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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山脉

共 23 章

落日山脉 - 十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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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魏迟怔愣一下,抿了抿唇,“抱歉。”

萧言未摇摇头,“没什么可抱歉的,我早都忘了。”

魏迟提到他的伤心事,一时半会儿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在他身边站着,视线又不由自主飘到了萧言未身上。

“怎么想起到这来了?”魏迟问。

这里不是什么旅游城市,没有特色产业,发展潜力近乎于无。

这几年村子里唯一的外来人口就是一位志愿下乡的支教老师。

“没想来。”萧言未说。

魏迟没理解,略带探究地看着他。

萧言未跟他对视上,原本不想回答了,但不知是魏迟看起来比较可靠还是他自己其实挺想找个人说说话,最后还是开了口。

“坐车坐累了,”萧言未皱了下眉,然后又轻笑一声,“想下车就下了。”

萧言未原本就没有什么目的地,走到哪算哪,但长途汽车开到这边时,他混混沌沌睡醒了,一睁眼就看到了远处的青山和挂在山间的云。

那些云很白,一丝杂色都没有,在山间飘荡着,也或者并没有飘荡,只是因为他坐的车在动,但不管怎样,萧言未觉得它们很自由,于是在站点下了车。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只记得刚一出站就看到了老姚。

老姚来镇上卖农产品,跟他说家里有房子空着,萧言未付了房租和饭费,被老姚捡了回来。

“老姚是个热心肠,”魏迟笑了笑,“那个下乡支教的志愿者也是他捡回来的。”

当时志愿者刚毕业,满腔热血来到这里,谁承想没到村口就走迷糊了,绕来绕去绕进了山里,老姚正好在山上,连行李带人送到了村大队。

萧言未也跟着笑,其实好像也不是特别好笑,但他还是笑起来没完没了,像是魏迟哪句话戳了他的笑穴。

等他笑够了再去看魏迟,魏迟已经挑着眉看了他一会儿了。

可能是因为刚才莫名其妙笑了一通心里异常轻松,也可能是太久没这么和人说过话了,萧言未突然有点感慨。

萧言未低了低头,轻声问魏迟,“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他原本就比魏迟要矮一些,这会儿低下头,魏迟只能看到他很长的睫毛和硬挺的鼻尖。

他头发有些长了,低头的动作头发晃了晃,将额头全都盖住了。

“如果每个人都没病,那世界得没意思成什么样子。”魏迟说。

萧言未猛地扭头看向他,他动作有些大,魏迟似乎吓了一跳,“怎么了?”

萧言未抿了抿嘴唇,“……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魏迟说的这句话很有意思,分量很轻,但却让萧言未心里某根弦松了一下。

可能和“魏迟哥是村里的大学生”有关系,萧言未觉得魏迟和老姚,和那些老乡完全不一样。

他很特别。

“有人这么说你吗?”魏迟又问。

“嗯?说什么?”萧言未想了想,“说我有病?”

魏迟点了点头。

“目前没有,”萧言未脚尖在地上点了点,低头说,“可能因为联系不到我吧。”

他这话说得有些不负责任,但是魏迟不明白内情也无法去窥探,于是顺着他的意思说,“这下想联系也联系不到了。”

萧言未抬头看着他,“嗯?”

他眼睛颜色很浅,这会儿刚过八点,太阳还不是很烈,柔光映在他眼中让魏迟没来由地晃了一下神。

“没有信号,”魏迟定了定神,跟他解释,“网速很慢,运气好的时候可能有。”

萧言未往四周环看了一下,他在这待了半个多月,但现在突然就感觉像是刚下车刚到这一样,对自己这些天见了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往后看了看,身后魏迟和老姚家两处房子紧挨着,都不高,魏迟院墙还掉了皮,显得很破旧。

再往旁边就是不知道姓什么的邻居的家,门口摆着个四腿小矮凳,一个老太太正坐那编东西。

他们面前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因为前几天下过雨,路面显得更凹凸。

往魏迟家门口的方向铺了几块垫脚用的红色砖头,砖头也并不新,有半块的,有三分之二块的,上边都有深深浅浅的裂纹。

再往远处就是他那天在车上看到的那些大山,在车上看着很远,在这看着近了很多。

萧言未收回视线看着魏迟,“现在贫困县不是已经全部摘帽了吗?”

“是啊,”魏迟轻叹一声,目光看向远处,像是能透过大山看到外面的世界一样,“可是这里不是贫困县。”

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上,共有832个贫困县,随着我国脱贫攻坚任务的完成,这个概念也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尽管在萧言未看起来这里已经足够贫穷,但事实上他们的人均收入也仍旧在贫困线以上。

萧言未没什么乡村发展常识的脑子里只蹦出来一句话,“要想富,先修路。”

萧言未舔了舔嘴唇,“怎么不修路呢?”

