气,闹这么一出我其实并没什么困意,不过老人家睡觉早。扫了一眼那床缓缓爬上了炕,折腾这么久,炕早已经不热了,只有里面还尚且保留着一些余温,奶奶把我让到里面,但我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分不清什么是好与坏,爱与恨,仿佛十六年来我第一次诞生。
早上醒来时,听到电视里播着声音不清晰的戏剧,坐了起来却不见他们,门正开着,白色的冷风从门下吹进来。
“你把着,我来劈。”
“行行行,你来。”
我回过身透过窗户看到爷爷奶奶劈柴的身影,另几户的人家也在忙碌着:压水井、晾衣服。
我裹了裹被子,大脑依旧很昏沉,说实话,我很少有这种感觉,不管是小时候寄人篱下,被人不喜欢,还是看到爷爷奶奶打架、爸爸妈妈打架、亦或者高中后第一次感到课业的繁忙,我都没有过这种感觉,我每天早上那个醒过来,都是那个清醒的自己,而如今泥泞塞满了大脑,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
“醒了?来洗脸,老李家刚压得水,放这了,洗完赶紧上去,别让他们看见。”奶奶随后贴近我压低了声音,“本来人家都不打算租了,后来看我们老两口没地方去,才把仓库收拾出来,他们看见你,该不乐意了。”
我不知道我给奶奶惹了这样的麻烦,心里隐隐作痛,可大脑却依旧搜索不到任何东西,通俗点可以说:跟了我十六年来我最引以为傲的最灵活、最清醒的的电脑突然一夜之间被人砸了个粉碎,开不了机了,我的心里只有心疼,无措和憎恨……
借着倒影我才注意到自己头发凌乱,左脸比右脸突起一块。
“这是?”
脑中突然涌进大量回忆,“杀了他……杀了他……”
“好痛!”我捂紧了太阳穴,如洪水般涌来的回忆压得大脑没有喘息空间。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我才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炕上,只留下洪水冲过的荒凉。
“杀了他,他不是你父亲。”大脑一个声音反复地说着,“他想要你死,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当然,你从来没亏对过任何人,他们也从没教养过你,你却一直努力在做一个乖女孩,可是乖女孩却要受此屈辱,还要被打死!”
“是的,昨天……他要打死我……我没做错过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怎么能这样对你,杀了他,杀了他!”
“是的,他不该这样对我……”
幻想着昨天的场景,我不自觉绷紧了身体,恶狠狠地看着前方。
“冷不冷?”
奶奶的声音拉回了记忆中的我,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差不多就回去吧,能有啥隔夜仇呀。”
沉默了许久后我终于对奶奶说,“我要杀了他……”
“那可不行啊。”奶奶后面还说了什么,但我却没听清。
其实并不是想要杀人,只是浑浊的大脑唯一能搜索到的只有这个,我做不了利弊权衡,也顾念不了血肉亲情,唯一知道的就是大脑在崩坏前最后的清醒和指令就是“活下去!”
“我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个。”
奶奶看着我摇摇头,我从她的眼睛中看到了无奈。
的确,这不能被人理解,我是知道的。
他当晚的语气和眼神我到现在都清晰的记得,他是真的想杀了我,不止身体,连我的灵魂也要碾碎。
拿过手机看到里面的两个未接电话和九条未读信息,都是母亲发来的,大概意思还是让我回去,给我父亲道个歉。
看着母亲二字,脑海中一个片段渐渐浮现。
“狄然,你给我过来!”
刚刚跑进大厅的狄然见到母亲的怒容,又看了看围着母亲的姑姑,表姐等人,才谨慎的走近母亲。
“这是不是你弄得?”姑姑拿着一个拖带的修正液大声质问道。
“不是我!是表妹弄的。”
“怎么不是你呀,你表姐都看到了。”
“就是呀,碰坏了还不承认?”
“真得不是我,不是我的东西我不会去碰的,妈,我真的没。”
“啪——”
“你就那么管不住你的手吗?”母亲喘着粗气瞪着狄然。
狄然捂着脸,看着母亲,她不懂手打在脸上是什么意思,但看见那之后瞬间安静下来的众人震惊的眼神,她似乎明白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人们根本不在乎你做没做,只是想看你难堪与受到惩罚的样子。
“真是好一对夫妻,都会平白无故的打自己女儿。”我冷笑着把手机撇到一边,缩回角落里。
如此过了一个月,虽然大脑还是没有给我新的方案与新指令,但我已不完全听从那道指令了,也是这个时候,收到了郭迒的信息:
“元旦要来我妈这里玩吗?”
