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风扫叶，古崖异声
江城的秋，总带着一股子浸骨的清冽。
风是从昨夜开始刮的，卷着满城的枫叶，红浪般涌过青石板路，又撞在老旧居民楼的防盗窗上，发出“哗啦啦”的细碎声响。杨晋江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踩着满地碎叶往学校走，帆布鞋底碾过干枯的叶脉，脆响在晨雾里格外清晰。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尚带着未脱的青涩，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眼神却亮得像初秋的太阳，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澄澈与鲜活。
他是江城二中高二（3）班的学生，日常轨迹简单得像一条直线——家、学校、偶尔的书店，三点一线。这个年纪的男生，多半沉迷于游戏、篮球，或是藏在课本下的青春心事，杨晋江却有些不同。他话不多，闲暇时总爱抱着本旧书坐在操场角落，或是沿着江边的步道散步，看江水卷着落叶东流。好友王浩总笑他“老气横秋”，说他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倒像个隐居的老先生，杨晋江只是笑笑，不反驳。他心里清楚，自己只是莫名偏爱这份安静，偏爱那些不被人注意的细微景致——比如墙角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草，比如黄昏时掠过江面的白鹭，再比如此刻，晨雾中渐渐清晰的教学楼轮廓，以及楼前那排被秋风染透的梧桐树。
“杨晋江！等等我！”
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杨晋江回头，看见王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书包带子歪在肩上，嘴里还叼着半片面包。“我说你走那么快干嘛？赶着去上课铃响前背书啊？”王浩拍了拍他的肩膀，面包屑掉了一地，“对了，周末约好去爬岳麓山，你没忘吧？听说山顶的枫叶红得正盛，再不去就该落光了。”
杨晋江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忘，周六早上八点，山脚下见。”
“妥了！”王浩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到时候咱们早点去，争取爬到山顶看日出，听说岳麓山的日出特别美，尤其是秋天，云海配红叶，绝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教学楼，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走廊的玻璃窗上，折射出耀眼的光。第一节课是语文，老教授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念着“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杨晋江却有些走神。他望着窗外，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不少，地面铺成了一层厚厚的红毯，风一吹，便有无数红叶在空中翻飞，像极了某种易碎的梦境。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年的秋天有些不一样。
往年的江城秋，虽也有落叶，却不至于这般萧瑟。上周他去江边散步时，就发现江滩上的芦苇提前枯萎了，成片的枯黄倒伏在岸边，连带着水里的鱼虾都少了许多。今天早上路过岳麓山山脚时，更是察觉到一丝异样——往常热闹的山脚下，竟看不到一个晨练的老人，连路边卖早点的摊贩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风卷着落叶，在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
“杨晋江，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语文老师的声音将他拉回课堂，杨晋江猛地站起身，茫然地看向黑板。同桌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提醒：“刘禹锡的《秋词》，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情感？”
“表达了作者……对秋天的喜爱，以及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杨晋江定了定神，准确地说出答案。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坐下后，杨晋江却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早上看到的景象。那种莫名的违和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一整天的课程过得飞快，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王浩拉着杨晋江去操场打篮球。篮球场上尘土飞扬，少年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杨晋江却有些心不在焉，投篮频频失手。
“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王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疑惑地看着他，“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还是担心周末爬山的事？放心，我查过天气预报了，周六是晴天， perfect！”
“不是。”杨晋江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虑说了出来，“我总觉得今年的秋天有点奇怪，江边的芦苇枯得太早，岳麓山脚下也静得反常，连鸟都很少见。”
王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想太多了吧？秋天本来就是万物凋零的季节，芦苇枯了、鸟南飞了，不是很正常吗？再说岳麓山脚下，可能是最近在修路，所以没人去了呗。”
杨晋江沉默了。王浩的话很有道理，可那种莫名的不安，却始终萦绕在心头。他抬头看向远方，岳麓山的轮廓在夕阳下若隐若现，山尖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看上去宁静而壮丽。可不知为何，在那份壮丽之下，他仿佛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周六很快就到了。
清晨的阳光格外明媚，一扫往日的阴霾。杨晋江按照约定，提前十分钟来到岳麓山脚下。与那天早上的空荡不同，今天的山脚下热闹了许多，有结伴而行的游客，有背着登山包的驴友，还有卖水和零食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说吧，肯定是你想多了。”王浩提着一个装满零食和水的背包，快步走过来，拍了拍杨晋江的肩膀，“你看这人气，多旺啊！走吧，咱们赶紧上山，争取早点到山顶。”
