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褚白的家
19:30。褚白在月光下站在一处院门前,这里是他阔别10年的家。他把右手放在白色门柱的验证器上,就站在那发呆,一阵恍惚之后,院门竟自动打开了,院门前的灯也全亮了。
“欢迎回来,褚白先生!”这是人工智能管家“小墨”的声音。灯光下的褚白笑了,他明白这10年他父亲一直在等他。
他示意身后两个班的战士不要跟上,因为人工智能管家“小墨”是不会允许没有预约的陌生人进入的,就算是褚白带着他们,“小墨”也会启动紧急胁迫预案,提前将此事告知院中的安保人员。褚白不能惊动他们,因为他还有需要偷偷完成的事。
褚白不紧不慢地走在院中,借着月光和院里的些许灯光,十年后再次看那些伴随着他成长的地方。大片的草场,起伏的小丘,倒映着月光的人工湖,还有远处的小树林和灌木丛……
听在家里工作的叔叔和阿姨们聊起过,这里以前是片高尔夫球场,父亲为母亲买下,建起了他们的家。
褚白离家出走前,就模糊地觉得他们家不普通,因为对比苏墨家还好,对比许菲家简直是豪华得太多了。直到离家出走后,他才明白他们家是怎样的级别,而对普通人而言,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褚白看了下时间,恍惚之中已过去10分钟。他毫不犹豫地打开身上的悬浮推进装置,快速地通过院子,尽管他此刻心中满是留恋。
一组白色的建筑逐渐呈现在了眼前,正南北朝向的中间是中栋,左右两边是左右栋。左右栋与中栋互相独立,中间还有着不小的间距。中栋和左右栋的建筑平面为长方形,中心延伸线所形成的夹角为60°,左右栋旁边还有些分布有序的小建筑。与其说这是豪宅,更像是西方的宫殿群。
中栋正前方为喷泉池塘和园艺,池塘里父亲找人为母亲种了荷花。左栋前有一棵已经长成的梧桐,那是褚白出生后,父母为他亲手种的。在褚白出生前,他的父母就商议好了,凤凰栖梧桐,左栖为凤,右栖为凰。
右栋后是母亲的花园,春兰秋菊,夏荷冬梅,随着时节变化里面会飘出各色花香。左栋后则是一小片竹林,那是过世的爷爷和外公最喜欢去的地方,在小竹林的石亭里,褚白从两位老人那里学会了下棋。
三栋主建筑,本寓意着褚家开枝散叶后的三世同堂,但由于暂时家人太少,他们所有人都住在中间的那栋中。在母亲意外去世后,四位老人也相继离逝,,中栋里就只剩下褚白和父亲两人。
在家里工作的叔叔和阿姨们除了正常的工作时间或是家人要求,是不允许无故停留在三栋主建筑内的,现在这个时间段也是如此。
中栋的灯一个都没有亮,明显父亲还没有回来。褚白有“小墨”的帮助,畅通无阻地进到中栋之中。褚白循着他儿时的记忆,找到了中栋的那间密室,那间密室竟在父亲的专属厨房中。父亲偶尔会为家人亲自下厨做饭,除了帮厨的家人,他平时不允许任何人进他的专属厨房,包括小时候想在里面偷偷练习的褚白。
记得褚白偷进专属厨房那次,父亲少有地打了他,之后父亲抱着他只说了一句话:“等我什么时候再也无法给你们做饭,这间厨房也就归你了!”
褚白想起那句话,他又犹豫了,就像那10年间无数痛苦煎熬的日日夜夜一样。他恍惚中看到了操作台上的一套厨刀,那是母亲专门找人为父亲打造的,上面已经布满了灰尘。他走到那套厨刀前,拔出其中的主刀,厨刀依然闪亮,看着锋利异常,可惜已许久没人再用了。
褚白认真地擦起每把厨刀和厨具盒,他本想拿起厨具盒清洁里面,却发现厨具盒被卡着拿不起来。他去掉厨具盒两边的固定,却惊讶地发现依然拿不下来,无意间他转动了厨具盒。
“哗”的一声,密室的门开了。
褚白不再犹豫,他走进密室,开始寻找天空城调控室的调试密码,最终他在密室中的一张全家福后找到了保险箱。他没敢测试任何可能的密码,直接用技术手段破解了保险箱。找到保险箱里全部的加密狗、纳米加密盘、密码锁定器等与密码相关的设备,逐一进行复制。复制完成后,他把所有复制品连同他的手机都装进一个小黑匣里。
褚白匆忙地从密室中出来,关闭了密室的门,复原了厨具的位置。然后他拆了专属厨房排风机后的排风道,把小黑匣放进了去,又将排风道重新安装好。最后他拿出一个可视的小型操作手柄,原来小黑匣上装有摄像头和雪泽磁力装置。他操作着小黑匣顺着排风管道往外飞,飞出中栋建筑,一直飞到院门外一个正在等待的战士手中,像是夜晚的“小黑侠”。
褚白长舒了口气,将小型手柄收回口袋,从专属厨房中走了出来。他走到中栋的中厅时,看了下那有钟摆的古董挂钟,那是外公留下的,时间像是晚上8:13。
“终于肯回来了?”这句话吓了褚白一跳,因为这是他父亲的声音。
褚白赶紧回头看,可中厅的灯不知为何开得很少,模糊中只感觉沙发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那应该是他的父亲褚铭,但褚白却看不清他的脸。
褚铭接到家里保安的通知就赶紧往回赶,现在正满头大汗地坐着。保安告诉他,家里的门禁有人通过,而且所有门禁权限都显示,通过的人是失踪了10年的少爷,褚白。他不想让儿子看到他此刻狼狈的样子,所以他关掉了中厅大部分的灯,但褚白却正好站在灯光下。
褚铭看到褚白现在的样子,鼻子一酸,眼眶也湿了。他那漂亮得如凤鸟一般的儿子,居然弄成了现在这般模样。纵使他在看许菲逃跑的录像时,就对那个厨师意外地感觉亲切和熟悉,但理智瞬间就让他否定了一切。只是此刻,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眼前……
“这10年间,您过得还好吗?”褚白没动,也没再看他,他只是回头盯着那挂钟的钟摆。
沉默,父子间长久的沉默……
“为什么?”褚白突然回头,先开口问道。他声音低沉沙哑,还带着哭腔。
“什么?”褚铭反问。他脑中此刻已出现了许多种可能事件的应对托辞。
“我母亲的死?”灯光下的褚白神情哀痛,不是在质问,而是在祈求。
褚铭哑口无言,因为他唯独没有准备这一个。
……
“我有我的理由!”长久的等待后,褚白却迎来了最难以置信的答案。
“那是人命!那是我妈!那是你妻子!”褚白攥紧双拳,愤怒地嘶吼。一头半长发随着那剧烈的动作,不停地摆动。
