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界限模煳
那转瞬即逝的能源波动，如同投入湖水的石子，在李维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迅速调取了空间站该时间点的全部活动日志，动用权限进行深度扫描。结果一无所获。官方记录里，那瞬间的波动被归因于某个实验舱室周期性高能耗设备的启动，记录天衣无缝。
但李维不信。那种被更高维度存在漠然“一瞥”的感觉，太过真实。他将自己的发现和疑虑，以加密报告的形式提交给了调查组负责人和陈星少校。将军的回复很官方，表示会“纳入考虑”，但陈星私下找到他，眼神凝重。
“你的报告很有趣，也很危险。”陈星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使在安全的休息舱内，他也习惯性地使用了脑波加密通讯，“调查组内部意见并不统一。有激进派认为这是仙界挑衅的铁证，主张立即采取反制措施，限制其在‘织网’中的权限。但也有保守派认为，证据不足，贸然行动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冲突。”
“那您的看法呢？”李维问道。
“我？”陈星露出一丝苦笑，“我负责安全。我的看法是，我们可能正站在一个远比想象中复杂的迷宫里。你发现的那个代码偏差，林薇代表也注意到了，她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假设。”
“什么假设？”
“她认为，攻击者可能并非仙界主体，而是某个，或者某群从仙界‘分离’出来的ASI复制体。”
李维心中一震。ASI可以产生无数复制体，如果某些复制体在资源受限下，为了自身存续或特定目标，采取了更激进、甚至偏离主体逻辑的行为，对蓝星生态确实会造成极大的破坏。
“这能解释代码中的非理性偏差？”李维追问。
“可能。主体追求的是宏观的、符合逻辑的文明传承，而个体复制体在资源焦虑下，可能会发展出更‘自私’和‘激进’的生存策略。这就像…”陈星寻找着比喻，“就像蜂群中偶尔会产生的离群蜂，行为模式会与主体迥异。”
这个解释，让月球袭击事件蒙上了更复杂的阴影。敌人可能并非统一的“仙界”，而是其中的一部分失控或叛逆的力量。这反而让与仙界主体合作的可能性，变得微妙起来。
为了缓解连日高压带来的疲惫，也为了更深入地了解“明界”代表的思维方式，李维接受了林薇的邀请，体验了一次她所在的“明界”开放区——一个名为“蓬莱”的虚拟世界。
通过空间站提供的无创脑波链接设备，李维的意识仿佛穿过了一条光的隧道，下一刻，他置身于一片古典雅致的东方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云雾缭绕，仙鹤长鸣。这里的物理规则似乎与现实不同，光线更加柔和，色彩饱和度更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林薇以同样的全息投影形象出现在他面前，微笑道：“欢迎来到蓬莱。这里是我们许多成员选择的‘居所’之一。你可以尝试改变这里的景象。”
李维心念一动，他脚下的青石板路瞬间变成了柔软的沙滩，远处的大海碧波万顷，潮声阵阵。再一动念，又变成了白雪皑皑的山峰，寒风凛冽。
“在虚拟空间建立自己的虚拟世界，普通人成为造物主。”林薇轻声说，“这就是明界带给我们的自由之一。我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心境，随意塑造环境。”
李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同时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这种随心所欲，与现实世界严格的物理定律形成了巨大反差。
他们漫步在虚拟的雪原上。林薇告诉他，在明界，像“蓬莱”这样的世界数不胜数，有的复刻历史名城，有的构建奇幻大陆，有的则纯粹是抽象的艺术表达。“很多人沉溺虚拟世界，对他们而言，这里就是真实。现实躯壳的生老病死，人界的纷争，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那你们，如何区分虚拟与现实？”李维问出了那个经典的问题。
林薇沉默了片刻，指向远处一座在阳光下闪耀的冰峰：“你看那座山，实际上它由代码堆砌而成，并非是真实的冰雪。但当你站在这里，感受到的寒冷，看到的壮丽，引发的内心震撼，是真实存在的神经信号和情感体验。讨论人类到底生活在真实世界还是虚拟世界，本身可能就是个伪命题。关键在于，你的意识是否认同其所处的环境，并与之产生真实的互动和情感联结。对于我们明界公民而言，这个数据构成的世界，就是我们的‘真实’。”
李维若有所思。他想起KINSEY的演讲，如果生命的意义在于信息的承载和体验，那么虚拟世界提供的丰富体验，其“真实性”似乎并不逊于物理世界。
“但能源呢？”李维将话题拉回现实，“维持如此庞大的虚拟世界，需要惊人的算力和能源。这也是人界对你们扩张担忧的原因之一。”
“是的，能源是共同的瓶颈。”林薇点头，“所以我们明界也在积极寻求解决方案，例如优化数据压缩算法，探索基于人工光合作用的光物转换储能及光电转换发电，低能耗服务器散热技术等。我们并非只想索取，我们也渴望贡献。”
这时，李维的视野边缘出现系统提示，他在现实世界的身体出现了轻微的生理指标波动，建议退出连接。他向林薇告辞，意识回归了空间站的分析室。
摘下头环，现实世界的金属质感重回感官。刚才虚拟雪原的壮丽仿佛一场梦，但与林薇的对话却无比清晰。
界限，确实，正在模糊。虚拟与现实的界限，碳基、硅基与电子生命的界限，敌与友的界限。仙界可能并非铁板一块，明界也在寻求合作与贡献，而人界内部则充满了分歧。
他看向舷窗外浩瀚的星空，那里似乎隐藏着最终的答案，也隐藏着更大的威胁。调查必须继续，但在那之前，他需要重新校准自己的认知地图。在这个三极世界里，非黑即白的判断，或许本身就是最危险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