“在哪儿修?”魏迟哼笑一声,像是很无奈,“光这个村就三个山头,其他村更多,住得不紧凑,路修得靠谁近都不愿意。”

萧言未没再说话,他动动脚把一颗小石子踢远,看它轱辘到树底下。

“年轻人都出去了,”魏迟指了指那几个下象棋的老爷子,“只有他们了。”

萧言未顺着看过去,老爷子们喊得嗓子都哑了,这盘棋还没分出胜负。

“你呢?”萧言未问,“以后你会出去吗?”

魏迟收回视线看向他,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靠近。

萧言未将信将疑看了他一会儿,微微凑过去。

魏迟手指搭到他的肩膀上,一字一顿地,带着笑意说,“我就是老姚连人带行李送到村大队的,那个倒霉催的志愿者。”

第3章

魏迟说完后两人对视一眼,两秒后没忍住齐齐笑了起来。

萧言未想,怪不得魏迟这么与众不同,敢情他根本就不是这的人。

刚魏迟绘声绘色地跟他说支教老师怎么热情满满,怎么上来就惨遭现实毒打,又怎么让古道热肠的老姚捡了回来,这会儿再出其不意地告诉他,他就是那个志愿者,说不是故意的都没人相信。

萧言未自认笑点还算高,但这会儿也实在忍不住,哎呦一声,“你早说我刚就不打听了。”

“是不是觉得我有病?”魏迟笑着,问了刚才萧言未问过的问题。

萧言未没说话,只是看着魏迟。

魏迟瞳孔颜色很深,这样的眼睛久久凝视的话会让人觉得有些害怕,但不知是不是现在阳光很柔和的原因,萧言未觉得他眼神很温柔,和他硬朗长相很不符。

“没有,”萧言未摇摇头,真心实意地说,“我挺佩服你的。”

姚大宝说首都好,可能很大方面是因为那里有钱,萧言未以前的生活虽不至于何不食肉糜,但也不会住在没有吊顶的平房里。

魏迟跟他来自同一个地方,见过的东西并不会比他少,他活得好好的,过得好好的。

在这个幅员辽阔的土地上,这儿无疑是木桶的那块短板,但魏迟还是来了。

“没什么可佩服的。”魏迟说。

他说话语速并不快,声音很沉很稳,萧言未没来由地想起溪流里被水浸透的山石,看起来很冷硬,其实没什么棱角,安安静静地,但存在感又很强。

萧言未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又盯着棋局看,一个体格挺胖的老大爷收了板凳嗷嗷喊,非说对家出赖,闹着要悔棋。

“带我去山里看看行吗?”萧言未突然说。

魏迟没问为什么,看他一眼,点点头,很痛快地说,“走。”

萧言未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我想回去拿相机。”

魏迟没什么异议,“我在这等你?”

萧言未摇摇头,扯了魏迟手腕一下,“你跟我一起,要不我怕我犯懒,回去就不想出来了。”

萧言未体温偏低,尽管穿着长袖,手还是很凉。

魏迟低头看了一眼,萧言未细瘦白皙的手搭在自己手腕上,跟自己的深肤色放在一起,很有画面冲击感,魏迟脑子一下就有些乱。

他在脑子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反应过来时萧言未已经松开他手腕走了。

两人刚才离得近,但这会儿离远了,魏迟才注意到他过瘦的体型。

他个子本就高,身上不挂肉就显得这个人有些病态。

“不走吗?”萧言未见他没跟上,回头喊了他一声。

“走。”魏迟收回视线,快走两步跟他并排,把脑子里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想法往外择了择,

“你住的那儿我也住过。”

“嗯?老姚那处空房?”萧言未问。

“嗯,”魏迟点点头,“那会儿我现在住的这边儿漏水,雨天没法住,在那住了小一月。”

“也是在那个大炕上吗?”想到那个从屋东墙搭到屋西墙的大炕,萧言未问。

“是,”魏迟说,“那炕烧火很暖和。”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萧言未住的地方,萧言未大门都没锁,仅一个锁挂在门闩上。

萧言未把锁拿下来,顺手扔到院里内墙那个凹槽里,“进来吧。”

魏迟看了看那把大锁,没忍住说,“这锁是摆设吗?”

萧言未看他一眼,又看锁一眼,“不是,我忘了钥匙在哪了。”

他说完就直接往院里走,魏迟跟着他进去,先看到的就是满院的杂草,横七竖八生长着,显得这个小院很荒凉。

萧言未白色运动鞋旁若无物地踩上去,白净脚踝没入杂草中,看起来很脆弱。

魏迟看得眼睛有些烫,急匆匆收回视线,趟着杂草几步追过去,“老姚怎么也没帮你锄锄草。”

萧言未摇摇头,“也没什么必要吧。”

“反正都要死了。”他轻声说。

魏迟脚下一顿,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那些草在这边很常见,深秋的天气也只黄了一半,虽然东歪西倒的,但看起来生命力还是很茂盛。

