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回 秋霖脉脉冷帕香 黛玉灯前赴渊冥
潇湘馆笼在薄雾中,檐角铜铃风动轻颤,惊起廊下鹦鹉扑簌飞上竹架。黛玉半倚软枕,腕间松松系着半旧的青纱帕——前日宝玉遣茗烟送来,谓北地风烈,裹松木香御寒。帕角药渍斑驳,蜷曲如秋霜打过的残叶。
紫鹃捧药近前,青瓷盏中药汁微漾,碎光里映出帕心一点暗红——方才咳喘溅的血珠,正凝在宝钗所赠并蒂莲帕的莲蕊凹处,似一枚嵌入的朱砂籽。“姑娘,药温了。”紫鹃声气轻如风絮。黛玉浅抿,苦涩直贯喉底,腥甜翻涌,偏头掩帕轻咳,再抬首时帕角已洇开淡红——原是揉眼沾的胭脂痕,并非新血。
竹影筛下几缕稀薄秋阳,漫过帕上莲瓣。黛玉目光虚悬,蓦然忆起前日宝钗遣莺儿送来的素帕,道是老太太的意思。那帕子空无一纹,她却总疑心暗处藏着什么——恍若那年宝玉摔玉,帕上溅落的殷红血星。指腹捻起滚落的干芍药瓣,原是压书的花签,不意间就着帕上残红印上灯罩。昏黄光晕漫过褪色花脂与凝血,在纱帐洇作叠影,竟似当日题帕的墨痕:“半是残花半是血……”
紫鹃收药碗时瞥见案角半枚压痕,金锁纹路。心口一沉,想起曾在王夫人处,见妆奁内藏半块碎玉,云纹与此宛如同脉。不敢深想,只将帕子收进妆奁暗格,盘算明日托人洗净——那血痕,总透着不祥。
入夜雨声渐密。黛玉卧枕听檐铃被急雨敲得铮琮,恍惚记起宝玉前日言:“待天晴,同去后园赏桂。”指腹摩挲帕上药渍,已浸透半幅,如湿透的旧绢。
“紫鹃,”喉间涩动,“妆奁里…那物件还在么?”
紫鹃捧出锦匣。碎玉卧在青绒上,灰蒙蒙似寻常顽石。黛玉凝望玉纹,唇边忽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原是痴念。通灵之物,岂会羁绊尘网中人?”
碎玉无声落在帕心,血珠沁入云纹,洇成褪色的并蒂莲。窗外骤雨倾盆,敲打竹叶沙沙如潮,恍然与多年前玉坠撞石的清响叠在一处。
黛玉合目,喉间腥甜奔涌。忆及宝玉旧言:“他日我去,必寄梅来。”如今梅讯杳然,帕上血痕倒先至。
“姑娘!”紫鹃厉呼穿透雨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垂落的手滑脱软枕,帕子委顿在地。雨丝透窗濡湿莲纹,血珠顺着凹痕蜿蜒,如一道未干的泪痕。檐下鹦鹉惊飞,翅风扫落药碗,棕黑药汁泼洒素帕,将旧血洇作一片浑浊污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