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由外及内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公安局打卡签到,张忖坐在车里等着我一起去清池大学追查谋杀的真凶。
我一走进警察局,就看见汪龙汪侦探在中央守株待兔。
汪侦探怒不可遏地责难道:“李法医,你是真的不到黄河心不死啊!我可听说和一位退了休的侦探去调查郑才杰的案子了。”
“我们是去帮你的——查明郑才杰的自杀原因。”我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俏皮。
“你们帮我?差点坏了我的大事儿......”汪侦探急忙捂住嘴。
“所以你和朱修欣以及学校之间确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喽!”
“胡说!刚才说到哪了?对了,你的想法我很清楚。但是,你找的侦探竟然在案发现场整整待了三个多小时......”
汪侦探大笑之后继续说着:“我看啊,别说三天,就是给那个老家伙三十天,他也破不了案!”
此刻我们俩的情绪调换了过来。我怒气冲冲地说:“我知道张忖的本事。我们会用行动证明你是错的,你必定会因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代价的!”
汪侦探像没听见一样,笑着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我三步并两步地往外走,满心想的都是要为我的好朋友张忖正名。
张忖看着怒气未消的我忙问候道:“智博,你这是怎么了?”
我原原本本地把汪侦探的话叙述给他,本以为他会火冒三丈。
结果他说:“就为这点事儿,不值当啊!真相大白的时候一定有他好看的!”
我对此感到奇怪。质疑着张忖:“张大侦探,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假设这是前几年发生的事儿,你非要跟他一较高低,争个头破血流不可。”
“年纪大了,脾气也随和了许多。智博,听我一句劝吧。动怒伤身!”
“我真没想到这句话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智博,说说正事儿吧。我们现在要去排查每一个可能接近真相的人。”
“还是用你的老办法?”
“对,由外及内。”
“好!就像你说的,从没有嫌疑的人开始询问,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我们再度踏上了去往清池大学的路上。一想到朱副院长以及学校的所作所为,我就不由得打起冷战。我害怕的不是我们斗不过他们,真正让我感到恐惧的是这所全无负面的学校是不是早就做过类似的事情来抹去见不得人的那一面。越想越可怕,所幸我们抵达了清池大学。
这一次,我们的目标不是八公寓,而是郑才杰的导员邱婷婷。在我看来,导员的学生众多,对于郑才杰她八成知之甚少。但张忖执意要去问一问小邱老师。
从清池大学的正门到邱老师的办公楼,我和张忖还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不愉快。原因是我始终对昨天的十万元钱耿耿于怀,我想郑才杰的父母肯定知道些什么。张忖却完全不同意,认为其父母几乎给不到任何帮助,同时告诫我目前的首要目标不在于此。
最终他还是没拗过我,我拨打给了郑才杰的父亲,期待他能晓得些什么。然而事与愿违,郑才杰的父母是一问三不知。反倒是我,被迫解释了这其中缘由。
事后,我对张大侦探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智博,你要从受害者以及凶手的心理层面去考虑问题。”
“又是这句话。”
一番斗嘴过后,我和张忖按照邱老师发过来的地址找到了办公楼的209B。
我和张忖走进209B,我才发现这间不大的办公室足足有四张办公桌,其中左侧只有一张办公桌,办公桌的前方还放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展示柜,右侧则是三张办公桌挤在一起。每张办公桌上都堆积着如同小山般的书籍抑或是文件之类的东西,地面上也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书本。一眼看过去,杂乱不堪的印象长时间挥洒不掉。屋内只有左侧办公桌坐着一名女性,想必就是邱婷婷邱导员了。邱老师留着披肩发,穿着一件紫色的外套。从外表看来,大约只有二十多岁。
此时的邱老师正喝着茶水,看着眼前的电脑。见到我们之后,邱老师站起来以示欢迎。
“两位就是李法医和张侦探吧,屋子不大,请见谅!”
