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白色的天堂

穆锦心葬礼在3天后举行，姚泽峰操办了一切。

葬礼之后，李佳容给了穆风一封信，是锦心入院前写的，那时她以为自己或许可以手术成功——穆风手微微颤抖，仍不愿相信与自己相依相偎的妈妈永远天人相隔。

穆风默默地很久很久看完了信，泪水不时滑落。自锦心去世之后，他变得异常沉默，几乎没有说过话。姚泽峰也只是派人细心地安排了他的衣食住行，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去安慰或者劝说。反倒是江浩宇一家，更多的陪伴着他。李佳容用力地抱了抱穆风的肩膀，也止不住落泪。沈律师陪着姚泽峰远远地站着，这突来的噩耗，不仅打倒了穆风，也同样打倒了一贯强硬、冷静的姚泽峰。短短几天，也看出了他的苍老和心碎。

夕阳之中，穆风倚靠在穆锦心的墓碑旁，无力的垂着头，久久不肯离去。

人生有无数的意外。

没有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临，沉稳笃定如姚泽峰，即便已与穆锦心分离多年，心中仍悲痛难忍。看着神似自己的儿子，满脸泪痕，哭得几乎无法发声的啜泣——带着陌生的熟悉感，想靠近却又似有无形的手推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临终，锦心将她最宝贵的儿子交给他，那一刹，他看出她的不舍、不甘和心痛，也明白她的心愿和嘱托。在这近二年的时间里，姚泽峰了解穆风的一举一动，远远地看着他打球，上课，放学，和朋友嬉戏……可对穆风来讲，却从不知他的存在，他相信，直到现在，穆风还沉浸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中，而并没有意识到身边“父亲”的存在。这是幸或不幸？待他想起面对这个从未谋面的父亲，和自己的真实身世，面临的是会是欣慰还是另一层沉重打击？

母亲葬礼之后，穆风的情绪和身体完全不支，几乎无法进食，或者整夜失眠或者昏睡不醒，姚泽峰和江浩宇父母商量之后，只得安排他住进了医院。一方面是母亲的突然离世，一方面是父亲这边突如其来的亲情让他无所适从。

十八岁的男孩子，还不知道未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茫然间只觉得世界苍白一片，常常连续数日不开口说一句话。

至于自己今后要怎样生活，如何生活完全不想去想。

几个月下来，他迅速消瘦，眼眶也有点凹陷，虽然脸蛋还是一如即往的婴儿肥，但整个面容只觉得深深的悲伤，眼神中无尽的悲伤……眼里始终有泪，却并不垂落。病房中阳光照射进来，午后的和煦在这里仿佛没有温暖。

最会引他开心的江浩宇也没能让他恢复正常，9月份，江浩宇如愿去了他自己选择的学校，临开学前的道别也没有让穆风敞开心菲，在江浩宇口干舌燥和他聊了半天后，只换来穆风一声沙哑的“再见”，惹得江浩宇这个从无泪点的大男孩也忍不住失声落泪，抱住穆风摇晃着他，哽咽地说道：“阿木，你振作起来呀！我不要看你这样子。你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她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老师和同学们也相继来看望他，几个女生看他这样，忍不住抽泣起来。他大多时间都是沉默着，全然不似以往那个阳光、热情的少年。

医生对穆风的表现也束手无策，只能安排更多的心理疏导，每日精心用各种营养补充他的体能。

待他身体和精神慢慢恢复正常，已经半年过去，临近元旦。他固执地不肯回家，不肯去A市，不想见所谓的父亲家人，只有江浩宇赶回来陪他，才微微恢复一点常态。

元旦前一天，浩宇照例从学校回家，在病房里陪他天南海北聊着，讲着大学的有趣生活，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他自说自话——他虽然去了外地大学，但是在江妈的强烈要求下，限于高铁2小时车程内，这样每个周末或小假期，可以随时回到H市——每次与江浩宇见面也是穆风最放松的时刻，眼睛里会闪现一抹灵动。

听到江浩宇不停地自夸，自己如何成为了学校的风云人物，收获了迷妹一片。看穆风不相信的眼神，“哎哎哎，收起你这打击我的小眼神！你得这样，这样——崇拜地看着我——”他摆出妖娆地姿势，终于惹得穆风笑了起来。

“说实话，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误会，别误会！当然你正常活着，我也正常活着——是说在医院里见不到你了，我觉得你应该回家了。每次我问我妈你好了没？好了没？她老人家耳朵都快出茧子了——真的，穆风，快点好起来，早点出院吧！我带你到我们学校去看看，看看我的迷妹是不是真的了——”

