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文明

凌晨时分，天边尚未出现鱼肚白，东方地平线上最耀眼的依然是启明星的寒光。紫禁城宛如沉睡的巨龙，盘踞在京城的中心。古木参天，宫墙高耸，琉璃瓦在黎明的微光中闪烁着沉静的光芒。这是权力的中心，也是大明盛世的象征。

奉天殿内，金碧辉煌，气氛庄严肃穆。大殿中央，文武百官已按品级排班而立，肃立如林。他们身着朝服，头戴乌纱帽，腰悬玉佩，每一个细节都体现着朝廷的严谨与规整。内阁首辅严嵩神情庄重，目光低垂，等待着皇帝对奏折的意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而神圣的气息。

然而，在凝固的时间中，没有人能够抬眼看向的龙椅。如果有的话，他会惊讶的不顾皇家礼仪的叫出声来，因为九五之尊的龙椅上面空无一人，天下至高无上的主宰消失了。

与此同时，朱厚熜正在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他只不过打了一个哈欠，略微闭了一下眼睛，熟悉的奉天殿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散发着金属光泽的墙壁，围成一个圆环，正如同他下令建造的皇穹宇。朱厚熜好奇地抬起头，墙壁向上收拢成为圆顶，四周看不到灯烛火把，但整个房间内都充满柔和的光线。

“天圆地方”，朱厚熜的脱口而出了一个形容词，也许这里是邵元节、陶仲文所说的三十六天宫七十二宝殿。

“陛下……”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个稳重浑厚的中年人嗓音。朱厚熜不由地心中一喜，至少有个人可以打听情况了，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还认得朱厚熜。

“臣海瑞，字汝贤，乃琼山县人也。嘉靖二十九年京城会试，有幸一睹龙颜。”自称为海瑞的中年人，身穿一件读书人的直身长衫，向朱厚熜行了一个大礼。

“末将戚继光，字元敬，山东蓬莱人，现任登州都指挥佥事。”朱厚熜这才注意到，海瑞的身后，还有另一个武人打扮的年轻人。

“免礼！免礼！此处仙界，不必行君臣之礼。”有了大明的读书人和武将，朱厚熜的心里稍微平稳了一些，为了应对现在这种无法理解的状况，宣布了一条临时的礼仪标准。

朱厚熜刚刚要抛出“此处为何地？”的问题，突然一个声音从空中响起。

“65535-128号文明，文明评估结果为：2A。你的文明尚处于原始阶段，预计在下一次评估时达到4F。同本地其他文明对比，处于严重危机状态。”

声音洪亮清晰，但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法确定声音的方向。

“何人说话？是何意思？”朱厚熜慌忙地往四下里观望，这段话对他来说基本上就是天书，但最后一句处于严重危机状态，他还是听懂了的。

“陛下莫要惊慌”，还是海瑞上前一步抓住了朱厚熜的手臂，“臣和这位戚将军在此已经多时，仙人问了我们很多问题，说是要对大明进行一次……考成。”

“这2A和4F，臣实在不清楚仙人的意思，但想必大约说的是我朝不及仙人的所期，而有……”海瑞声音低了，似乎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亡国灭种？”海瑞身边的那个戚继光一下子说出了朱厚熜的猜想，海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得出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想找个更加委婉的词。

朱厚熜不解地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来到这个仙境之前，兵科给事中刘体乾凛然正气地痛陈“倭寇，祸起于市舶”。倭寇，倭患，朱厚熜自然是知道的，这和亡国灭种还差得太远。

前年的庚戌之变，蒙古土默特部因“贡市”不遂而发动的战争，蒙古军自古北口直抵北京城下。朱厚熜在城墙上看着蒙古铁骑逼至京城安定门，杨守谦与朱楫不敢迎战，直到蒙古人抢够了自己退去。窝囊，那是真的窝囊，但是这和亡国灭种也还差得远呢。

一股无名的火焰从朱厚熜的心底升起。作为大明帝国的皇帝，朱厚熜天天生活在臣子的颂扬声中，什么时候被这样直截了当地羞辱？哪怕是仙人也不行。想到这里，朱厚熜不由得向虚空大喊：“我大明国富民强兵精粮足，何来亡国灭种之危？”

