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来客
入秋时节,寒风阵阵,百年帝都在此时此刻竟也徒添了几分萧瑟之感,只不过这京城官场的各方势力却未必肯以静制动。
距晋王返京已过数日,他除了去皇陵拜谒先帝外,还要处理府中杂事。当年,老晋王意外离世,北境与朝廷关系紧张,在京的王府府兵均被调回北境,只留下了仆从数十人打理王府,之所以没有彻底封府,一是因为府邸乃太祖钦赐,贸然封闭,恐遭人非议,二也是不想和朝廷彻底撕破脸。先帝自然也知道北境的打算,所以特令任何人无诏不得侵扰诸王府邸,似也有和晋王一脉缓和矛盾之意。
京中大小官员倒也不敢违逆上意,但暗中刁难王府留守人员,往府邸里插几个眼线的事,还是时有发生。所幸,管家七叔倒也并非等闲之辈,他早年是老晋王李琰的家丁护卫,精于谋略,老成持重,对于官府的刁难能巧妙化解,对渗透进来的眼线,能拔就拔,不能拔的也保证他们无法探听机密。不过现在情况又有变化,在京王府势必要重振,那这些眼线自然一个也不能留了,所以李昭义交代七叔,把伪装成仆从的各方探子都借故赶出府去,不需要做得太绝,也算卖大家一个面子。
处理完大小事务,已到傍晚,李昭义用过晚饭后,回到书房,查看近几日送来的军报。北境一直都是大夏的边防重镇,直面着王朝最大的敌人——北燕。昔日的北燕还曾是中原之主,但末代燕帝无道,横征暴敛,搞得天怒人怨,于是大夏太祖率义军举事,征战十余载,终灭燕而得天下,但谁知北燕一位流亡公主北逃大漠,嫁与鞑靼元部首领为妻,欲借草原之兵重夺中原,而鞑靼元氏也以母族有北燕和亲之血脉,加之今又为北燕之婿,故而一反草原统治者称可汗的旧制,效仿中原称帝,仍以北燕为国号,依照中原官职册封草原各部首领,一时间北燕不少遗老遗少们争相北奔,使得鞑靼诸部实力大增。此后数年,北燕鞑靼联合西戎大掠北境、西境等地,边关狼烟四起,这才促使太祖制定了封王戍边的国策。
军报中说,近段时间北燕骑兵又开始频繁侵扰代北、幽州等地,掠夺当地百姓,与北境军多次交锋,双方胜负参半。自老晋王离世开始,三年来北燕数次南下,大有不死不休的势头,虽然都被挫败,但看来其南下的战略目标未曾动摇,李昭义明白待京城事了,自己需要尽快赶回北境。
“唉,这天下第一藩王也不好当啊!”李昭义自嘲道,“天下路有千万条,但真能有一条逍遥路吗?”
“王爷,有客来访。”管家七叔在门外禀报。
“是谁?”有人来访,李昭义不奇怪,毕竟能给他几日闲暇,也算得上是各方势力相互制衡的结果,不过如今看来有人想率先打破这一平衡了。
“侍中崔允文,崔大人。”七叔回禀道。
侍中乃是门下省主官,大夏沿用前朝的三省六部制,以三省长官行宰相职权,但后来因太宗皇帝在继位前曾任尚书省主官尚书令,故而不再设置此职,尚书省改为两位副手——尚书左右仆射主政,与中书省主官中书令,门下省主官侍中一起合成为四相。这位崔允文就是宰相之一,官居正二品,除了封爵和一品衔的一些虚职外,已经算是到达了官场的顶峰了。
对于这样一位大人物,自然不能让他久等,李昭义立刻来到了会客厅,只见厅上坐着一位中年男人,两侧发鬓已经生白,他未穿官服,只着便装,因是国丧期,所以衣服的颜色素了点。
“拜见王爷。”崔允文起身行礼,说道:“王爷多年为国戍守边境,保大夏江山稳固,真是辛苦了。”
“崔大人客气,保家卫国乃军旅之人本职,何谈辛苦,请坐。”李昭义回道,自己也在主座坐下。“不知今日崔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先帝驾崩已有二十日,虽内廷传遗诏由寿王殿下继承大统,但王爷也知道,寿王年幼,无甚威望,主少国疑,这让臣下们的心里时时不安阿!”