“那是你妈。但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更重要!我当年也没想到,她竟会不顾我的阻止,陪同那苏泽一起去公开雪泽磁力技术的漏洞,磁黑洞。一旦那个漏洞被公开,我们铭泽的所有人都会一无所有。”褚铭也愤怒地回应道。
“我的投资,我的心血,我的全部都将会化为乌有,也包括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甚至我会血本无归,一贫如洗,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无法给家人解决。我是个男人,我要给你们做饭!”褚铭嘶吼道。
“牺牲他们三人,却能拯救我们所有人的未来,而且这未来里还包括你和苏墨。我也是逼不得已,我想他们会理解的。就算是现在,我依然能替他们完美解决遗留下的漏洞。”褚铭的语气逐渐归于平静,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褚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了荣华富贵害死自己的妻子和朋友。只为了一己私利,一点都不顾法律、道德、伦常。现在他甚至不惜拿全人类的命运为自己的财富开路。最后竟还能将这些罪恶阐述得如此冠冕堂皇……
这人,竟是他的父亲?而且他还曾经那么地爱他的母亲,那么地爱这个家。
这个巨大的家,家门前满池的荷花,亲手为家人做的顿顿饭菜……
“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他们临死前也不知道是你干的吧?”褚白笃定地问道。
阴影中的人明显地摇了摇头。
“你对得起他们吗?”褚白指着那个老挂钟,狠狠地质问道。
“他们曾经那么帮你!那么喜欢你!还那么护着你!”褚白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他们的身体本来都很好的!但妈去世之后,先是外婆,再是外公,然后是爷爷,最后是奶奶。就算我想尽办法逗他们笑,可他们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褚白已从咆哮转为嚎哭,那是他的另一场噩梦,眼睁睁看着四个专宠他的老人一一离世,却无能为力。
他跪趴在地上,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好多头发都他被揪下,但他却丝毫没有因疼痛停止,越发用力,哭得撕心裂肺。
那些被揪下来的头发,在昏暗灯光下仿佛变得花白,恍惚中褚白脑中又浮现出,儿时那两个经常被他揪胡子的老人……
此刻他万念俱灰。
“没了吃饭的人,你还能做给谁吃?”褚白抬起头,诡异地笑了。
“你!”褚铭坚定道。
褚白摇了摇头,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转身往外走去。
“站住!”褚铭命令道。
褚白又看了眼老挂钟,8:53。
“再过7分钟,如果我不出去,就会有两个班的战士强行冲进院。你小时候教过我,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你是不敢对抗国家的!”褚白说着就走到了门口,一步也没有停留。
“好!”褚铭道。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褚白的全身都冒起了青烟。褚白的身体因为剧痛而扭曲,但脸上却依然面无表情,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切。
原来褚铭早已开启了门口的小范围EMP攻击波和全建筑的信号屏蔽。走到门口的褚白,被EMP攻击波烧毁了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看来褚铭对他早有防备。
“你自首吧!”褚白站在门口呼喊道。最后他还是回头看了他的父亲,尽管他此刻遍体鳞伤,已经没有了人样。
“我回不了头了!”坐在阴影的褚铭低声呼应着。
“你现在离开!小墨也马上会死!”褚铭用人工智能管家“小墨”做着最后的威胁。
褚白失魂落魄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了。
褚铭走到刚才褚白揪头发的位置,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竟然带着怨恨和阴毒。他捡起地上褚白的头发,咬牙道:“我会证明我是对的!”
晚上9:18。苏墨终于接通了褚白的电话。
“喂!小白你没事吧!你还好吗?”最先接电话的人不是褚白,而是那个拿着“小黑侠”的战士,他给苏墨说了褚白回来时的情况。
“我失败了……”电话那头褚白声音嘶哑,艰难地挤出这4个字。
“褚叔叔早晚有一天会知道你的良苦用心的。”苏墨安慰道。
“你先休息下吧!”苏墨嘱咐完就挂了电话,因为他知道现在需要给褚白足够的个人空间。
褚白挂了电话,就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保,那是他在密室中偷拍下的那张全家福。
草地上铺着张红白格子的野餐布,左边坐着爷爷奶奶,右边坐着外公外婆,中间是他们一家三口。
母亲双腿放在右侧,坐在布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向上伸,像是在保护着什么。
父亲站在母亲左边,双手高高地举着大概两岁多的自己,像是在原地转圈圈。
四个老人都坐在那向半空中张开着双手,最终组成了一张大网,保护着里面的人。
除了自己,每个人都抬着头看他,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幸福的微笑,当然也包括那时的他自己……
军用吉普此时发动,伴随汽车的振动和行进的颠簸,褚白的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眶中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