叮咚！一个无法形容的声音过打断了朱厚熜的怒吼。刚才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只不过这次多了一点语气，不像刚才那么死板。

“65535-128号文明，你们似乎对文明的危机毫无认识。”

“我大明逾千万户，数千万民，耕地七百万余顷，可谓国富民强。精兵百万，铁骑十余万，可谓兵强马壮。瓦刺、察合台皆为流寇，不可国战。倭寇，疥癣之疾而已。”朱厚熜一顿豪言壮语说出去，心里的火气消了，再看看身边的海瑞和戚继光，反倒是这两位脸上有点尴尬，似乎不能完全认同他这一番话。

“65535-128号文明，你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一下子把朱厚熜给问糊涂了。刚才他已经做好了被仙人反驳的准备，比如刚刚发生的庚戌之变，心里已经把走马溪的奏章给复习了一下。

“仙人！”海瑞站了出来，先对着空气拱了拱手，“礼记曰曾子天圆，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曰幽而圆曰明。……”

海瑞还没有说完，三个人几乎在一瞬间都一个踉跄，然后海瑞和朱厚熜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只有戚继光勉强还保持了身体平衡，两只手分别抓住了海瑞和朱厚熜的领子，免得两人四仰八叉地摔倒。

按照坐轿子的经验，地板正在急速上升！不只是地板，而是整个房间，地板、墙壁和被灯光遮住的屋顶都在一起急速上升。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65535-128号文明，请去窗口看看你们的世界。”

戚继光第一个注意到，几十步以外的墙壁上，出现了三个窗户。隔着窗户，陆地、山川和河流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后。戚继光顾不上海瑞和朱厚熜，跑到窗口伸出头向外看，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一堵透明的墙上，紧接着身边又传来两声撞击声。

戚继光顾不上察看自己是否受伤，额头紧紧地贴在透明墙壁上，使劲地向下看。

视野突然穿越厚重的云层，天地间一片明亮。地平线在他眼前展开，原本看似无边无际的大地开始显露出其真实的形态，一个辽阔无垠的球体。海洋与大陆如同宝石般镶嵌在这片广袤的天幕之下，他看到了大地的曲线，看到了日与夜的分界，看到了云层的流动和星辰的旋转。

大地原来不是平的！

视野继续飞速远离，刚才的巨型球体越来越小，最终缩小成了一颗蓝色，带着白色装饰的水球。远远看去，和漆黑背景中的其他星星并没有什么不同。

呕！一阵呕吐声从身边传来，朱厚熜正斜靠在墙壁上，糊状的呕吐物正从他嘴里喷射而出，激射到墙壁上然后又沾上了他自己和戚继光的鞋袜。

“陛下~~陛下~~”海瑞赶紧上前搀扶住了朱厚熜，一只手在朱厚熜的背上不停地拍打。戚继光四下里寻找，想看看哪里有清水可以替朱厚熜冲洗一下，至少让皇帝陛下漱漱口。但是这个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一眼就可以望到所有的角落。

“65535-128号文明，样本的死亡概率超出预警，实景观测结束，启动模拟程序。”

瞬间，一个蓝色的水球出现在房间中央，水球上飘动着白色的薄纱，透过薄纱的缝隙，能看到绿色和棕色夹杂斑块，似乎是颜料和泥土的混合物，然后随意地涂抹在蓝色水球上。

“65535-128号文明，这个代表你们的星球。”

戚继光和海瑞看了看水球，又趴在窗边向外看了看，然后对视一下默契地互相点了点头。朱厚熜这时候已经不再呕吐了，使劲地往地板上吐口水，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无力地跌坐在自己的呕吐物旁边。

房间里的光线开始变暗，与此同时蓝色水球开始在房间中央缓慢地旋转起来，一束光从三人上方的房顶射向蓝色水球，把蓝色水球面对三人的这一面照亮了。

蓝色水球一边旋转一边放大，直至尺寸超过了整个房间，三人本来就靠在窗户边上，此时没有了任何后退的余地。但是蓝色水球在距离三人大约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不再继续变大。

