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钓鱼
另一边的老邵,心跳其实也加速起来。他看表,六点四十。两人一番小酌,已有差不多一个小时。
谢达眉飞色舞,不时数落老邵的职业病严重,逮着什么都喜欢查,属于心理障碍。
老邵自然是微笑模样,始终松弛,由着谢达说道。需要应付一下,也会回复道:“就不允许人好奇吗?彼此同龄人,你住着大别墅,我领着三千八的退休工资。”
谢达就说:“每个人的人生选择不同,所以最终所处的位置也就不一样。如果当年我也参加了工作,兴许也有机会像你一样入了警队,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那么,我现在或许也是拿着死工资,过着正常人的人生。”
老邵听了谢达这无意中的感慨,心里倒是有了个新的疑惑。照姚指导说来,谢达这家伙,不是十几岁就闯祸了离开风城,来到了南方吗?
那么,在他对于自己人生的某些可能性的感慨时,不可能有着正常参加工作,甚至进入警队这么一个选项的。要知道,那年代里,有机会进入警队的,不外乎企事业单位保卫科的人,或者是退伍军人。
王明强作为退伍军人,就确实有着分到公安局的机会。至于谢达,为什么也会有这种感慨呢?
老邵再次看了下表,距离他要起身离开,也就剩十几分钟的时间。卢瑶瑶的电话,已经让他开始如坐针毡,恨不得现在就离开谢达的视线范围,赶紧给卢瑶瑶回个电话。可眼跟前的谢达,却是越发眉飞色舞,还要去新开一瓶酒先醒着。
老邵也不知道他这所谓的“醒着”,是什么个意思,只能听着坐那跟着傻笑,脑子里开始想离开的理由。
他有后悔,后悔之前卢瑶瑶打电话过来时,自己应该连忙站起,假装焦急,然后就可以对谢达说家里有点事需要他赶回去。
正琢磨着这些,电话又再次响起了,一看,是邵子珊打过来的。
老邵暗道来得正好。
老邵就故意把手机上显示着来电框的“女儿”两字,给谢达看了一眼,然后说:“你看,又是我女儿打电话过来了,怕是催我回去。”
谢达皱眉,一个扫兴的模样。
老邵接通,话筒那头就是邵子珊的数落:“老邵,你今天是不是差点把厨房给烧了?”
邵子珊声音大,老邵只能把听筒离得耳朵远一点:“哪有,就是正常做了顿饭而已。”
邵子珊说:“那家里怎么这么大一股子糊味呢?一进来就闻到了,还夹带着菊花味的清新剂的味道,很明显是你用清新剂在掩盖你烧糊了东西的味。”
老邵说:“没有的事。又说,我新买的那空气清新剂,可能是苦菊吧?你喝菊花茶时,不也是可以喝到那种苦味吗?菊花清新剂,或许也是有一层品到深处物极必反的味吧?”
邵子珊也没深究:“你啥时候回?”
