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选择

过了一会，三个人才发现，红色火焰虽然气势逼人，但并没有温度，仍然只是虚空中的一个幻影。等三个人恢复镇定，发现火球已经在房间中央缩小到了脸盆大小，蓝色水球则已经缩小成了拇指大小，正在绕着火球转动着。

“九年前，65535-255号文明完成了对于你们这个星系的粗糙模型，这不是第一个星系模型，但却是第一个使用数学工具和观测建立的模型。在发展到3A文明之前，在可观测范围内，你都可以认为这个模型是正确的。对所在世界的正确了解，是进入2B级别的前置条件。”

“可这有什么用呢？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海瑞不甘心的反问，这次他既没有称呼仙人，也没有拱手行礼。

“没有任何实际证据的否定，按照你们文明的定义，被称之为：傲慢”，同样的声音和同样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但是海瑞觉得，语调里面的讥讽味更浓了。

“65535-255号文明将这个粗糙模型称之为《天体运动论》，按照这个模型进行推理，不需要多长时间，65535-255号文明就能将可观测范围扩展到整个星系。”

随着声音，更多的小球出现在房间里，有的离太阳近有些离得远，都在围绕着太阳旋转。戚继光大着胆子凑上去数了数，一共八个小球，颜色都不同，最大的一个小球有好看的花纹，还有些小球带着光环。而朱厚熜和海瑞都围着大火球啧啧称奇，他们都已经明白了，这个大火球就是太阳。

“按照文明的一般进化规律，达到2B级别后，65535-255号文明会进入加速进化阶段。最多不超过五百年，65535-255号文明将进入5B阶段。”

这时，更多的小球出现在模型里面，有些围绕着太阳旋转，有些围绕着之前已经出现的八个小球旋转。其中有些小球小到几乎和尘埃一样。戚继光指着蓝色水球旁边的一个白色小球说，这个是月亮？朱厚熜和海瑞一听连忙围了上去，还大着胆子用手指头去戳代表月亮的小球，果然小球毫无阻拦地穿透了手指。

“达到5B阶段后的65535-255号文明，对天体运动的认知越来越接近真实。很快就会认识到，即便是整个太阳系，也是这个宇宙中非常普通的一个角落。”

随着话音，所有的小球尺寸和距离都在急速缩小，最后形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复杂运动系统，隐约可见最中间的太阳。然后更多的运动系统从四面八方涌入，如同一群夏夜的萤火虫，看似纷乱但实则严格遵守着运动规律的舞蹈。

三人面对纷乱复杂的星际模型，目瞪口呆一时间无法说出任何话语。朱厚熜转过身想征求海瑞的意见，只看到仙女星系正在从海瑞的头颅中穿过，而海瑞毫无知觉，呆呆地看着朱厚熜的身后。朱厚熜顺着海瑞的目光看去，在纷繁复杂的萤火虫舞蹈中，有一片干净的虚空，足有三个人加起来那么大的体积，那是牧夫座空洞。

又是一声叮咚声响起，所有的萤火虫熄灭了，太阳系的运动模型重新回到了众人面前。

“仙人！这洞悉天体运动奥秘……”海瑞拱了拱手，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愤怒，很明显，能够认识到如此广阔世界的真象，本身就是一种可怕的力量。此时，海瑞、朱厚熜和戚继光都想知道的事情是，当65535-255号文明把这种力量用在其他方面，会有怎样的破坏力。有了刚才的教训，三个人都不敢再直接发问，隐隐觉得所谓“兵强马壮”很可能和刚才的自己一样变成笑话。

“达到5B级别的文明，能够使用核能，并用工质推进方式进入太空，甚至已登上了附近的行星。”

又是随着声音，几个微小的白线从蓝色水球上升起，有的直奔月亮，有些则飞向了其他的星球。三人凑上去想看清楚白线到底是什么，只能看到白线的端头是个微微闪烁的光点。

“按照一般文明发展的规律推演，在5B文明的末期，他们将掌握太阳的力量。”

几个小一点的火球出现在蓝色水球的周边。过了一会，更远的地方也出现了小火球。更多的白线从蓝色水球升起，飞向四面八方，没过多久也有些白线从其他星球升起，整个房间内都被各种白线占据。

“再往后就不好说了，很多文明都被卡在了这里。但是，5B级别的文明对于你们，就是像个顶盔掼甲手握钢刀的武将。不管你们是现在的2A级别还是未来的4F级别，区别仅在于是襁褓中的婴儿，还是牙牙学语的幼童。”

三个人一起陷入了沉默，可能是等得太久失去了耐心，那个声音主动提出了问题。

“你们被选择成为样本，是因为你们是这个文明思维最活跃的代表，最喜欢争论的代表。但是，你们争论的那点破事，其实结果都没关系。因为三百年后，那个文明跨越海洋的来和你们相遇，战败是注定的。”

戚继光叹了口气：“可惜海洋只能帮我们争取三百年。”

海瑞皱着眉头，打断了戚继光说：“万幸海洋只挡住了三百年，如果是四百年、五百年就更糟糕了。”

