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
生活中我常把“我喜欢”挂在嘴边。
“我喜欢他的头发”
“我喜欢今夜的风。”
“我喜欢那个人的喜欢我。”
……喜欢是一个多好的词语呀,我喜欢这个世界,我想要整个世界都感受到我的喜欢。
但是也许“喜欢”两个字我说得太多,后来有些时刻连我自己仿佛也觉得这两个字的分量好轻,像吹出的氢气球,在手上打了一个结之后,摇摇晃晃地飘上了天空。
不过我从未对人说出过“喜欢”这两个字,“我喜欢你”是一件于我而言异常严肃且认真的一句话。
出于特殊的仪式感,还有年少时候单纯的希冀。
我希望和我走在一起的人,是我近乎爱自己那样爱他的一个人,对方亦然。这样的情深才不会枉费“在一起”的良缘。
“我喜欢你”也一定要对着这样一个人才能说出口。
不过对于故事中的这个人,我却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他。
我也从不和朋友聊起他。
我知道,我对他的所有叙述,听在任何一个人的耳中,我都会被立即下一个“你喜欢他”的判决。
我不想这样。
当我第一次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时,我也恍然他于我的重要性原来这么高。
我总是会忍不住得在可能相识的人面前不经意地提起他。
“你认识他吗?他是我遇见过的特别好的一个人。”
“师哥真的很好。”那些人也总是这么说。
“我也觉得!”
对话就这么结束在这里。突兀而无厘头。
心情会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好,不仅是原来大家和我一样看到了他的好。
还因为自己的小小心思终于能找到一丝缺口探出头呼吸一瞬间的自由的空气。
他是我生命中闪闪发亮的太阳花。
又或许,有那样一种小小的可能,如今的我和人提起他,就好像是在缅怀我自己。
虽然曾经的我对于爱情,对于爱人有着很多很多的美好憧憬和想象。
但最后,我得到的却和我想要的大相径庭。我的唯一一段恋爱过程成了一个不断伤害我的折磨,我爱上的人也永远不会爱我。
我想我会一直孤单。
也许是我太过轻佻。
我放在心上的两个人,最后都只是把我当成了贫乏生活的调剂品。他们奔赴他们的热爱,我却成了旅途中的垃圾被扔在没有人的海面,浮浮沉沉,没了归途。
理由如今也终于明了,原来是我太过轻佻。
我曾经演过朱丽叶的一段独白,她在阁楼上对着罗密欧近乎疯狂地求爱:
我太沉溺于爱了
或许你会因此以为我轻佻
但是相信我吧先生
我的真诚要远超那些故作羞怯而矜持的他们
也许我应该更矜持。
我选的独白总是自我的一种阐述。
就像之前考试的《匙河集》,我选择了《埃尔莎·韦特曼》:他偷偷溜进厨房抱住了我,他强吻在我的喉咙上,我扭着头。然后似乎我们俩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为我的将来而哭泣。
朱丽叶在我眼中一直是为了爱情奋不顾身,为了自由牺牲一切的形象。我觉得我和她一样。
在求而不得的爱情之中,我强烈地共情着她的孤独与渴望——
正是在孤独中生活得太久以至于如此向往自由的爱情;就好像只有在黑暗中待得久了才会朝圣黎明。
只是我们的故事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我从来都万分相信着所谓的“人定胜天”,因此我总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地执拗。
就好像《匙河集》中那样的事情发生,我就必须要让对方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对象。
但事情不该如此的,如今的我想来,那也只是更多的伤害了自己。
而另一种执拗却表现在我希望我能做到我能力边界以内的所有。
“万一呢,”我常常这么说,“万一我只是少说了这么一句话,少做了这么一件事,就这么永远地错过了该怎么办。”
事情不该如此,激进一点说,这样的想法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感动呢。
一个导演告诉我:自然发生的爱情才是浪漫的。
我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然而,然而。
表演课上老师总说,台词不是废话,它一定是你不得不说,有着强烈的冲动才说出口的语言。
那天晚上,看着他就这样头也不回的背影,多少事在我的身后被淡忘,只有眼前这一个人,只有他在离我远去。
陈湛。
千言万语也被迅速遗忘。如果只有一句话,如果只能有一句话能够被你听到。
用尽所有的勇气和力量,我说,
我喜欢你。
然后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我的冲动在那一瞬间具体化了。只是没有观众,也没有掌声。
“爱欲”,我总是将这两个字放在一起说出口,似乎它们在一起时,这份情感能一直缠绵到冬雷震震,夏雨雪。
但在那个大雨中,我心空空,没有沾染半分欲望。
我的身体和我的心分开了。
一个在哭泣。一个在释怀。
6月27日,22:41的时候,我从浴室走了出来。明明在热水的不断冲刷下,有好多话想要脱口而出。但是真正坐在二楼的阶梯门口,吹着带着湿意的风,感受着偶尔洒落几滴在脸上的雨,一瞬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只有一句。
不说也罢。
我当然知道那些道理,比如世界很大,能遇见相爱的人的几率少之又少,遇见了值得庆幸,遇不见才是常态。
我只是,害怕。
人的生命有多长呢,很短,朝菌蟪蛄罢了。
最开始喜欢一个人喜欢好几年,求而不得,开始了自我合理化。
然后再遇见下一个人。
只是越年长,合理化越容易,却很难再去爱一个人了。
一天半梦半醒的时刻,我看见了一片海——
我们生活在一个布满了海洋的世界,大多数人行走在海水之下的陆地上,只有那些还有着爱人的能力的人才能在海面奔跑和沐浴阳光。
演员在这个世界里面被大家推崇着,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她们依然保有着生物的本能,爱、恨还有欲望。
演员们把一出出爱恨情仇,生离死别上演给海底的人看,仿佛透过演员,那些人也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我曾经用比把口袋弄破多好几倍的时间,将装着我的爱的口袋缝好,却忽然发现,袋子失去了再生爱的能力。
于是我紧紧抱住这个小小的口袋,不允许任何人碰它。
我用这些爱迸发着让万千生灵都羞掉的热情。
后来我找到了一种让爱再生的方法。
我把所有剩下的爱再一次,有预感有去无回却心存侥幸地,抛了出去。
他接到了。我的准头一向很好。
希望他能在海平面上一直感受温暖的阳光。
很久之前我就想反驳他。
“世界上没有什么配与不配。当你觉得不配了,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对面那个让你觉得不配的一切不够好。”
“世界上的一切都能与我们相配。”
让爱再生的方法就是“希望”。
我想,去海底的世界看一看也没有什么不好。
彻夜未眠似乎是一种常态,天亮的时候从窗外看去,在飘飘洒洒的细雨之外,粉红色的水平线在蓝色的天和蓝色的远方之间渐变离聚,新的一天在其中孕育。
我回到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床榻,闭上眼睛,走向了梦境深处。
醒来时,雨疏风骤。
我撑着伞路过那夜分离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雨伞变成了透明的颜色,他离去的方向没有了灯光也没有了他。
我转身离去。
眼泪和雨珠一齐在一面面水镜上溅起了无数的水花,滴滴答答。
没有悲伤的感觉,也没有欢欣,像是晚秋深夜的站台上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片落叶,在微微的风中轻舞。
哦,对了。你还记得吗。
其实我只是很想要和你一起看一出,别人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