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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共生帝妃

共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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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最后的粥

朱见深开始咳血,是在万贞儿下葬后的第三天;起初只是咳嗽,干咳,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似的。他以为是风寒,没在意,照常上朝,批折子,见大臣。但咳嗽越来越厉害,从干咳变成湿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太医来看,诊了脉,脸色凝重。

“陛下这是悲恸过度,伤了心脉。”太医跪着说,“需静养,不能再劳神伤心。”

朱见深挥挥手,让太医退下。他继续批折子,但手在抖,笔握不稳,字写得歪歪扭扭,墨汁似的血滴在奏折上。

第五天,他咳出一大口血,鲜红的,温热的,喷在龙案上,把摊开的奏折染红了一大片。伺候的太监吓坏了,要传太医,被他制止。

“不必。”他用袖子擦擦嘴,看着袖口上的血迹,“擦干净就好。”

太监不敢违抗,默默收拾。朱见深继续看奏折,但视线开始模糊,纸上的字跳动起来,变成一群黑色的蚂蚁,在四处爬。

他知道自己病了,很重,但他不在乎。甚至有点高兴,这样就能早点去见她了。

第七天,他下不了床了,浑身乏力,感觉身体像被抽干了力气。每次咳嗽都扯着胸口疼,仿佛有只手在里面撕扯。痰里的血越来越多,从血丝变成血块,暗红色的,黏稠的,熬烂的红豆模样。

太后来看他,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冷,手心全是虚汗。

“皇帝,”太后眼睛红红的,“你要振作;这大明江山,还需要你。”

朱见深摇摇头,声音很弱:“母后……儿臣累了。”

“累了就歇着,但别想着……别想着跟她去。”太后的眼泪掉下来,“她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你这样。”

“她不会不愿的。”朱见深笑了,笑得很轻,“她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现在她先走了,在那边等我,我若不去,她会孤单的。”

太后说不出话,只是哭,朱见深看着她哭,心里没什么感觉。很奇怪,他现在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不疼,不悲,不喜,不怒。只是空,茫茫的空,感觉自己站在一片白雾里,前后左右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白。

第十天,他陷入半昏迷,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他知道自己快死了;糊涂时,他以为在永宁宫,万贞儿坐在床边,给他喂药。

“万姑姑,”他伸手,想抓什么,“药苦。”

当然抓不到什么;只有空气,冰冷的,空荡荡的空气。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低声啜泣。太医在殿外商量药方,但谁都知道,没用了,心脉已衰,药石罔效。

第十一天深夜,朱见深突然清醒过来,很奇怪的清醒,那是回光返照。眼睛很亮,脸色也红润了些,他让太监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

“现在什么时辰?”

“子时三刻,陛下。”

“朕想吃粥。”他说,“莲子粥。”

太监连忙吩咐御膳房去做,很快粥端来了,热气腾腾的。朱见深接过碗,舀起一勺,尝了一口。

然后他笑了。

“是了。”他轻声说,“是这个味道。”

太监不明所以,但不敢问,朱见深慢慢吃着,一勺,又一勺。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咽下去了;一碗粥吃完,他放下碗,看着空碗底。

“万姑姑做的粥,就是这个味道。”他在自言自语地说,“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她总说做得不好,但最喜欢。”

他抬起头,看着殿顶的梁柱,烛光在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很像许多只手在挥舞。

“朕第一次吃她做的粥,是在冷宫。”他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地讲着故事。

“景泰三年冬天,朕病了,发烧。她偷了膳房半把米,熬了粥,喂朕。那时候粥很稀,米很少,但她喂得很仔细,一勺一勺,吹凉了才给朕。朕问她怎么不吃,她说她吃过了。后来朕才知道,她把所有的米都给了朕,自己饿了两天。”

他停了停,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从那以后,朕就只吃她做的粥。登基后,御膳房做的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她那一碗清粥。”

太监跪着听,眼泪掉下来。

朱见深又咳起来,这次咳得很厉害,整个人蜷缩成虾米样子。太监连忙上前拍背,等他咳完,手心里又是一滩血。

“陛下,传太医吧……”

“不必。”朱见深喘着气,摆摆手。“你们都退下,朕想一个人待着。”

太监犹豫,但不敢违抗,只好退到殿外,关上门。

殿内只剩下朱见深一个人,烛火跳动,光影摇曳,他靠在床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苍白,能看见底下蓝色的血管。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也好。

他闭上眼睛,开始哼歌。还是那首无字的歌,万贞儿在冷宫夜里常哼的调子。哼得很轻,断断续续,因为气短,哼几句就要停下来喘。

但还是一直哼着,哼到第三遍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万贞儿跟他说过一个故事。她说乡下有种鸟,叫相思鸟。一对相思鸟,如果一只死了,另一只就会不停地叫,叫到嗓子出血,叫到死。因为它们认定,只要不停地叫,死去的伴侣就能听见,就能回来。

当时他还小,问:“那后来呢?死去的鸟回来了吗?”

万贞儿摸着他的头,说:“没有。但活着的那只相信会回来,所以一直叫,直到自己也死了;这样它们就能在另一个世界相见。”

他现在懂了,他不是鸟,他是皇帝,但道理是一样的。

他要去找她了,用他最后这点力气,这点生命,去找她。

歌声停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殿门。门关着,但他好像看见了什么,看见那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女人,站在门口,朝他招手。脸上带着笑,如同很多年前,在东宫廊下等他下课时的样子。

“万姑姑……”他轻声叫。

那个女人笑了,转身,朝外面走去。

朱见深挣扎着下床,腿很软,站不稳。但他扶着床柱,一步一步,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他拉开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夜色,很深很深的夜色,还有远处几点宫灯,在风里摇晃。

但他看见了,看见了一条路,一条白色的、铺满月光的路,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淡紫色的衣裳,回头看他。

是万贞儿。

“万姑姑……”他又叫了一声,然后迈步,走上那条路。

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般一步一步,离那个身影越来越近。他已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那些熟悉的药味,熏香味,和专属于她的味道。

最后一步,他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手。

温的。

然后他倒下去,倒在殿门口的石阶上,那是她以前倒下的地方。

太监们冲过来时,他已经没了气息。眼睛睁着,看着夜空,嘴角微微上扬,最后一刻在笑。

手里紧紧抓着杏黄色龙袍的袖口一角,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更漏响起,寅时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