戚继光诧异的看着海瑞，过了一会默默的点了点头，然后朱厚熜不置可否的也跟着点了点头。

朱厚熜第一次向着空气拱了拱手：“敢问仙人，那我们该如何做？……避免那个严重危机。”

最后几个字才是朱厚熜的真实意图，大明的江山能够万世永固，其实他自己也是不信的。作为一个熟读史书的皇帝，不算夏商周这些历史和传说分不清的上古王朝，宋唐皆有三百年的寿命。难道说，三百年后相遇的那个文明，是我大明的宿命？

“盛唐阔且如此”，朱厚熜觉得自己大约可以坦然接受。

“交流！65535-255号文明正在海洋的另一端扩张，如果你们主动交流，主动向着对方的方向扩张，少则五十年，多则一百年后你们两个文明就会相遇。”

“然后他们就会告诉我们行星运动的秘密？”朱厚熜和海瑞都不由得紧张了起来，眼睛瞪着散发着柔和光线的虚空。

“两个文明相遇必然产生冲突，文明之间的战争不可避免，你们还是会输。但是，输过之后，你们有机会和另一个文明站在同一个起点。”

“你是说，输掉一场战争后，我们也会达到那个5B级别？”戚继光眼里冒出了兴奋的光芒，完全没有输掉战争的耻辱。朱厚熜不由得在身后瞪了他一眼，但戚继光毫无感觉。

“不是输掉一场战争，而是输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在这段时间内一直输，你们要通过输掉战争换取时间，通过交流升级自己的文明，直到你们达到和对方相近的级别。至于要输多少年，就要看两个文明相遇时的差距。差距越大，追赶的代价越大。”

那个声音再次说明了残酷的真相，汉朝文帝景帝时期不断的和亲和岁贡，给汉武帝对匈奴的胜利创造了时间和条件。和另一个文明相遇的大明，也需要如此的失败，来给自己升级创造机会。

听到答案，海瑞眉头皱的更紧了，戚继光暗暗地捏起拳头。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朱厚熜本来听到“交流”后松了一口气，但后面一句话让他变得若有所思。

“65535-128号文明，文明评估流程即将结束，60、59、58……”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不再理会三人的问话，只是毫无生气的读出数字。

三人听着数字逐渐变小，大约都猜到了这个神奇的仙界之旅即将结束。戚继光沉思了一会，转过头来对着海瑞深深作了一揖，然后向着朱厚熜双膝跪倒。

“陛下，臣乃一介武夫也。仙人所言之文明提升，臣实不解其意。然臣深知，今日之兵强马壮，非能历百载而犹战；唯有武备之策，方得流传久远。纵仙人预知此战必败，然败十载、败五旬、乃至败百年，尚未可期。臣将以此言为戒，勉力治国，务求少许必败之期。”

说罢，戚继光又是一个大礼叩头，起来已经是泪流满面。

旁边的海瑞也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先对戚继光深深地作了一揖，然后也对着朱厚熜跪了下去。

“陛下，微臣乃一介布衣，对于仙家所言之文明升级，实已逾越微臣之能。然而微臣深知，国之根本在于民心，民愈乐则国愈强。微臣幸得乡试中举，有缘为官一隅之地。若得此机缘，微臣当竭尽所能，为民请命，为陛下分忧，清除积弊，增益国库。以备百年之后之战，尽力而为，以图未雨绸缪。”

说罢，海瑞也是一个大礼叩拜下去，久久不能抬起身。

看到两位臣民武将的举动，朱厚熜也非常的激动，他一手抓住一个人的手，正打算说点什么君臣同心励精图治之类的话，突然眼前一个恍惚。

朱厚熜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正端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四周的宫灯依旧明亮，将整个大殿照得通明如昼。内阁首辅严嵩正站在台阶下，毕恭毕敬地等待圣谕。

“陛下，宁波知府郑珞上书，请开市舶，易私贩为公贩。此事……”严嵩拖长了声音，同时偷眼向龙椅上看来。

这件事朱厚熜是知道的，江南一系的官员每年惯例，就要不要开海禁，或者要不要略开海禁的事情上书。有时候奏折是请求允许渔民打鱼，有时候是允许某些贸易，这次则改成了将走私变成官办，或者官督民办。严嵩前几日就这个事情专门进宫来参见，话里话外是希望皇帝同意放松海禁。

今天的朝会确实也是按照严嵩的预期来进行的，以刑部主事唐枢、南京兵部员外郎谭纶等为代表的开海派在朝堂上疾呼：倭患根源在于海禁太严，寇与商本为同源，市通则寇转为商，市禁则商转为寇，开港互市实为消除倭患的根本途径。

而发表相反意见的只有兵科给事中刘体乾，说了些不痛不痒的祸起于市舶之类的经年老话，然后奏请立即关闭宁波市舶司，断绝日本朝贡渠道。正反双方的意见如此悬殊，从朱厚熜的角度来看，看来这朝堂之上，无论哪个派系，对于开海都没有什么大意见。

