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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山脉

共 23 章

落日山脉 - 十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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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魏迟的动作依旧温柔,身上也很暖,萧言未感觉自己像是温水里的一颗石头。

魏迟是池里的水。

他被魏迟严丝合缝包裹起来,随着魏迟的动作漂流着,魏迟力度大时,他心跳急速,魏迟力度小时,他感到不舍。

两人接了一会儿吻,萧言未捏了一个饺子递到魏迟嘴边,“魏老师一路顺风。”

魏迟张嘴叼了饺子,“周五你来接我?”

萧言未点点头,“接你。”

他回身把盘子放到桌上,“走吧。”

魏迟走后的第三天,姚胜家两口子也要走了。

过年的热闹劲儿从村子里散没了,那些回家过年的人一走,村子又很快衰老了起来。

萧言未帮着姚胜把东西搬到车斗上,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

老姚抱着姚大宝,不停在他头上摸着,半晌把他放下来,朝姚胜摆了摆手,“别误了车。”

姚胜应了一声,朝姚大宝招招手,姚大宝一步三回头地朝爸妈走过去。

“去吧大宝,”老姚笑着说,“到了给爷爷打视频。”

姚大宝小嘴瘪着点了点头,老姚就又说,“好好学习,将来上大学有出息。”

姚大宝不怎么高兴,“我赶明儿也上首都上学。”

“行,”老姚笑了笑,“去首都。”

他说完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萧言未,“到时候找你萧哥哥玩。”

萧言未走过去蹲下抱了抱姚大宝,“到学校可不能嗓门儿再这么大了,把小姑娘吓坏了找不着媳妇了。”

姚大宝红着脸抱着他脖子,“我嗓门不大。”

“嗯,”萧言未揉了揉他头上小辫,“不大。”

萧言未抱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挥了挥手,“大宝再见。”

姚大宝也说再见,说完了又扭过头看着老姚,半天才说,“爷爷,我放暑假就回来了。”

老姚低了低头,声音浑浊,“嗯。”

姚胜走过来把姚大宝抱起来放车上,姚大宝缩到妈妈怀里,两只眼睛还是盯着老姚看。

姚胜看了看他,跟老姚说,“走了,爸。”

老姚朝他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姚胜又看向萧言未,有些欲言又止。

萧言未笑了笑,“去吧胜子,我和魏老师在呢。”

姚胜低声说了句谢谢,坐到车斗里,背靠着几个大包袱,没再回头。

二麻在前边问了句走不走,姚胜应了一声。

老姚家门前这条路还是没有修,三轮车起步并不快,但还是带起一股呛人的灰尘。

那些灰尘颗粒很小,在阳光下显得很浓重,飞扬着夹杂在远去的三轮车和老姚家破旧的篱笆墙之间。

老姚佝偻着腰站在灰尘里,面朝着三轮车的方向没有动作。

在老姚转身往院子里走时,萧言未听到了姚大宝嘶哑的哭声。

老姚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回头。

萧言未走到他身边抱了抱他,“姚叔。”

老姚回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走了清净。”

萧言未回头看了看,姚胜胳膊正支着车斗往这边看着,表情看不真切,但一直到车看不见影他都没有坐回去。

老姚的眼睛已经不那么透亮了,萧言未觉得里边有水光在闪,但一眨眼,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在这个群山环抱的地方,最高兴的事是过年,最难过的事,也是过年。

这条灰尘满布的土路,送出去了很多人的孩子,他们有的为了生计奔波,有的朝着更高的地方爬去。

小辈走在路上,总有人站在尘土尽头。

小时候你的目光追寻着父亲的身影,长大后父亲为你送行。

但可能天底下所有的父亲都不太会表达情绪,明明那么盼着儿子回来,人走之后还要嘴硬说,

“走了清净。”

路上的灰尘又落了下来,山村破旧的小路恢复了宁静。

老姚仍旧没有回家。

这个世界上可能有很多人爱你,但是永远牵挂你,又劝你走出去的,只有爸爸。

第32章

三月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雨,二麻车停在魏迟家门口时,萧言未熟门熟路爬上驾驶座挨着二麻坐下。

“萧老师腿往里靠靠,”二麻三轮车打着火,“有泥。”

昨晚雨下得并不大,但路面有些湿滑,三轮车开起来会带起泥点,萧言未动了动腿,“行。”