老邵听到这话,心里很高兴。他看了谢达一眼,然后说:“马上就回。”说完这话,就挂了线。然后就端起杯中酒,说下次尽兴之类的话语。谢达也没勉强,说:“那就明天中午或者晚上,在新澳城我们再好好喝点。”
老邵心里透亮,你这个老狐狸明天中午或者晚上已经溜到了哪里,谁也不知道。咱老邵的目标就是在老狐狸开溜之前,戳穿伪装,将之直接按住。
老邵出了17号别墅,慢悠悠往回走。谢达用白话骂了一句娘,抓起客厅茶几上的望远镜,就往楼上跑。他选了个窗户,掀开窗帘,举起望远镜开始观察往回走的老邵。
只见老邵走出去一段距离后,扭头朝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谢达不由自主地将身子缩了缩,尽管他这屋里没开灯,老邵就算是有猫头鹰的眼睛,也看不到自己的。
只见老邵拿着手机开始讲电话了,到讲完,他便继续往前走,步子也快了点。隐约间,看到他经过往小户型那一片楼群去的分岔口,并没拐弯。接着,老邵径直朝着大门口走去。
谢达咬了咬牙,暗想这老邵果然不是直接回家,该是有新的去向。
不过老邵再往前,他那二十年前花了四百五买的苏制望远镜,也没有透视功能,无法突破障碍物,继续盯上老邵。但他也不慌,慢悠悠下楼,边下楼边拿出手机,拨了出去。
接电话的是经常在海阳市接送他的相熟的出租车司机付师傅,两人认识了也有十几年了。付师傅今天和明天都不用上街拉客跑生意,因为被谢达花了八百块钱一天给包了。
包了后,也不用干别的事,就是停在御花苑小区门口,挂上有客的牌子,在那装作等约好的客人。至于约好的客人是谁,包车的谢老板有给他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看上去很精神的国字脸老头。
谢达要付师傅只要看到这老头出小区,就开始跟上。还说了:“老头去哪你就跟去哪,并随时汇报给我听。”
付师傅就好奇,问:“为什么要跟这么个老头?”
谢达说:“这老不死的是我邻居,遇到骗子一通忽悠,要买人家两万多的床垫。我们都给他说了不要上当,他嘴上答应了,实际上想些啥,谁知道呢?所以,你帮我留意着他,只要他出小区,就跟踪以及和我汇报。”
付师傅说:“他儿女们不管吗?要你来操这个心。”
谢达说:“我和他不是好兄弟吗?自然要操心的。”又说,“我现在也没事干,帮他儿女们守着这个有点老年痴呆的老东西,也算是助人为乐。”
付师傅懒得深究,八百一天的活,哪里去找吗?守了一整天,没见到目标人出来,车还给移了好几次,怕被人注意。平日里,要打车的人不多,今天倒好,停在这不动,拒绝了十几个要打车的人,还都是远路,算是好活。
到这一会,快七点了,付师傅寻思着要吃点东西,然后给谢老板汇报一声,八点左右收工得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电话响了,是谢老板打过来的,说:“人应该出来了,警惕。”
付师傅就开始警惕,要路边那做手抓饼的摊主动作麻利点,说自己就要走了。
过了一两分钟,果然就看到了谢老板说的那人出来了,看起来还挺精神的,不像是谢老板说的有着老年痴呆的模样。可这做手抓饼的,还在磨蹭,付师傅就着急了,再次催促。
因为目标人物出了小区往外走,他就得开车跟上,和已经付了钱的这手抓饼没了缘分。
没想到的是,目标人物在小区门口左右看看,最后竟然朝自己走了过来,还对自己说:“师傅,走不走?”
付师傅就乐了,因为目标人物上了他车,对他来说一举两得。第一,可以照常收钱,属于那八百块以外的外快。其二,他和他的手抓饼不会擦肩而过,一会更是可以边吃边开车。
付师傅就说:“走的,走的,等我一分钟,我拿上我的晚饭。”
老邵点头,上了车。很快,手抓饼就做好了,付师傅接饼上车,发动车,问老邵去哪?
老邵说:“去南郊。”
付师傅问:“南郊哪?”
