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救下的竟是活阎王
姜缨不知道,她会因救下的这个男人而卷入一场百年的死局。
大宣国青山县
连日暴雪将郊外庄子裹成一片素白,近午夜子时,天地间只剩风雪呼号,寻常人家早已熄灯,更夫也躲进角落。
姜缨却刚从农户家中出来,屋内小公子水痘凶险,手足口唇遍布透亮水泡,高烧昏沉,妇人急得几乎疯了,才托人寻到在此的她。
诊脉、开方、细细叮嘱,一套流程下来,窗外雪势更急了些。
“姑娘慢走,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了!”
妇人攥着药包追到门口,眉眼焦灼散了大半,姜缨温声应下,裹紧素色棉袍,转身踏入漫天风雪。
五年了,她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五年,这五年里根本找不到任何回去的方法。
从原主残存记忆得知,这具身体本是宣国定襄侯府大小姐,生母早逝,父兄镇守边疆,自己却被继母下毒“久病不愈”,送至这偏远庄子“静养”,实为自生自灭。
真正的姜家大小姐,五年前就死在了庄外雪地里,而今住在这躯壳里的,是姜小缨——一个来自21世纪,在工作中猝死的异世灵魂。
她至今记得重生那夜,庄头老仆卫忠冒死将她从雪堆里挖出,那双粗糙皲裂的手按住她心口,嘶哑道
:“大姑娘…撑住…老奴就算拼了这条命…”
卫忠三日后“突发急病”去了,姜缨知道侯府继母派人来灭口,老仆用命换了她的命,也让她欠下这世界第一份因果。
老奴救主,天经地义,这是卫忠咽气前最后一句话,五年来,姜缨凭着前世的本事,成了燕东县赫赫有名的女医,人人皆道姜缨姑娘妙手回春,疑难杂症乃至牲畜疫病皆能药到病除。
无人知晓,她还是江湖传闻中神秘莫测的“神医一针”——三年前,执掌江湖第一盟“寒天盟”的总舵主身中奇毒,天下名医皆言只剩半年寿命,却被她一手金针秘术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自那以后,“一针”之名响彻江湖,除了寒天盟总舵主安无恙,无人见过其真容,更无人能料,这偏隅小镇的女医,竟是天下第一情报组织“司闻阁”幕后真正的阁主,只要付得起价,在她这里没有买不到的消息。
既然回不去,那便好好在这时代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有资格想其他事。
出了农户门,姜缨未直接回屋,而是拐向庄子后山,方才诊病时,她发现一味调和药性的关键药材所剩无几。
这寒冬腊月水痘易生并发症,药材断不得,趁今夜雪大无人,正好进山采备。
山路积雪没至脚踝,冰冷雪水渗入裤脚,刺骨寒意钻入骨髓,姜缨步履却稳,前世的极限训练让她早已习惯恶劣环境。
只是夜黑雪大,她只能借雪光辨认方向,循记忆摸索前行,刚至背风山坳,正要俯身采药,耳边忽传来一阵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姜缨瞬间矮身隐入枯树后,目光锐利扫向声源,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山洞,洞口雪地上,杂乱脚印间溅着点点暗红,在雪光映衬下触目惊心。
“咳…”
又一声闷咳从洞内传出,带着明显虚弱与痛苦,姜缨眉头微蹙,这般重伤,此夜严寒,若不施救,必死无疑。
她想起五年前雪地里那双将她拖出的手,医者救人,她握紧腰间药锄,悄无声息挪至洞口。
借着微光望去,洞内蜷着道玄色身影,衣袍被划开数道裂口,浸染大片暗红血迹,最致命的是左肩处,一支断箭深嵌骨肉,周围皮肤已泛出诡异青黑,渗出的血带着紫。
姜缨瞳孔微缩,这毒她认得,出自宣国西境荒漠一带的毒师之手,可那些毒师不是已经被她都杀完了吗?
那人似察觉动静,猛地抬头,昏暗中,一双深邃眼眸骤然亮起,带着重伤孤狼般的戒备与杀意。
可纵使额角血迹模糊、面色惨白,也难掩这张脸的惊为天人,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冷硬弧度,五官深邃如刀削斧凿。
姜缨心头微动,面上却沉静无波,好吧,他确实长得好看
“路过采药,你伤得很重,箭上淬了毒,若不及时处理,撑不过明日。”
北宫离眼神骤凛,这女子竟一眼认出这奇毒?他挣扎欲起,却牵动伤口,闷哼跌回,哑声问
“…何人?”