寿王李宣为先帝第五子,年仅十六岁,尚未至弱冠之龄,倒也确实年幼,不过这话却不是臣子所能明言的。
“崔大人此言何意,是在质疑先帝遗命?”李昭义声音略带一丝怒意,心中却想:还是来替某个人试探我的。
“下官岂敢,王爷言重了。”崔允文连忙否认,“只是依制,皇位继承者都需经一月监国,让宗亲百官观其品行才能,然后才能登基,寿王殿下自监国以来,事事亲为,尊重大臣,自是无愧我大夏未来的天子。”
李昭义听他说完赞美之词,想着应该快有但是了。果然,崔允文话锋一转,说道:“但是阿,寿王毕竟年幼,政务上缺乏经验,若是没有亲信重臣辅佐,只怕登基之后会出不少乱子,这也是臣下担忧之处阿。”
“崔大人,多虑了,朝中贤臣众多,有他们协助天子治国,自当无虞。”李昭义心里清楚,崔允文是文德一朝的重臣,但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的话是为国还是为己,值得细思。
“外臣辅助政务乃是本分,但皇帝身边若无宗亲长辈教导,只怕会有外戚之祸。”崔允文说到最后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说的外戚指的是谁,皇后郭凤,未来的太后,乃是太师郭子昂之女,虽然郭太师已病逝多年,但郭家亲族门生遍布朝野,势力绝不容小觑。
李昭义沉思片刻,说道:“崔大人今日说这话,想必已有对策了吧。”
“自然。”崔允文俯下身,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策略。
“哼,没想到最先坐不住的是崔允文。”皇宫内,郭凤听着太监总管韩玄晖的禀报,不屑地说道。
“那娘娘以为我们应当如何?”韩玄晖小心地回应道。
“晋王乃沙场征战之人,你手下的禁军久疏战阵,明日请他去禁军驻地帮你指导一下,到时候,该说什么话,该给什么利,不用我教你吧。”
“奴才明白,奴才明日就去办,那奴才就不耽搁娘娘休息了。”韩玄晖躬身告退,郭凤只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了。
不一会儿,贴身宫女来报,“娘娘,寿王殿下来了。”
郭凤连忙起身,看着走进内室的儿子,抚摸着他的脸庞,说道:“宣儿这段时间监国,人都瘦了,快让母后看看。”
“宣儿愚钝,在朝政上有很多事务一窍不通,所以只能笨鸟先飞,想着勤能补拙。”寿王李宣回道,这位皇子皮肤白皙,身材消瘦,嗓音清脆,竟似女子。
“宣儿,你是未来的天子,天子有天子的威仪,怎可自比笨鸟了。”郭凤面色不悦道。
“母后,你知道我不该承担社稷大任的。”寿王小声说道,但此言已经惹怒了他的母亲。
“住口,你乃是先帝的嫡子,嫡子,若你不能承担,那世上还有谁能承担,还是说你身边又有人在乱嚼舌根了。”
郭凤扫视周围,太监宫女们纷纷跪下,头死死磕地。
“母后息怒,儿子错了,儿子一定,一定能承担社稷大任,为母后争气。”李宣连忙求饶,郭凤的脸色才稍稍好转。
她伸出手指抚摸着李宣的喉咙,直到摸到那突起物才停下,笑道:“宣儿,你身体不好,最近又忙于朝政,那药还是不能断,等会在母后这里把药喝了再回去吧。”
“儿子明白。”李宣回应道,但身上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