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父亲
父亲兄妹七人,他排行第四,在兄弟五人中,也是老四,两个姑姑最小。小时候听奶奶讲父亲儿时最调皮,把奶奶给他的学费塞进墙缝里,也不愿意再去上学,所以小学四年级就辍学了。对1945年出生的父亲来说,在当时也不是十足的文盲,在我的印记里,很多字他是识得的。
后来父亲参军了,去了兰州当了汽车兵。听父亲说,他曾经在部队附近的黄河里游泳,也曾和战友们一起在戈壁滩开着车追逐着黄羊。他说的很生动,我当时能感到他回忆时的快乐。直到今年父亲病重期间,夜里在病房和父亲聊天,他抓着病床的栏杆吃力的回忆说,奶奶在他当兵时去兰州看他的情形,我真的想象不出奶奶的小脚是怎么去坐火车奔波千里去看她儿子的,她是一个字都不识的。很少出远门的奶奶,一个人,上千里的行程,路途的困难她是能想得到的,这是多么执着的母爱啊!
再后来,父亲转业了,回到了老家。好在他是汽车兵,当时会开车的人很少,短暂的待业之后,便去黄庄面粉厂开车了,再后来又调到了“五车队”,又调到洛阳,最后调回我们县粮食局,分到万金镇粮管所开车,总之基本上来说是职业生涯里开了一辈子的车。那个时代做司机还是个不错的职业,也可能是相较于我们农村周围的人群来说是个好的职业。村里的第二所瓦房和第一辆自行车都是我们家先有的。我记事时,虽然也偶尔穿带补丁的衣服,但也是不是赤贫了,父亲说我幼年已经能喝上他买的炼乳了。
父亲是很爱家人们的,听姑姑们、伯伯们,还有堂姐堂哥们说起,在物质匮乏的年代,父亲力所能及给他们提供的帮衬虽然小,但在那个时代却又是那样的珍重,说起来仍然让人动容。记得初中一年级时,一次父亲从镇上饭店带回一碗肉片汤给奶奶送回来,看着奶奶喝着肉片汤,他那幸福的表情在我记忆里依然那样的清晰。还有一次,是我初三中招考试时没有考上高中,在家不想去复读。在我们家平房屋顶上,一起干活时,父亲认真的跟我说“小威,只要你上学,就是以后出国留学,我也供养你”。他虽然不知道具体会花多少钱,但他一定知道会花很多钱。为了鼓励我,支持我,他没有考虑自己会背负像山一样重的担子。
父亲的身体看似强壮,实则屡次身患大病。他45岁时得阑尾炎,记得手术后他的同事从洛阳把他送回家里的事情,那是我印象里父亲第一次因病卧床。到2002年,他57岁时又突发脑溢血,幸好我堂姐在医院工作,及时被救助,父亲从死亡线里被拉了回来,但仍然昏迷一周。后续十几年里他经常性脑梗和少量出血,我记得至少不低于7次吧。最严重的一次是2018年底,父亲因为长期吃太多的药诱发了癫痫病,那次住院也是病危,在ICU病房里住了好几天。再到父亲今年最后一次住院。他跟我的同学刘医生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你们医院住院。他是有预感的,这次检查最后确诊了胆管癌。让人绝望的胆管癌使病人没有任何食欲,父亲生命的最后二十几天,全靠营养液维持,眼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皮肤变黄,让人心碎。最后转院,也不能治服这可恨的癌之晚期。
2024年8月10日,父亲病情加重,说话只能两个字的吐说,自主意识渐渐失去,微弱的喊着回家。亲人们个个眼含泪水,知道父亲进入了弥留之际。我和姐姐我哥更是陷入了痛苦的抉择,一旦离开医院回家,父亲的生命将以分钟计加速进入倒计时,可如果病老在医院,又没有遂了父亲的意愿,且不合我们那里的习俗。生死抉择,怆然泪下,最后在母亲的坚持下,傍晚决定出院回家。到老家8点左右,父亲强撑的一口气,趋于更加微弱。晚上10点多,看着奄奄一息的父亲,我亲吻了他的右手,二姐亲了父亲的脸颊,大姐在耳边告诉父亲,不要牵挂家人,我们都过得好好的。父亲闭上了双眼,停止了呼吸,他老人家放心的走了,跟我们永别了!
我是有爱意表达障碍的,父亲几次病重,几近告别,一肚子的话,却都没有说出过想他念他的话,临别这次亲吻了父亲的右手,竟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爱的表达。想起父亲生前的种种情景,犹如昨天,潸然落泪,手不能书。
致驾鹤西游的父亲,未来一切会安好,常念。
您的儿子:小威
2024年8月18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