邱老师说着就去拿其他办公桌的椅子。本着多年来一直保持的绅士风度,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了椅子。同时,我步子向后退用另一只手拿起第二把椅子。短短几十秒,两把椅子就被我放在了邱老师的斜对面。
我和张忖一同坐了下来,张大侦探率先发问:“小邱老师,关于郑才杰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邱导员的回答出乎了我的意料。当时,我好像看见张忖身上冒出了金光。不管别人怎么评价,在我心里,他就是神探张忖。
“张侦探,说起郑才杰这个学生,我确实感到惋惜。其实,在半个月前,郑才杰曾经向心理辅导中心的吴处长寻求过帮助。”
“是什么心理问题吗?”张忖问。
“吴处长没对他说抑郁症和焦虑症的事儿,怕他多心。但是听到他想自杀,就立刻找到我希望我能和他的父母进行沟通。”
听到郑才杰的父母,我插了句嘴:“邱老师,那他父母怎么说的?”
“他的父母似乎对郑才杰想要自杀习以为常了,没把这病太当回事儿。”
我心想,所言确实和郑才杰的父母大差不差。
张忖继续追问着:“小邱老师,之后,怎么样了?”
“我对郑才杰这名学生还是不放心。因此,我单独找来郑才杰谈话。又因为涉及到他的隐私问题,所以我在我的车里对他劝阻。”
我注意到了张忖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暗示着邱老师不要停下来。
“我和郑才杰分别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位上。首先,我问郑才杰,‘你为什么想自杀?’
“郑才杰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我再一次发问,‘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跟老师说说。’
“郑才杰回答着,‘老师,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比如说我今天在图书馆预定了28号座位,但28号座位恰巧有人。我就会想,如果我不把我的座位要回来,我觉得自己好懦弱,好差劲;假设他被我赶走了,我又认为自己太小气,一个座位,至于嘛?’
“我一时不清楚怎么劝说他,我记得当时我这样告诉他的,‘郑才杰啊,有时候不用太纠结这些东西的。其实,你在大学最多就四年时间,第四年还要实习,这么算来,不过三年左右。你只要熬过这三年,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另外,郑才杰啊,老师和你一样也会有负面情绪。老师会去旅游把自己的难过、不快都发泄出去。你同样可以尝试旅旅游,散散心。’
“顿时,郑才杰仿佛恍然大悟。他答应我要好好活下去,不去想死这种事了。
“临走之前,我再三确认,‘郑才杰,你还想着28号的事儿吗?’
“他一句‘不想了’就打开车门下了车。
“自杀发生之前,我一直认为我成功地从死亡边缘给他拉了回来,没想到......”
估计此刻的张忖和我一样,心里一定在说,你更加没想到的是郑才杰死于谋杀。
张忖离开之前客客气气地感激着邱老师的如实相告并如愿获得了吴主任的联系方式以及工作地点。接着,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往吴主任的办公室,希望能得到更多有关郑才杰的消息。
转眼,我和张忖来到了吴主任的办公室门口。我刚想敲门,吴主任就把门打开了。
吴主任惊讶地看着我们,随后礼貌性地问候着:“你们好!请问你们找谁?”
我长话短说了我们来找他的目的,期望他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吴主任看了一眼手表,焦急地说:“好!但是我马上要去开会了!十分钟可以吗?”
张忖接过话,说道:“吴主任,十分钟足够了。”
吴主任这才把我们请了进来。相比邱老师的办公室,吴主任的就显得精致许多。这是一间单人办公室,室内放着一个小巧玲珑的透明茶几,它的左侧则放置着一张灰色的双人沙发。再靠近里侧,一套红木的办公桌椅恰如其分地摆放在窗户旁边。
吴主任坐在办公椅上,我和张忖坐在沙发上。刚刚因为阴暗的走廊,我无法看清吴主任的模样。这会儿在明亮的室内我总算是真切地看见了吴主任的容貌。身穿灰色马甲的吴主任长着一张增肥过后的瓜子脸,脸上的皱纹在说话中若隐若现,所幸胡子倒是刮得干干净净。
没等张忖说话,吴主任就先开了口,“郑才杰,这个孩子我有印象。大约十几天前吧,我也是要去开会。结果巧的是他和你们一样站在门口,不过那天是下午。”
我惊奇地问道:“所以你也给了那名学生十分钟?”
吴主任赞同地说:“对。”
张忖迅速转向重点,“吴主任,那时的郑才杰想必是向你求助了吧?”
“没错!”
张忖乘胜追击道:“吴主任,烦请你讲一下详细情形。”
“从哪说好呢?就从他进来向我寻求心理辅导说起吧。
“按照惯例,我递给了他一张表格......”