老邵说:“你先朝那边开。”
付师傅就应了,把手抓饼放旁边,然后拿起手机按了几下,是给谢达偷偷发了个短信——南郊。
放下手机,付师傅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又抓起手抓饼,狠狠咬了一口。坐在后排的那老头又说:“咦,好像是错了,应该是去北郊。”
付师傅就有点恼,信了谢老板给他说的这老头有老年痴呆的情况。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开始打方向盘,且又得放下手抓饼,拿手机,又快速按了两个字发出去。
老邵是什么人呢?打从出门就觉得这出租车司机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加上之前有了揪出那无间道的保安小申的先例在,便在上车后,如此这般试探了这司机一下。
果不其然,这出租车司机手忙脚乱,分明是在和人进行联系,进行汇报。汇报对象不用问,一定是那谢达。
老邵笑了,是得意的笑。他觉得,这钓鱼吧,放根线挂个鱼饵让鱼咬上,其实并不难。钓上来一只小鱼小虾,本也没啥成就感,就那么回事。而如果是大鱼的话,用那根长长的线和细细的杆,将之拉扯出水面,甩到地面,才是需要技巧的。
而此时此刻的对手,显然就是那条大鱼。那么,鱼在水中,要逮住始终很难。而如果能让它离开水里,逮住它,就是信手拈来。
到确认了司机有问题后,老邵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在走出谢达的别墅后,他先是给卢瑶瑶打了电话,确认了目的地。
然后他就给龙哥也打了个电话,要龙哥在监控室里好好待着,看谢达会不会出门?如果谢达出门的话,那就马上打电话给邓队长,说邵局要他支援,然后赶到老邵给的地址。至于是什么地址,老邵说晚一点再给你说。
从御花苑到北郊,要开大半个小时。到周围明显没了繁华后,老邵寻思着时间上也差不多了,就开始给龙哥打电话:“嗯,我现在要去北郊的蓝天社会福利院里,找一个姓苗的老太。”
龙哥在那头表情凝重:“收到,我现在就给邓队长打电话。”
老邵说:“你忘了我刚才是怎么给你说的嘛?”
龙哥说:“记得的,得看着……”他旁边应该有其他人,所以也没有说出谢达的名字来,“嗯,我得看着目标出小区才打电话。”
“是的。嗯,我是去见一个姓苗的老太。”老邵把最后这话加重了语气,是故意让开车的司机能够听得清晰透彻。
果然,那司机就再次抓起了手机,开始按字了。
在城市另一头的谢达的手机就亮了,他拿起手机一看,脊背一凉,一下就站了起来。因为那手机上显示着:是去北郊蓝天福利院找一个姓苗的老太。
谢达心跳加快,呼吸变得急促。他走南闯北半生,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始终镇定从容,是一个真正沉得住气的人。
包括在二十几年前的中缅边境那真枪实弹的黑夜,发生了让曾经年轻的他与他们无法直面的危机时,他也能够快速做出决定,并安慰身边人,按照他的布置,保证了没有出现更为可怕的后果。
俱往矣,却始终无法是圣贤。曾经他以为自己能做到真正的铁石心肠,将情爱的坎也大步跨过。
于是乎,他一咬牙,一抬脚,没给自己留后路,从那坎上跨过去了。过后一回首,发现身边没有人了。
他孑然一身,无亲无故也无牵无挂。所有罪孽,再也不会被世间人知晓了,是属于他自认为的完美结尾终于来到。
但……
他开始想念一个女人,发了疯一般的想念。
他和苗凤凤那些年都没留下过什么照片,因为他俩心中有不能为人所知的沟沟与渠,弯弯和绕。但外人没有,他却还是有的,照片里,穿着白色婚纱的苗凤凤,倚靠在自己身旁,是甜蜜与幸福的模样。
而照片里的他,当时的所思所想,却已是开始安排一场无法逃生的大火,就好像是满洲里的那场火一样,将这憧憬着幸福未来的女人烧成灰烬。
大火如期而至,伊人灰飞烟灭。
接着,他开始承受整整十五年的孤独,承受十五年的心痛与心碎,为当日的决定。
他听说过一些传闻,便尝试过寻找。但他曾经看到过那具烧焦的尸体,知晓不可能有奇迹。
他觉得,如果奇迹真的存在,苗凤凤真的没有死去的话。那么,他会奋不顾身地奔赴到对方身边,跪地恳求原谅,并用余生给对方幸福,因为那幸福是他曾经许诺给对方的。
让他自己也觉得无比可怕的是——到此刻他所收获到了这个奇迹真的存在着的信息时……
他猛地站起,心跳加快,脑子里瞬间想到的,竟然是必须马上赶去,赶在真相公之于众之前,将这个女人杀死。
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晓属于他的所有罪恶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