“救你的人。”
姜缨从药篓取出一捆止血草扔过去
“止血草,捣碎敷伤可暂缓出血,信我,我可救你。不信,我立刻走。”
北宫离盯着地上草药,又看向洞口女子,她身形纤细,裹在素袍里看似柔弱,可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无惧无慌,甚至带着洞悉一切的淡漠。
他重伤至此,追杀者可能仍在附近,赌,或死,沉默片刻,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剑柄,吐出两字
“…有劳。”
姜缨迈步入洞,放下药篓蹲身
“会疼,忍着。”
她动作麻利解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袍,裸露的胸膛上伤口狰狞,当目光落向那支断箭时,她呼吸微滞,箭镞带倒钩,深扎入骨,周围肌肉已开始坏死。
“箭必须立刻取出。”
她探向他脉搏,脉象虚浮紊乱,毒素已顺血脉上行
“我先用银针封你心脉大穴,阻毒素攻心。”
话音未落,指尖已翻飞如蝶,数枚银针精准刺入北宫离周身要穴,他甚至未看清她何时出手,只觉几处穴位微微一麻,体内那股灼烧般的痛楚竟缓了三分。
好精妙的手法!他心下骇然,这般施针技艺,纵是皇宫御医也难企及。
姜绾无暇顾及他心中惊涛,迅速取出烈酒浇淋伤口消毒。
“嗤——”
烈酒渗入伤口的剧痛让北宫离浑身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牙未发一声,他只觉腕上一紧,竟是本能地攥住了姜缨手腕。
四目相对,他眼中痛楚翻涌,冷汗顺下颌滑落,她却面色不变,只冷静道
“松手,乱动只会让毒走得更快。”
北宫离盯着她沉静双眸,缓缓松了力道,姜缨转而取出一套特制刀具,薄如柳叶的小刀、带细钩的镊子、羊肠线缝针…皆用烈酒反复拭过。
她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粉末兑水,递至他唇边,是她改良过的麻沸散
“止痛且护心脉,喝下。”
北宫离未再犹豫,仰头饮尽,苦涩药汁入腹,很快泛起暖意扩散四肢,剧痛渐麻。
待药效发作,姜缨俯身,手持小刀精准划开伤口周围皮肉,动作快稳准,每一个切割都避开了主要血管,她用小钩探入,小心剥离箭镞倒钩与骨肉的粘连。
洞内只闻风雪呼啸与她平稳呼吸声,北宫离半昏半醒间,视线模糊聚焦在她侧脸。
昏暗中,她睫毛纤长沾染雪沫,神情专注如临大敌,却又带着某种神圣的镇定。
这双眼…他混沌的脑海里烙印下这幅画面,那双沉静如古井、救他于濒死的眼睛。
“噗!”
箭镞终被取出,带出一股黑血,姜缨立刻按压止血,敷上解毒草药,又穿针引线开始缝合伤口。
羊肠线在她指尖穿梭,伤口被严密缝合,手法隐隐透出军中创伤缝合的影子。
最后一针收线,她包扎妥当,才直身舒了口气
“箭毒已清大半,余毒需连服七日解药,你现在不宜移动,我住处就在山下,可暂避风雪疗伤。”
北宫离睁开眼,哑声问
“…为何救我?”
姜缨收拾药具,未抬头
“医者本分。”
她顿了顿
“况且,我对你中的毒很感兴趣,这毒不该出现在宣国腹地。”
北宫离眸底闪过一丝暗芒。
“还能走么?”
姜缨伸手扶他,他借力起身,两人相互搀扶步出山洞,融入漫天风雪,身后血迹很快被新雪覆盖,无踪无迹。
回到小院时天已微亮,姜缨将北宫离安置在里间床榻,又去灶房熬药。
再回屋时,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双手端着药碗,步伐沉稳。
那姑娘虎口厚茧分明,呼吸绵长,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厉,正是姜缨的贴身侍女,青葵。
“醒了?”
姜缨语气平淡
“这药清余毒,趁热喝。”
青葵递上药碗,北宫离接过时目光扫过她手上老茧,心下暗凛,这侍女竟也是练家子,且功力不浅。
他抬眼看姜缨
:“在下北宫离,姑娘救命之恩,必当厚报。”
姜缨挑眉,北宫…皇姓,她直白道
:“报恩不必,诊金付清即可,你这毒解药药材稀罕,麻沸散更是独门配方,费用不菲,等你痊愈,咱们银货两讫。”
北宫离怔了怔,低笑出声
“姑娘爽快,不知需金几何?”
“届时再说。”
姜缨转身欲走,却在门口顿步,未回头道
“另外,追杀你的人若寻来,别牵连我这庄子,否则——”
她侧过半张脸,昏光中眼神清冷如刃
“我能救你,也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
门轻轻合上,北宫离靠在榻上,抚过胸前包扎整齐的伤口,眼底晦暗不明。
窗外风雪未歇,而某些命运的丝线,已在这一夜悄然交织,而她,无意间成了这局中唯一的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