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落荒而逃
开学那天回到家,我包完封面后,心血来潮,在写姓名时故意潦草起来。
看着“苏苪东”三个字如龙飞凤舞,有模有样。我甚至暗自得意了一番。
“阿东,下来吃饭了!”我娘在楼梯间喊。
“来了”我放下手中闲活,匆匆下楼。
饭菜挺合口。
我吃过后,趁爸妈还在聊天,便马马虎虎洗漱完,打开电脑玩起了游戏。
当我正兴头时,从客厅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便如惊弓之鸟般关掉显示器。
“东,你可以睡觉了!是不是又在打游戏?”
“没有!”我故作委屈地喊道。
我娘推开一道门缝,将半个脑袋探进来,一眼就注意到还在抖动的显示器,但她什么也没问,关门就走了。
脚步声远去后,我才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蹲下来透过地下的缝往外瞧。
果然我娘那双穿着拖鞋的脚还静立门外。这伎俩我娘惯用,但我也不傻。
我又在地上蹲了好久。
我娘直到确定我上床睡觉后才走。
我见她回去了,就悄悄打开显示器,继续打游戏。
蝉已经睡觉,我还在熬夜。
第二天我娘叫醒我时已经六点五十,虽然闹钟定在6点半,可我永远听不见。
洗漱完,面对壁镜时,我发现有两颗青春痘在额头上叫阵,最后他们死相很难看。
“阿东,粥在电饭煲里。”我娘在阳台晾衣服,她透过玻璃朝我喊道。
“哦,知道了。”
我穿鞋从来不解鞋带,一贯是把脚跟简单粗暴踢进鞋子里。
下楼后,走到厨房,我从脸盆里拿出锅,经过冷水浸泡降温,粥已经变得温糯上口,不再烫嘴。
我没吃几口,就把剩下的半碗倒在后院葡萄藤下,然后上学去了。
生活就是这样不断重复,几乎没有变改。我像一个提线木偶,被生活琐事牵扯,每一个动作都只是在被动应付。
早上,太阳温和。
我出门已7点多,随着时间流逝,迟到由可能向着必然过渡。
骑出几分钟后,我习惯性扫视一遍胸口,运气很不好,校牌没戴。
我停下车,抱着一丝侥幸翻开书包,结果还是没有找到。
一阵犹豫后,我灰溜溜去学校了。
骑到校门口,看见“东山中学”四个大字,我莫名一阵肚子疼,紧张得想拉屎。
看着零星几个学生从我身边走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脚步都比我轻快。
“诶,阿饼,你怎么还不进去?”
我反射性回头,是伟哥在叫我。
看着伟哥那张略带喜感的大脸,我心中的纠结终于缓和了一些。
“伟哥,你先进去,我去小店买点东西。”我没等伟哥开口,就跑开了。
在小店门口,我把自行车手忙脚乱停好,但是没跑出几步,车子就“砰”栽倒在地。
我顾不上回去扶起,进店就问,“有没有校牌外壳?”
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约莫四十,高高瘦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一副尖酸刻薄样。
“2块钱”老板娘把校牌壳子递给我,动作很麻利。
“哦”我接过校牌壳就冲出小店。
“诶!你还没付钱呐!”老板娘急得大叫。
“哦,对,对”我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5元纸币扔给她,掉头就跑。
我推车跑出好远后,才想起老板娘没找钱,我想想算了么好了,放学再去要要看。
这时候,校门口就只剩我一人了。
进去后,我低着头,手捂胸口,将校牌壳保持在反面,要是它翻过来,就会露出马脚。
我推车,加快了脚步,眼看着还有一两米就能摆脱那六个执勤学生。
一个女生唤住我。
“停下!”她一双眸子细长明亮,脸小下巴尖,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很像聊斋里有些道行的狐狸精。
“怎么?”我问道,有些底气不足,手捂住校牌壳子僵在那里。
难道是她识破我的空城计了?
“你迟到了!”她嘿嘿一笑,露出洁白牙齿,伸出手腕朝我晃晃电子表。“现在7点21分,已经早读了。”
“啊?”我等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原来自己是顾此失彼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几年级几班的?”我看她转着笔,嘴角挂笑,虽然我也分不清是善意还是嘲讽,不过倒挺好看。
“苏苪东,八年级七班。”我哑着嗓子回答她,心里很不好受。
女生一边记录,不时抬头笑眯眯看我。
没一会儿,她就把记录表递给我,“签字!”