我向奶奶咨询了意见。
“当然好了,去那散散心,也就别老想这些了,晚上早点回来,别待太晚。”
我点了点头,感觉一切都要恢复正常了,才在手机上打下
“好。”
郭迒妈妈在学校工作,如今只有她们几个老师值班,才会想着让我们也过去。
元旦当天我如约而至,天空中还飘着小雪,洒在雪花上的晨光柔和地为天地披上了娟秀的绸缎,凛冽的风中没有杂质,一路凉进肺腹。
“然姐!好久不久呀,你也来了?”
“嘿,怎么不进去。”
嘶,他们怎么也来了。这个郭迒……
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是徐钊齐,穿着橙色的长款羽绒服,头顶的头发还杂染着白色的雪花,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看透一切,但人还蛮傻的(偷偷吐槽)。
另一个是杨宇穿着黑色及膝的棉袄,寸头,圆润面庞中的狗狗眼总是时刻盯紧他人。虽然第一眼的感觉会觉得是个很老实的孩子,但我从他眼底深处看到了虚伪与算计。
我们四个是初中同学,不过呢,他俩都喜欢郭迒(偷偷提一嘴,徐钊齐并不知道杨宇也喜欢郭航)。
“你们来了?快进去吧,怪冷的。”郭迒妈妈笑着领郭迒走过来,但郭迒似乎不怎么开心。
郭迒妈妈带我们上了四楼,最里边是图书馆,外边是老师工作的地方,我们也不想过多打扰,就进图书馆里面了。
“你在找什么呀,我帮你。”两个人全程围着郭迒打转,我也跟在郭迒后面,但不一会就被落下了。
“你们可以帮我一下吗,我够不到。”我看着书架最上面的《红楼梦》,跳了两下无果后,再次求助三人,“郭迒,你们谁能帮我够一下书吗?”
三个人没听到,背对着我嬉笑打闹地走到拐角进了休息室。
我在里面期待了许久却发现没人注意到我丢了,就随便拿了本书出来加入他们的聊天,但发现几个人好像根本不在意这里有没有我便也不说什么了拿着书走到远些靠窗户的地方假装看书。
徐钊齐拿着书笑的前仰马翻的贴近郭迒,“哈哈哈哈哈哈你快看这个。”
“啊?哈哈。”
“你别闹,吓到她了。”杨宇用身体挡在两人之间。
“郭迒,要不要休息一下?”我看着她无精打采的样子有点担心。
“没事。”
就这样无聊的过到下午四点,郭迒似乎有些精气神了,“等会都去我家。”
“我就不了,我得回去了,我住在我奶家,太晚回去不太好。”
“你要走?”她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嗯。”
“操,都TM这样,爱走走吧!”随即一本书向我飞了过来,好在并没有打中,等我再抬头时,只看到她摔门而去的背影。
“哦吼,这下惹事了。”
“没事,我去看看她。”
“我们也去。”
看着他们都出去了,我也跟了上去。
往下找了两层楼在二楼拐角处遇到了徐钊齐,“怎么样,找到了吗?”
“没有呀。”
“是不是出去了?”
“杨宇已经出去找了,等等看吧。”
看着他淡定的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悬着的心也向他靠拢了几分。
等了不一会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楼上走来。
“怎么样,找着了吗?”徐钊齐走近正在上楼的杨宇。
“没有。”
杨宇说完后一脸不爽的瞟了一眼我从我面前走过大步流星地上了楼。
“我们也上楼吧。”
“好。”
“咱俩再把三楼挨屋看一下,然后。”
“找到了!”楼上传来郭迒母亲的声音。
听信后我和徐钊齐迅速冲到四楼,看到一脸不屑的郭迒正在嘟囔什么,郭迒妈妈和杨宇正在安慰她。
“你去哪了,我们连校园都找了。”
“她一直四楼钢琴室,把门锁起来了。”
众人放下心后,一起下了楼梯,出了校门。
雪很早就已经停了,地上积了一指宽的雪,走上去“吱嘎—吱嘎—”的。
“我带郭迒回家了,你俩先把狄然送到家再回去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
“走吧,我们送你回去,阿姨再见!”徐钊齐轻轻推拉着我的手臂,无奈之下只好被两个人送回去了。
我们三一路上都没什么话,快到家时徐钊齐忍不住问道,“郭迒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踩在雪里没有回答,杨宇没说话,俯下身低头看我,那眼睛仿佛要看穿我,我一时有些恼怒:怎么?看我哭没哭吗?哭了怎样,没哭又怎样,去和你的郭迒汇报吗?
我把头偏移过去不与他对视,在他又反复看了两遍后,我终于到了家,这才如释重负地走进了大门,向徐钊齐道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