我不自觉地插了句嘴,“表格能拿给我们看看吗,吴主任?”
吴主任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白色的A4纸,说道:“巧了,他当时填写的表格依然在我这。”
我们从他手中接过这张崭新的纸张。表格的内容主要是基本信息以及需要心理咨询的问题——经常想自杀。但引起我注意的是郑才杰的字写得并不好看,不能说难看,至少是中下的水准。
吴主任接续之前的话,“表格填写完毕,我仔细审视了一遍。看到他想自杀,我多少感到震惊。
“首先,我问起他自杀的理由。
“他告诉我,‘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从10岁开始就想自杀了,就是觉得活着没意思。’
“以我的视角来看,郑才杰明显是缺少目标了,所以我劝他要给自己定目标,但是不要太高,否则根本完不成。”
接下来吴主任讲述了一遍他听到的图书馆的“28号”事件。
“对于这件事我的建议同样是定目标,只要完成目标就会分散注意力,这样兴许就不会纠结了。
“到这里,我多半知道他得了抑郁症和焦虑症。但是,网上说的很吓人,我怕他有多余的心理压力便没对他提起。
“还有一点,在心理辅导的三天后,他送来这张稿纸让我看。”
吴主任一面说着,一面拿给我们。
这张稿纸的字和表格的字完全一样。内容如下:
每天读书60页
每天跑步3km
每天喝三大杯热水
每天吃一顿不爱吃的蔬菜
坚持早睡早起
在我们阅读完郑才杰的计划过后,吴主任略显愧疚地说:“我把这份计划当作郑才杰渐渐走向正轨的象征,可是现实里他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自杀。或许告知他真实情况去医院治疗才是我应当做出的决定......”
我方才准备安慰吴主任,不经意发现时间不多不少正好用了九分钟,吴主任也只得即刻起身穿好衣服去开会。我和张忖对吴主任感谢一番,便识趣地往外走了出去。
回到车里,我和张忖交流着目前接收的情报。
“张大侦探,收获几何?”
“智博,我可是收获颇丰!”
我挠了挠头,怀疑地问道:“怎么?我们现在看到的不都是没什么用的消息吗?甚至我们听到的线索全部指向郑才杰自杀这一可能性上。”
“智博老弟,那你就错了,我看到的皆是有利于破案的事实。这时的我们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我的猜想也正式合理起来了。”
“张大侦探,我们所见所闻明明没有区别,你是怎么得出快要成功的结论?你的猜想又是什么?”
“智博,你一定要时刻考虑心理层面。我早就说过我的破案是建立在分析凶手和受害者乃至所有与本案有关的人的心理状态。”
今天早上异常急躁的我根本不能静下心来思考每个人的心中所想。无可奈何的我只好作为司机讯问张忖下一步去向何方?
答案是我唯一能猜得出来的八公寓。接下来,张忖对我说:“智博,我们这会儿要找的对象就是监控里的两个非103寝室的学生。”
我一面开着车,一面答应道:“好的,张大侦探。”
“还有,我们必须要努力和104寝室的人说说话。他们住得那么近,一定在案发时听到了什么。”
“张忖老哥,我们终于有同样的想法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和张忖再一次站在八公寓的大厅。但奇怪的是,没有一名学生对我们感到好奇。我也没多想,只是觉得不用费力解释总是好事。
我们和宿管大姐打过招呼,就立时向103寝室靠近。不知怎的,走廊里的几个人见到我们便快速回到房间关好房门。我和张忖顿时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无奈之下,张忖和我被迫先走到104门口。一阵阵敲门声换来的不是房门打开,而是某种未知的凝视。这样的目光只存在一刹那,我一回头就看不见了。
敲门声终止,伴随而来的是106寝室的一只不断欢迎的小手。我们抓住机遇堂而皇之地进入到了106房间。106和整座公寓一样都是四人寝,但和103比起来,106则是更为整洁。四张床铺、桌子、衣柜像复制粘贴一般干净整齐地亮相,低头看向地面,地面同样是一尘不染。
我抬头看向对我们招手的男孩,发现他正是监控里怀抱足球的学生。我有意地瞥了一眼他的桌下,足球正被关在洗脚盆的监牢中动弹不得呢。随即我又看向房间深处的男生,好巧不巧他正是另一位出现在监控里的小伙子。
随着房门的关闭,招手的小朋友对我说:“你就是那个在案发现场的法医同志吧,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姜明。”
开朗的姜明虽然个子不高,身材瘦小,就连皮肤也因为常年在外面踢球晒黑了,但是戴着一副深黑色眼镜的他笑起来着实可爱。姜明身后的同学则与之形成明显对比,他的身高足足比姜明高了一头,身材也可以说是体态肥硕了,至于肤色嘛,在比较一番后就显得尤其白白净净。即便如此,两人仍然有一处十分相同的地方——眼镜。
我简短地介绍了我和张忖,继而满脸疑惑地问道:“姜明,走廊里的人看见我们怎么好像避之不及似的?”