他原地站了两秒跟上,“这种草能长到十二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萧言未已经推开门到屋里了,闻言回头看了看,又没什么情绪地收回视线,“噢。”

魏迟心里不知怎么就咯噔一下。

萧言未没再多说,魏迟皱了皱眉,跟着进了屋里。

屋里还算干净,虽然房子年头有些长了,但因为没怎么住过人也不是很乱,只是有股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陈旧气还没散干净。

屋里有一排老式木柜,刷着颜色很闷的棕色漆,柜子上摆着一个圆形铁质托盘,盘子里有一套印着不知道什么花的透明玻璃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唯一能表明萧言未是个外来者的,可能是不睡人的另半边炕上那一堆书和高科技电子产品。

萧言未正立在床边摆弄相机,魏迟凑过去看了一眼,视线一移,被那几床大红的喜被吸引了视线。

“这天儿就盖这么厚的?”魏迟指着床上叠着的两床棉被说。

现在刚11月,虽然冷,但也没到盖两床厚被子的时候。

“厚么?”萧言未皱了皱眉头,伸手捏了捏那几床被子,像是有些苦恼,“我不知道现在应该盖多厚的。”

他能不忘了吃饭就已经很厉害了,指望他分清什么季节盖什么被子显然是不可能的。

魏迟也看出来了,他直接走过去从那一堆被子里撤出一床叠好放在一旁,“这床先盖不到,你再这样睡几宿要上火。”

魏迟这个人长相偏硬,他微微弯腰床边叠被子的动作非常熟练,但那大红的鸳鸯牡丹被子跟他一起出现就有些怪异。

萧言未没忍住笑了笑。

魏迟正帮他撤褥子,听见他笑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也带了点笑意,“怎么了?”

“没怎么。”萧言未摇摇头。

“其实就算再冷点也用不上两床被,”魏迟手指曲起来在炕上敲了敲,“到时候外边灶台一烧火,这儿就很热。”

萧言未也跟着敲了敲,没体会出什么,又收回手,“我应该也住不了那么久。”

魏迟动作顿了一下,轻声问,“怎么呢?”

魏迟今年26岁,大学毕业就来这了,到今年是第5年,对这儿的感情不比对首都的少,他心里很清楚萧言未不会久留,但当听到他这么说时,还是难免觉得有些失落。

“我在哪都留不长。”萧言未没注意到魏迟语气里的那点儿不自然,没有多说,拿起相机往外走了。

魏迟慢半拍地跟上了,脚又踩进那些杂草里。

来时没注意到,这会儿突然觉得这草其实很锋利,一下下划在脚踝上有很轻微的刺痛感,但萧言未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推开大门走出去了。

魏迟看着他晃动的上衣下摆,没来由地想起来门前那条土路。

萧言未就像是尘路上的一粒沙,随风飘着,有雨就落下,看起来哪里都是他的归处,但其实谁也别妄想留住他。

第4章

从这里进山并不算远,两人不快不慢走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山脚下。

这块地形还算平坦,但是因为没有人住,显得有些空旷。

萧言未四下看了看,山上有些不知是雨水还是泉水的水蜿蜒下来,汇入了不远处的一个小石凹里。

他相机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朝那边走了过去。

“这水能喝吗?”萧言未半蹲下,左手指尖在石凹里搅了搅,平缓的水面就起了波澜。

这个石凹并不大,一平米左右,形状也不太规则,像是个没了四角的正方形,萧言未搅和那一下,水纹从他下手的地方荡到四周,又荡回来。

魏迟跟着他走过去,蹲到他旁边,“最好别喝。”

萧言未收回手甩了甩了指尖,“不是说山上的水都能喝吗?”

“你也说了是山上,”魏迟手指探过去在石凹边缘摸了摸,很滑,“这儿是山下。”

“别动!”魏迟手正要收回来,萧言未就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刚摸过山泉水,指尖很凉还带着水,一下都蹭在了魏迟手腕上。

魏迟喉结动了动,还维持着一手搭在石凹边的姿势,有些僵硬地问,“怎么了?”

“我拍一张。”萧言未说着收回手,调好相机对着正搭在石凹边缘的魏迟的手拍了张照片。

魏迟的手虽然是拿粉笔的手,但是平时也干点农活,指腹和掌心都有厚薄不一的茧。

他平时对自己的形象倒没有格外重视,但这会儿突然就有些庆幸是手背朝上了。

“看看。”萧言未拿着相机看了两眼,又递过来让他看刚拍的照片。

魏迟先注意的到的不是相片,而是萧言未的手腕。

相机的带子是很宽的黑色尼龙带子,第一圈有些紧地缠在萧言未骨感十足又很白的手腕上,留了一道不浅的红痕。

像是萧言未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没什么生命力,但是触目惊心。

魏迟没去看照片,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把相机带子扯松,拇指在他手腕上按了两下。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做完,两人都是一愣。

不过萧言未也没太大反应,他手继续举着相机,不慌不忙地说,“故意缠的,摔坏了你赔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