夜幕渐临，浩宇妈妈下班前，照例到病房看了看穆风。

”阿木，晚饭吃了吗？”

穆风点点头。

李佳容转头，看到江浩宇鼓鼓的小肚子，疑惑地问道：“你也吃好了？”

“啊，哈哈哈！噢……”江浩宇不知所言，打着哈哈，想来是已经替穆风席卷了姚泽峰每日安排准备的豪华大餐，“这是给穆风补充营养的，你小子已经营养过剩了还吃，还吃！”

“老妈，你知道什么，穆风说没有食欲，看着我吃他才能吃得下饭……”

“你这什么歪理！”说着提着耳朵让他赶紧回家。

“哟哟，这么大的人了，给点面子啊！”江浩宇一边挣扎，一边对穆风做鬼脸，“阿木，明天来看你噢！”

病房安静下来，窗外已是一派寒冬景象，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偶尔几片残留的叶子随风飘零而下……新年要来了，穆风心中不禁一片怅然。终于终于，他意识到妈妈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枕头下妈妈留下的信，他已经无数次看过，几乎要把每个字刻入心底。

江浩宇离开后，穆风又拿出信，一字一句看着：

“阿木：

妈妈体检有点小问题，需要做个手术，不想打扰你考试，老妈提前给你留封信。

医生建议是全麻手术，我是想等你考试考好再做，这几天要先去住院观察。但凡手术就会有风险啦，为了预防万一啦——当然这个概率很低，如果妈妈有什么意外，你一定要坚强。其实这句话是对的，父母子女的相遇都是一场缘分，离别是最终的归程。妈妈今生有你，是最大的幸福！你就像一束光，照亮妈妈所有的心；我也希望，妈妈留给你的也是一束光，暖暖的陪伴你直到永远。你慢慢长大，会有自己的人生，人生有轮回，前世、今生、来世妈妈都会陪着你。

继续做个温暖、阳光、上进的人。认真学习，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学校的专业——这个你比我有主见啦！认真工作，工作的意义不只是为了赚钱，更是你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不要虚度光阴。以后遇见心仪的另一半，好好爱她，做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好丈夫。家里的存款妈妈都已经转到你的银行卡上，足够你的生活开支。但是要有理财观念，该用的用，不该花的不要浪费——这点我还是满放心你呀！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难以开口，还是这样告诉你好一些：

你的父亲并没有去世。他叫姚泽峰，是A市兆峰集团的董事长。这件事情妈妈很对不起你，是我年轻的轻率吧，但我从不后悔，因为有了你。也希望你原谅爸爸妈妈当初的错。他二年前已经找到我们，但是我一直想等你再大一些告诉你，父子连心，这份亲情也无可避免，爸爸非常爱你，再乎你。如果——如果妈妈有意外，你要接纳爸爸，像爱妈妈一样去爱他。让爸爸照顾你的将来，妈妈在天堂也会放心。

语无伦次……别在意，如果手术一切顺利，那么妈妈会亲口和你说这一切，无论如何你都记得，妈妈永远爱你！”

信件是锦心住院前仓促而写，当时她应该也是心怀忐忑，也幸亏留下这封信，最后天人相隔时已经什么话都无法说了。信纸已经皱巴巴，不知是锦心的泪还是穆风的泪，有些字一点点晕开，仿佛天堂中也浸润着生离死别的悲伤。

锦心入院后，对自己的状况也异常担心，犹犹豫豫间还是发出了短信：“阿峰，好好照顾穆风。”但因为姚泽峰在出差，锦心的病情发展又太过于迅速，待他匆匆赶到H市医院时，锦心也快到了最后的弥留之态，无法和他过多言语。

但她在短信中再次以二人相处时的昵称喊他，想必是代表了原谅。

而且姚泽峰相信在儿子的名字上也用了他的同音字，足见当初刻骨铭心的爱恋，可恨他自己当年的冷血和无情，以为她也会把这一段感情当成小小的插曲，却不知这凝成了锦心整个的人生……但任凭他如何自责，锦心却再也感知不到了。

姚泽峰在穆风住院期间只是尽其所能地为他最好的治疗，自己也几乎常驻在了H市。常常在夜晚穆风睡着的时候，陪在病床前，看着那酷似自己的脸庞，了无生意地躺在那里，心里说不出的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