二麻照旧把萧言未放到路口,魏迟还没下课,萧言未熟门熟路去他宿舍补了个觉。

他在魏迟的宿舍,总是睡得很好,但今天破天荒地做了个梦。

梦里天气很好,像今天一样,阳光很盛,每个毛孔都很暖和。

老爸开着他那辆白色轿车下了高速,萧承洋坐在前座,他和老妈在后排聊天。

车载音响放着上个世纪的慢摇金曲,拐过一个弯后,映入眼帘的是郁葱成片的树木,再远处是连绵不见尽头的青山。

山间挂着厚重的云,因为车辆在走,所以云也在飘。

村庄随后进入视线,萧言未看到大片的绿意。

萧承洋扒着椅背不老实地回着头跟他说着什么,老爸老妈都在笑。

梦里梦外都是春天。

萧言未听到有些吵闹的鸟叫声,梦慢慢散去了。

魏迟中午一回宿舍就看到萧言未缩在床上睡得正香,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拿手背贴了贴萧言未的侧脸。

萧言未睡得很浅,眉头皱了皱就睁开了眼睛,见魏迟坐在他身边,伸手扯着魏迟袖口坐了起来。

眼睛还没睁开,人就凑了上去。

魏迟的唇很干燥,舌尖很柔软,拥抱也很温暖。

两人接了一会儿吻,萧言未含糊地问,“下课了?”

“嗯,”魏迟帮他拿了一下外套,“起来了,带你吃饭去。”

萧言未抓着外套不想穿,“不冷了吧。”

魏迟也没坚持,想了想现在的温度,拿上他的外套,“那就冷了再穿。”

萧言未又坐着愣了会儿神,魏迟安静陪着他,过了一会儿,萧言未说,“我睡觉的时候好像听见鸟叫了。”

魏迟弯腰帮他拿过鞋摆好,“耳朵真尖。”

萧言未挑了挑眉,“嗯?”

魏迟让他穿好鞋,“外边树上那个巢,来了两只鸟。”

萧言未一愣,穿上鞋就往外跑。

两只体型很大的鸟正绕着树在飞,看不出什么品种,花色普通,但魏迟说,“可能是候鸟。”

萧言未仰头看着,发现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很多绿芽,他往旁边看去,很多树都绿了。

他问魏迟,“什么时候发的芽?”

魏迟摇摇头,“不知道。”

室外有风,但是并不冷,带着并不浓重的泥土味道和某种清淡的花香,有时也吹起一簇不知哪里来的浮絮。

昨夜那场春雨,打落了一些早开的花,萧言未看着魏迟,“魏老师。”

魏迟拿着萧言未的外套,借着衣服遮挡去牵他的手,“嗯?”

萧言未声音很轻,“春天是不是到了啊?”

魏迟捏了捏他的手,没有任何停顿,肯定道,“是。”

萧言未撇了撇嘴,又抬头看那两只鸟,自言自语道,“什么时候到的。”

魏迟松开他的手,揽着他的肩膀往主路走,“特别重要吗?”

“重要啊,”萧言未说,“你不是说这的春天特别好看吗?”

“骗你的,”魏迟语气很平常,尽管出尔反尔,但还是给人一种很安定的力量,“哪的春天都一样。”

魏迟走得很慢,语速也很慢,他搭在萧言未肩膀上的手在他侧脸蹭了蹭,学着萧言未的语气,

“你肯定想说‘魏迟,你是不是有病’。”

他学得很像,萧言未被他逗笑了,也跟着说,“魏迟,你是不是有病。”

“嗯,有病,”魏迟跟着笑了一会儿,偏头看着萧言未,“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说,山上有片梨树林吗?”

萧言未点点头,“记得。”

“明天带你去看看吧,”魏迟说,“梨花开了。”

萧言未没做声,他安静走在魏迟身边,过了很久突然说,“魏迟,我不去了。”

魏迟停下脚步,“怎么了?”

学校花树很多,昨夜的雨打掉了不少,没什么美感地散落在萧言未脚边。

他们停在一棵大树下,树上是四月开得正好的紫叶李,萧言未折了一支别在魏迟领口,“哪的春天应该都一样吧。”

魏迟安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言未笑了笑,语气认真,“我已经见过了。”

他说,“魏迟,谢谢你。”

魏迟最后一节课是心理班会,萧言未原不想跟着上了,但魏迟以“如果看不到萧言未,魏迟心理会受创伤”为由,将他强行带来了。

班里桌椅空出来好几套,魏迟搬了个椅子坐在萧言未身边,看学生们交流经验。

两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偶尔碰头说几句话。

班会进程过半时,姜硕站起来看了两人一眼,朝讲台上走过去了。

“大家好,”姜硕声音不大,“我想借着这次心理班会,对一个人表达感谢。”

他语气很坚定,但是呼吸似乎不太平稳。

魏迟和萧言未对视一眼,又都看向台上的姜硕。

姜硕过了将近半分钟才又开口,“他是个我摸不透的人。”

姜硕并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但是这天他在讲台上说了很多。

他说,“我以为他是个不怎么细心的人,但是那天我只和他说了几句话,他就看到了我短了一截的袖子。”

姜硕的眼睛一贯很浅,萧言未眼看着他红了眼眶。

“那天他问我,‘姜硕,你不冷吗’。”