我从她手上接过表格和笔。
偶然的碰触,我能感觉到她手指细软,手心温暖。
“咦?”女孩似乎发现了什么稀奇事情,“你的校卡呢?怎么只有一个空壳?”
我手一哆嗦,把笔摔落地上。
“不好意思!”我急忙伏身拾起,还给女孩。
“完了!”我心中暗道。
无疑是自己双手接过纸笔时,胸前校牌壳子也翻过一面,露出空白。
“校卡我放在教室里了。”
坦白说,这谎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骗鬼吧你!”,女生朝我眨眨眼睛,“总之没有佩戴校牌,扣分扣分。”她伸出细长手指翻弄几下我校牌壳。悄悄凑过来说,“看上去挺老实,其实坏得很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骗人把戏,我可是见多了。”
我朝她尴尬笑笑,没再解释。
其他几个执勤学生纷纷向我看过来,让我有些怪不好意思。于是我干脆把校牌壳从脖子上扯下来塞在口袋里,只露一根天蓝色挂绳在口袋外晃荡。
“赶紧签字吧,苏苪……饼”女生朝我笑眯眯地说,这样子实在让我恨不起来。
我用左手潦草签上名字,把纸笔还给她。
“你是左撇子?”
回答她的,是我推车落荒而逃的背影。
到了车棚,自行车满满当当排列着,我没来由感到一阵害怕,仿佛每一辆自行车都嘲笑我,你迟到了!你迟到了!
我手忙脚乱锁上车,快步跑过宿舍楼旁小路。书包一颠一颠打在背上,啪啪作响。
我一口气跑上楼,冲向教室。快到门口时,我透过窗玻璃看见班主任站在讲台旁。他也看见我了,然后似守株待兔般等着我撞上去。
“报告”我畏畏缩缩走到门口,汗水像小溪在身上流淌,沿着背、顺着下巴,在眼角,腋下欢乐流淌。
石英钟在墙上滴答作响,我迟到了10分钟。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点名。他微胖,秃顶。上课总备着一块脏抹布。因为每讲一阵子就会满头大汗,尤其是夏天,所以这块抹布隔三岔五在他脑门上抹过,把他额头擦得像大头皮鞋般油光发亮。
我们私下尊称他为“光明顶”。
“声音响一点,我都听不见你在说什么。”光明顶朝我瞥来一眼,继续翻弄点名册。
“报告!”我鼓足勇气喊了声,可是这点声音却只有我自己能听到。
我擦了擦眼角,汗水像是一枚刺,流进眼里。于是我不停眨眼睛,直到眼泪也跟了出来。
“诶,苏苪东啊,你怎么像个小姑娘似的?好端端就哭了?”
“哈哈哈哈”全班除我之外,哄堂大笑。伟哥和芽菜最起劲,傻鱼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笑起来更是花枝乱颤。
陈莎宇诨名“傻鱼”,虽然个子矮但看上去很灵活,喜欢逗人笑,非常有表演天赋。
我觉得脸颊开始发烫,汗水逐渐冷下来,又让我感到背后发凉。
“他娘的……”我在心里咒骂,想缓解恐惧。小腿在抖,于是我不得不频繁改变站立姿势。但是这种尴尬,还在继续扩张,就像只肥皂泡被不断吹大,被动等着它最后破裂。
“苏苪东,你先给我门外站着,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光明顶拿起毛巾狠狠抹一把脑门,交代起开学事项。
我站在门外,咬着嘴唇,生怕软弱显露出来。“早读怎么还没有开始?”我想,如果早读开始了,会不会就放我进去呢?毕竟只有发生一些变化才能打破僵局。
我说不出话来,也知道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落泪。
我觉得自己丢人,但像个小姑娘一样哭,无疑会比站门口更没面子。
我想,我是不是应该装出一副无所谓,这样才像个爷们。
“不能哭!”我攒紧手心,这是我最后底线。
“让自己笑起来,笑的时候就没法哭了。”
但我笑容僵硬,甚至会让人觉得“我为什么总是饱含着泪水,因为我爱这秃顶爱得深沉”。
“傻笑什么?站门口有这么开心?进来。”光明顶见我一脸古怪,便不耐烦地招呼我进教室。
我坐在靠南窗第三排,窗外是走廊。座位按照组别轮转,每隔一个礼拜换一次。
我把书包往桌肚里塞,结果书包又滑出来,落在腿上。于是我转身把它挂在椅背上,这不免又看见后桌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了。
过了会儿,开始早读,我目送光明顶龙行虎步地走出门。
光明顶终于走了,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应该敲锣打鼓放鞭炮欢送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