“李法医,是这样的。昨天晚上九点左右吧,导员通过一些干部向我们传达了减少议论郑才杰一事,如果造谣的话,还会有处分。我猜,他们大概是害怕与你们接触会有牵连。”
“你们就不怕?”
“讲实话,的确有一点。然而,我们六个男生终究是一个系的。郑才杰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自杀了,我们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再者,我们俩算是郑才杰除寝室外最亲近的两个人了,假如说有谁能帮助到你们,非我们俩莫属了。”
我机警地想了想,回答道:“原因我们目前尚未可知。不过,照你这么说,郑才杰生前并没有多少朋友?”
“李法医,以我的了解,郑才杰为人内向,不太爱说话。虽说是善良一些,但真的没多少朋友。
“而且,他这个人很是拘谨。哪怕私下里一起吃饭时,他都放不开。”
张忖当即见缝插针地问道:“那郑才杰是不是由于时常受到欺负的原因才变得内向呢?”
“不会的,张侦探。从去年开学到现在,他一直是这样的性格。”
“回到我们最开始的目的,根据李法医的推断,郑才杰的死亡时间大致在上周日晚上六点到八点之间。你在这段时间没发现他已经自杀了吗?”
“张侦探,要我说,郑才杰自杀应当发生在六点半到八点之间。”
后边传来一个声音,说道:“我不同意,姜明,分明是晚上六点五十到八点之间。”
“文宽,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姜明,我和赵耀离开103时,郑才杰还蒙着被子呼呼大睡呢!”
“我和王振声离开时,也是这种情况。”
突如其来的几条消息彻底把我打乱了,我立即问道:“赵耀是谁?蒙被子睡觉又是怎么回事?”
文宽一一为我解答着:“李法医,赵耀是郑才杰的舍友之一,应当算是他最好的朋友了。蒙被子睡觉其实可以算作郑才杰的怪癖了,他有时候就喜欢盖着被子睡觉。”
张忖再度切中要害:“如果你们没有掀开被子,是依靠声音来判断郑才杰仍旧在睡觉吗?”
姜明和文宽先后回应着:“没错!是打呼声。”
张忖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所以你们真的明确郑才杰没有遭遇霸凌吗?”
我心里琢磨,张大侦探这是在结尾放了个烟雾弹啊!
姜明与文宽几乎同时否定了对郑才杰产生伤害事件的可能性。
在我们离开之前,姜明特意承诺在104下午没课时会带我们进去来查明郑才杰的自杀真相。
我们回到车里重新整理现有的情报。
“张大侦探,我才反应过来!你的由外及内为什么没把文宽和姜明划进嫌疑人的范围呢?”
“即使我们交谈过后,你依旧对他们保持质疑吗?”
“只是我突然间想到,有的嫌疑人会利用自己带给办案人好处来减轻嫌疑。况且,他们两人并非没有作案时间。
“假设姜明提前和王振声计划好谋杀郑才杰的事情,那么短短的五分钟完全足够杀死一个人的同时伪装成自杀现场。
“文宽和赵耀同理,三分钟勉强够杀死郑才杰并形成自杀的假象。”
“智博,文宽听到的打呼声该怎么解释?”
我眼珠一转就说出了,“四人合谋!”
“智博老弟,你的脑洞太大了!”
我继续争辩道:“不是不可能啊!”
将近10分钟的时间,张忖一直在取乐我的“异想天开”。逼不得已,我只好请他吃饭,指望能堵住他的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