姜硕眼底有了水汽,萧言未安静跟他对视着,动了动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不要哭。”

于是姜硕眨了眨眼睛,继续说,“我很喜欢落日山,也很讨厌这里。”

“魏老师是让我产生‘出去看看’这个想法的人,”姜硕顿了顿,继续说,“但是那个人,是让我觉得‘有希望出去看看’的人。”

他没有说萧言未的名字,也没提到任何能让人联想到萧言未的话,只是目光没有从萧言未身上移开过。

“我现在走在他的身后,以后,也想要做他那样的人。”

姜硕的话很真诚,但萧言未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他是常年游走在悬崖边上的人,过去的几年全无希望可言,只是在遇见魏迟后,严冬才过去。

他在自己都还没想好的情况下,拉了姜硕一把。

但是姜硕说,“谢谢你让我看到希望。”

班会最后十几分钟留给了魏迟。

魏迟走到讲台上,抬了抬手,“可以开始鼓掌了。”

班里笑声一片,萧言未和学生们一起鼓掌,又在魏迟的示意下停下来。

“我带过很多个班级,”魏迟笑了笑,“也教过很多学生。”

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语气很温柔,“我们班里空了七张桌子,其实每次开学,这些我都要经历一遍。”

“老师内心也很脆弱的。”魏迟开了个玩笑,同学们又开始笑。

等笑声渐渐变小,魏迟语气又变得正经,“所以我先要表达感谢的人,是你们。”

班里逐渐安静下来,魏迟的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落下。

“我有幸站在你们面前,成为了我一直想要成为的人,感谢你们还坐在这里,支撑我朴素又平凡的梦想。”

“我是个普通人,力量很小,但站在讲台上时,仍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我给你们讲书本,做试题,谈渺小但真实的希望。”

“书本上描绘了一个与落日山完全不同的世界,但这个世界具体怎么样,需要你们绕过书本到外面看看。”

“在落日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压力。”

“但如果实在走不出去,我希望你们永远不要停下。”

“一是保持热情,二是怀揣希望。”

“落日山的春天不错,留在这里也未尝不可。”

魏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目光越过整间教室,在最后排的萧言未身上停顿一秒又很快离开。

“还有一个我很想要感谢的人。”

魏迟低头笑了笑,“他是我的朋友,我的爱人。”

教室里学生起哄声又响起来,魏迟抬手比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故作不解,“怎么了?老师这么帅,成家了很难以理解吗?”

萧言未看着魏迟,也跟着笑起来。

魏迟轻咳两声,在窸窣的教室里缓声开口,“我是一名教师,讲起大道理来,滔滔不绝,但我对他……笨嘴拙舌,爱意无以言表。”

魏迟放慢语速,“我走在这条路上,会有很多无可奈何,有时也感到失落,但永远不会失望。”

“因为每当我看到他的眼睛,都会变得坚定。”

学生们仍沉浸在魏老师竟然成家了的兴奋里,教室里不怎么安静,萧言未收了笑容,远远看着魏迟。

魏迟目光落到萧言未身上,轻声说,“我想要一直走在他身边。”

萧言未看着讲台上的魏迟,心脏缓慢地疼痛起来,他想到了中午在魏迟宿舍补觉时做的那个梦。

萧承洋扶着椅背,回着头跟他说,“哥,三个愿望我想好了。”

萧言未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一只候鸟绕到窗口,叫醒了久梦不肯醒的萧言未。

他睁开眼睛,和远道而来的魏迟接短暂又漫长的吻。

那些遗憾和难过,如山顶消融的积雪,浩汤而来,在落日山上滚一圈,到他眼前,只剩了单薄的一捧。

他迎来了人生的春季。

魏迟在台下掌声中开口,“最后两分钟,让特邀嘉宾萧老师给你们讲讲吧。”

萧言未看着他,亦在掌声中走上讲台。

魏迟跟他擦身而过,两人指尖碰到一起。

萧言未站到讲台上,摆了摆手,“不是萧老师,我想来他不让我来呢。”

学生们又笑闹起来,萧言未说,“魏老师太不讲究了,真想让我讲,就不会只留两分钟了。”

魏迟在下边起哄,“你可以拖堂。”

在全班的应和声中,萧言未说,“我是文科生,说几句酸话吧。”

教室里恢复安静,萧言未笑了笑。

“希望你们有一往无前的冲动和大胆面对过去的勇气。”

“希望你们有自己的理想,勇于试探,少摔跤,少淋雨。”

“希望你们的喜好无标准可衡量,不必事事合乎逻辑,前途坦荡,无往不利。”

台下掌声雷动,萧言未在讲台上拿了一截粉笔,“魏老师教英语的,那我就‘投其所好’,再送魏老师一句。”

魏迟站起来,跟萧言未对视着。

萧言未回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