杨晋江点点头，压下心头的疑虑，跟着王浩向山上走去。岳麓山不算高，却很陡峭，山路两旁长满了枫树，红叶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林间，红叶簌簌落下，像一场红色的雨，美得让人沉醉。
“哇，这也太好看了吧！”王浩兴奋地拿出手机拍照，“早知道这么美，上周就该来的！”
杨晋江也被眼前的景色打动了，连日来的不安渐渐消散。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枫叶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两人沿着山路一路向上，说说笑笑，偶尔遇到陡峭的路段，便互相搀扶着前进。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爬了将近两个小时，离山顶越来越近。山路渐渐变得狭窄，两旁的枫树也稀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不知名的灌木。就在这时，杨晋江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王浩回头看向他，疑惑地问。
杨晋江皱着眉，看向前方的林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刚才还能听到的游客的说笑声、鸟鸣声，此刻竟荡然无存，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诡异。更奇怪的是，地上的枫叶也变得异常枯萎，不是那种自然飘落的暗红，而是带着一种灰败的褐色，仿佛被什么东西侵蚀过一般。
“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杨晋江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浩愣了一下，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好像……是有点太安静了。”他挠了挠头，“难道是我们走得太偏了？要不咱们往回走一点，找条人多的路？”
杨晋江没有说话，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处断崖。那处断崖是岳麓山的一处著名景点，站在崖边可以俯瞰整个江城的景色。可此刻，断崖周围的树木全都枯萎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去那边看看。”杨晋江鬼使神差地说。
王浩有些犹豫：“那边好像没路吧？而且看着有点吓人。”
“就看一眼，看完咱们就走。”杨晋江说着，已经迈步向断崖走去。
王浩无奈，只好跟了上去。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枯萎的灌木丛，来到断崖边。崖边的风很大，卷着细小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杨晋江扶着崖边的岩石，向下望去，只见断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黑雾，看不清具体的景象。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入了两人的耳朵。
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抓挠岩石，“嗤啦……嗤啦……”，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质感，从断崖下方的黑雾中传来，断断续续，却又格外执着。
杨晋江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王浩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杨晋江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那……那是什么声音？”
杨晋江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断崖下方的黑雾。那黑雾似乎比刚才更浓了，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像腐烂的尸体散发出来的味道。而那抓挠岩石的声音，还在继续，并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谷底慢慢爬上来。
风卷着红叶，落在两人的肩头，带着刺骨的寒意。杨晋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响亮。他知道，那黑雾里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善类。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没有恐惧，反而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冲动，想要看清那黑雾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探身向下望去，突然，那抓挠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嘶吼声从黑雾中爆发出来，刺破了林间的寂静。黑雾猛地翻滚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挣脱束缚，冲出来一般。
杨晋江和王浩吓得连连后退，脸色苍白如纸。
就在这时，杨晋江脖颈间的吊坠突然发热，一股暖流顺着脖颈蔓延至全身，驱散了些许寒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吊坠，那是一枚古朴的银色吊坠，是他从小戴到大的，据说是祖传的遗物，吊坠的形状像是一把缩小的刀，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只是平日里从未有人能认出那些花纹的含义。
可此刻，那吊坠上的花纹，竟然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淡淡的银色光晕笼罩着吊坠，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醒目。
而断崖下方的黑雾，似乎被这光芒刺激到了，嘶吼声变得更加尖锐，黑雾翻滚得也更加剧烈，隐约间，似乎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黑雾中缓缓升起，朝着断崖上方看来。
杨晋江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他们遇到了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猛地拉住王浩的手，声音急促：“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