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1
自打律师克兰策·威吉布德被发现戴着睡帽,死在自己的床上之后,安娜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份被花的所剩无几的遗产。由于他本人的负债情况,即使是拿着她遗产购置的古董家具在拍卖会后所有的资产也应该上交银行。为了解决安娜·阿德勒的生活状况,检察院和救助机构向柏林发了好几封信件和电报,当艾莎·阿德勒结束她在太平洋群岛上的旅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邮箱被“语气粗鲁”的法院信函填满。她写给海因斯先生的信中说,她受不了这等骚扰,事实上她觉得这诚然是一场骗局,期望这位年轻画家对家庭重燃一丝温情,给上一大笔钱或许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在海因斯先生有幸当艾莎模特的那个下午,来自东阿格德尔郡的地方检察院助理叩开了艾莎·阿德勒的门扉。在这个面容苍白的挪威年轻人呆在画室的片刻,一言不发的艾莎甚至都没有倒杯水给他喝,甚至也没有说“请坐”,烟斗像一只安静的雏鸟卧在手长脚长的海因斯先生手里,他镇定自若地从侧卧着的沙发上起来招待客人,真正的主人环抱着双臂,一下子表现出对他们两个都不欢迎的状态。她往左挪一小步,整个人退避到了巨大画布的背后。助理将一只小皮箱放在自己膝盖上打开,正是检察院的证明和文书。德国人和挪威人交谈了一会儿,艾莎才愿意从画布后走出来,掏出卡册写到“我会处理”。海因斯向助理解释这并不是什么宗教意义上的缄默,而是阿德勒小姐天生就不会发声,但艾莎确实不聋,也确实有除了喑哑之外其他的坏秉性,她翻开下一页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字,在送客之外写下了“滚出去”这样的字眼。在同挪威人一起被赶出画室的那个下午之后,海因斯先生礼貌地邀请他去当地有名的家庭菜馆吃些德国菜,被愁眉苦脸的北方人断然拒绝。他送年轻人去车站,之后拍着脑门在街上晃荡,喝了杯咖啡再回去画室,就再也没找到艾莎·阿德勒了。自诩为艺术家资助者的海因斯先生可不会容忍这一笔损失,于是追着艾莎的脚步,追着“辛迪加”号破开海上大雾继而陷入徒劳的间隙,他后艾莎一步踏上了阿伦戴尔的港口。灯塔的光在海平面上打了一个转,当他因为人生地不熟而走进海港的一个吵嚷酒吧,左右皆是满身鱼腥味的光膀子大汉,他就知道自己迷失在另一个文明而自身难保了。
据说,挪威是什么天气,德国下一周也将是同样的天气。阴冷和潮湿并不是导致艾莎局促不安,踩着高跟在地板上走来走去,使楼下房客对宾馆前台好一阵抱怨的原因,最后服务生敲了半天门引得正在气头上的艾莎止不住地指手画脚,他却因为不熟悉德国地方的手语而好一阵纳闷。即使是他们这边的手语也是一样,他不了解手语。于是天还没大亮她就急匆匆地离去了,留下一封措辞激烈的信件,指摘宾馆的卫生问题,被前来打扫的人当作废纸丢掉。她不清楚是墙壁里有霉菌,还是被窝潮湿的味道过于浓重,使她在寻找电车却遍寻不着,望着阿伦戴尔没有架设电轨的群青色天空的间隙时,想到了海因斯带来的美国小开本杂志(其实也就是厕所读物)中画着的诡奇插画。那令人眩晕和不安。空气中的土地腥味让人回忆起《魔宴》中所拟造出的文献,“恐怖的生命会从腐尸中生出,愚钝的食腐之蛆也会变的狡诈,使大地烦恼,它们会肿胀到可怕的程度,使大地遭殃。”如果有人问她的旅游意见的话,她绝对不推荐阿伦戴尔,雪融之后的春天闻起来就和被掘开的坟墓一样。她笃定这个地方,还有素未谋面的妹妹,不愿意接受的复杂人际关系会把她逼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即使如此憎恨这个地方,艾莎·阿德勒在调解会开始的前一个星期内租下了鸢尾花公寓的一套居室,并交了半年的租金。比起难以忍受的冷湿环境,她在奔波了大半年后突然觉得很疲乏,在短暂的歇脚之外期望稳定地进行工作和更长的歇息。期间发生了她不知道的意外:海因斯的挪威克朗在他醉酒后被洗劫一空,于是他只能厚着脸皮在酒店老板以及他的悍妇面前写下向家里求救的信件。
代替克兰策·威吉布德接手此案的律师文德里克在办公大楼里见到了这个金发女人。按照他的话来说,相比他们这些真真切切为社会做贡献的“地上的盐”而言,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道德的气息”,并且也没有带上自己的律师。对于艾莎而言那只是她自己的一套穿衣逻辑在这个因循守旧的地方经常引人侧目罢了。她拿出卡册,第一页便是标准的印刷字体,用欧洲流行的好几种语言告诉对方:你好,我只能以这样的形式交流。他表面上一丝不苟地进行陈述,内心已经知道他们绝对可以把安娜·阿德勒推给她。比起继续进行下一轮调解,不能为自己发声的她认定此事麻烦的没边,同意承担照顾安娜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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