如果没有意外，如果按照一般朝堂规则，如果没有今天神游仙境的这一出，朱厚熜大约会说出一堆类似“休养生息，归海于民”的没营养废话，然后准奏。但是，今天有一个“如果”发生了，除了他自己朝堂之上没有人知道的“如果”。

那个冰冷得毫无生气的声音，再次在朱厚熜的脑海里响起。

“如果你们主动交流，主动向着对方的方向扩张，少则五十年多则一百年后你们两个文明就会相遇……不是输掉一场战争，而是输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在这段时间内一直输。”

选择一百年后失败，还是选择三百年后的失败？朱厚熜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想起了庚戌之变中严嵩给自己的建议：在关外不妨同蒙古军队打一仗，但在京城近郊不可以。因为在关外输了容易掩饰，在家门口输了，老百姓看到就会“民心不稳，唯恐有变”，所以不如等蒙古军队劫掠够了自行退去。

同蒙古军队的作战唯恐“民心不稳，唯恐有变”，现在轮到开海禁改走私为官办生意，严嵩和这帮臣子就成了为民请愿。这时候怎么不提“民心不稳，唯恐有变”？因为这官办生意，不管是官办还是官督民办，多半都是这些江南官员的家族生意。这江山社稷到底是朕的，还是那帮臣子的？

三百年太远，朱厚熜无法想象，更不愿去想那时坐在宝殿上发号施令的天子是不是还姓朱。但五十年，一百年并不太远，或是自己的第三子朱载坖，或是自己的某个皇孙。这场必败的战争，五十年一百年的漫长失败，他唯一能选择的是，让谁去面对？因为，卧薪尝胆反败为胜，属于脚下这片土地，但绝不会属于自己的子孙，朱厚熜很清楚，没有一个王朝能够在这么长的失败中坚持到复兴。

“洪武三年，太祖罢太仓黄渡市舶司。洪武七年，太祖罢福建泉州、浙江明州、广东广州三市舶司。洪武十四年，太祖以倭寇仍不稍敛足迹，又下令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洪武二十三年，太祖发‘禁外藩交通令’。洪武二十七年……洪武三十年……”

朱厚熜一口气说出一堆的年份和圣谕，都是至高无上的明太祖朱元璋的亲令。朝堂上所有的官员都在等待着，等待着皇帝陛下在这一回顾历史之后发出的圣谕。所有私下里消息灵通的大臣，都在等待着皇帝陛下的下一句话，“然则……”

“然则……数十年来倭寇屡次犯境，东南卫所疲于奔命。奸人盗匪层出不穷，先有陈祖义林阿凤，后有王直徐海。朝廷大军屡剿不尽，徒耗钱粮，乃至危及京师空虚。何故？”

朱厚熜一段话说得气势如虹，大殿上文武百官噤若寒蝉，整个紫禁城都鸦雀无声，不少大臣们感到了一丝丝的不安。

“因为尔等江南官吏，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反成倭寇之内应，可耻至极！太祖高皇帝所颁海禁令，意在靖边安民，乃尔等竟敢阳奉阴违，与海盗勾结，庇护走私，破坏国家法纪，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几句话一出，百官的队列开始出现微微的骚动，但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出来反对皇帝陛下的意见。

“严嵩！”朱厚熜没有用严嵩的字号，而是指名道姓，不加上什么后缀的称谓，表示了他对这个命令的坚定。

“臣在。”严嵩恭敬地举起牙板行礼。

“朕令你严查各地海禁之举，彻底贯彻海禁政策，严惩走私之徒。大小官员若有违逾，严加查办，绝不姑息！”

“臣，遵旨”，严嵩的回答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仿佛进宫游说开海禁的人并不是他。

朱厚熜说完，也不管早朝的内容有没有结束，站起身来就往奉天殿外走去，把一众大臣丢在了金銮殿上。在朱厚熜的身后，终于响起了低低的耳语声。

朱厚熜停住了脚步，招呼来一个小太监：“去告诉严嵩，再有言开海禁之事的奏折，翰林院直接退了不要再奏。”

小太监应了一声去了，此时另外两个太监打开了奉天殿的后门，刺眼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了朱厚熜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朱厚熜伸手挡住了阳光，缓缓地睁开眼。

在这一刻，朱厚熜深深地恐惧着，唯恐睁眼后的世界又是那个无法理解的仙境，唯恐有人用冰冷声音告诉他大明处于严重危机。

然而，一切都没有发生，他还是站在奉天殿，站在紫禁城的心脏。每一次早朝都是历史的缩影，每一句圣言都关乎着千万百姓的生死存亡。每一个决策，都将从这里传向四海，成为大明王朝的未来。

这时，一片山呼海啸式的“万岁”声从朱厚熜的身后传来，这是每一天退朝的既定程序，朱厚熜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但此时，他觉得这个声音特别的悦耳，压过了他脑海中另外两个臣子的对话。

“可惜海洋只能争取三百年。”

“万幸海洋只挡住了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