“这是个虚影”，戚继光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蓝色水球，但什么都没有碰到，手指毫不费力地穿透了一块白色的突起。

在这个距离上，三人终于分辨出来，这是从极高的地方俯瞰大地。从沙漠的淡金色到丛林的浓绿，再到雪山的纯白，这些色彩交错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绚丽的图画。三人开始围着蓝色水球踱步，在蓝色水球上找寻自己熟悉的地形。

“这是京城！”第一个有搜索结果的是朱厚熜，他指着一块巨型黄绿色大陆上的一个棕色斑块兴奋地喊了起来。似乎是为了印证朱厚熜的判断，蓝色水球停止了转动，以他手指为中心放大，很快山岭道路和城镇都变得依稀可见。

“你们看，这是古北口”，朱厚熜指着两处黄色山岭中的一段绿色平地，曾经每天对着地形图和大臣们商议战事，朱厚熜对这里颇为熟悉。

“庚戌之变，俺答就是从这里进到京城……”朱厚熜的手指沿着潮河，一路向下，很快就划到了京城。城墙和宫殿勾勒出了京城轮廓，无数的民居填充在城墙和宫殿之间，各种细节纤毫毕现。

有了京城这个参照物，其他重要的城市很快就被几个人找到了，南京、登州、琼州很快就出现在各人的眼前。

“65535-128号文明，你们的竞争对手是是65535-255号文明，属于同一个物种文明。”

消失了很久的那个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随着声音，蓝色水球缩小然后再次滚动了起来，直到三人面前是一片深浅不一的蓝色海洋。然后蓝色水球飞速地开始放大，大到已经远远超出了房间的尺寸，甚至三人的下半身都已经淹没在水球之中。

蓝色水球停住的时候，三人看到面前是一大片波涛汹涌的海洋，一艘玩具大小的西洋船出现在海面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些小黑点在船上蠕动。

“65535-255号文明，文明评估结果为：2A。文明处于原始阶段，预计在下一次评估时达到5B。同本地其他文明对比，处于暂时的落后状态。”

不需要声音的其他解释，三人都已经大致明白了意思，这个西洋船代表的文明，暂时还比大明要落后，但发展预期远远超过大明。

“仙人！”海瑞站了出来，又是先对着空气拱了拱手，“弗朗机擅舟楫，工于火器，善于商贾。然则不事农桑，不尊圣人，勾结奸人……”

还没等海瑞的话说完，蓝色水球又开始转动了起来，西洋船的航迹拉出一道蓝色的虚线。随着蓝色水球的逐渐缩小，西洋船已经小到无法辨认，但蓝色虚线依然存在，逐渐在蓝色水球上画出了一个头尾相接完整的圆。

“三十年前，65535-255号文明完成了第一次环绕星球的航行，证明了星球是个球形。而65535-128号文明，你们的文明预计还需要200年才能认可这个事实。”

嘉靖、海瑞和戚继光三个人脸色各异，有不屑、有暗淡还有麻木。

“前朝逆臣赵友钦著《革象新书》，曰天地如鸡卵。”作为皇帝候选人的时期，朱厚熜的阅读范围还是相当的广，特殊的身份也让他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异端邪说。

“如天地如鸡卵，两边的人已经很难站立了，而另一面的人岂不是要头下脚上地倒立？”这次提出不同意见的，居然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戚继光，朱厚熜和海瑞跟着也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实际证据的否定，按照你们文明的定义，被称之为：傲慢”，非常难得，那个声音出现了一些语气语调上的变化，不再是平静和冰冷的。

声音刚刚落下，并没有给三人进一步追问或者解释的时间，蓝色水球开始缩小，直到拳头大小，并且离开了房间的中心退到了另一侧。一个红色的巨大火球突然出现在空气中，火球是如此的大，房间仅仅能容纳火球的一角，勉强让三人能看出是一个球来。

火球距离三人只有一步之遥，红色烈焰几乎要扑到每个人脸上。朱厚熜大叫一声坐到了地板上，海瑞也跟着抱头蹲了下去，只有戚继光满脸苍白的勉力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