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 真相：前世与今生
我想，是时候告诉她一切了——严与敬。
……
尹程把牛奶给我以后，跟姜介出门了。
此刻院子里只剩我跟严与敬，我抱着牛奶去到后院找卡车，分给了它一点。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已经树上已经略有些发红的小石榴，然后我听到脚步声，严与敬也跟来了。
世界很安静，连风声都听不到。
“所有事情，我今天都讲给你。我前世见过你。”严与敬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我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有些心慌，他要亲自讲述那个故事了吗？那么这个故事跟我的猜测会相差多少？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并没有在看我，而是看着远方。
“在我后来回忆起的场景中，见你是在你的第一世。当时，我的身份似乎不被允许有任何人靠近。直到最后，我们之间都没有很多故事，就只是一生中见了仅有的一面，还隔着一团火……后来每一段旅途中你的反应都在证明，宿命在你这里轮回了。”
想起天珠，我记起齐仁喇嘛说过这天珠最终得还回去。“等再过几年，我就得把这颗珠子还给大昭寺，到那个时候我所谓的宿命或者什么任务……也就完成了吧？”
“不，不用还。”严与敬叹了一口气，“这颗珠子属于你。现在这一切已经完成了。他一定也和你说过，关于前几颗珠子的主人，他们生命在轮回、但宿命没有轮回的事。”
我点点头：“但我始终都不是很明白。”
“在我们的观念中，‘一世’是这样的：只要一个人往生，新的一世就将开始。得到往生是幸运的，因为很多人百年左右才往生一次，甚至时间更久，所以，往生不是连续的。宿命的轮回按百年计，所以前几个珠子的主人和他们的宿命都错过了。到你这里，刚好是第九个百年。我也一样，但是由于我的身份特殊，我的宿命会一直追随我，不会去轮回，所以我过往的记忆都会想起。
严与敬说到这里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抬头刚好和他对视，那感觉就像是他看见了什么事正发生在我身上。
是我总梦到的那件事吧，我在火海里，总能看见的那个人，是他吧。他现在是短发了，我不禁想象他一头长发间绑了一串红珠的模样，那样子每次在梦里都模模糊糊的，现在好像确切一点了，他一定是一个很好看的，神山的王。
明明我们很多次面对面，为什么很多话就是没办法说出来呢？比如……我喜欢你。恐怕是，一生也没机会说了吧。
“她的……身体被火烧成灰烬的时候，我的身体发生了变化，我浪费了一些时间才发现这变化，这大约是对我的惩罚吧……当时我的手被她的衣服碎片烫出伤疤，这伤疤从未好过，每一世都跟随我。她是被选出来完成仪式的人，她因我而亡。原本我们不应该产生什么交集，可是她被火吞没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脸上的恐惧和痛苦忽然消失，我看见了她落泪，却也看见了她对我笑，那笑容仿佛很释然，隔着那么远我竟然还能看清她的样子……那目光，我永远忘不了，我追着她每一世的踪迹，去了很多地方。
“教导喇嘛曾和我说，一个人最多能有九次转世的机会，之后便会彻底消亡，我的教导喇嘛已经算是翘楚的存在，因为他会记得自己的前一世。而我生来特殊，会有所有的记忆。所以我变成了所谓的神山的王……最开始记忆浮现的时候，我很混乱。我最早生活的那些年代野蛮而残忍，光是生存下去就已经很艰难，再加上那些凭空出现的记忆，我曾经很绝望。
“我的记忆是由近及远出现的，但随着时间推移，我想起来的会越来越多，直到全部记起。随着时间增长，就意味着第一世的她离我也越来越远，我也一度越来越记不清她的样子。见到你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她的样子我一直都记得那么清楚。
“所谓的九颗天珠，是一个倒计时。每一世的珠子被还回后，那颗天珠会被磨碎，洒到湖中。下一世，新的天珠就去找祝福者的转世。你也许想知道，时间跨度这么长，这一切是怎样传承下来的？我们有很多种方式去记录历史：壁画、书简、石碑，或者讲述。这一世是最后的机会了，你也和第一世的你长得一模一样。原本你这两颗珠子是白色的。”
“一世又一世，未竟的宿命染红了这两颗珠子。
“到第五世，齐仁喇嘛拿到珠子时，它们已经是红色的了。但这是不好的预兆，我并没有跟前几位祝福者产生交集，但我还是听说，他们的结局不好，所以我意识到哪怕我跟他们保持距离，也没办法改变他们的命运，最后，我选择了和你见面。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的衰老开始了，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第一世，当我的死亡来临，我才明白那变化是什么——那就是我的彻底衰老和死亡，会在一瞬间完成。岁月虽然没在我身上留下印记，但命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的，到那一个瞬间，我所欠下的，都会归还。现在我将要记起一切，所以我也将要消亡。
“商屿，很抱歉，最初那段时间我把我们的相遇，当做千年前那场见面的延续……但后来，我只是想为了让你有个圆满的结局。对她的情感只是遗憾，但对你不是。我是个注定要消失的人，更不敢承诺你什么……我也明白你会很介意我的初衷，可我只期盼，最后这一世能换得你一个善终就可以了。”
严与敬讲述这个漫长的故事，也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自己心理的变化。
他说的与她的对视，和我在雪山上的梦一模一样。可是他们只看了对方一眼，就可以解读出这么多感情吗？现在我知道了严与敬当时的心境，可是那个祝福者，她的心境究竟是如何，她已经不能亲自对他说，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如果我知道了两个人的心情，可能我会更理解严与敬也更理解祝福者一些。所谓的仅一次的见面，或许他们见过彼此而不自知呢？或许他们也曾经擦肩而过呢？同样的，她虽然永远不会知道严与敬用尽了他所有生的机会，去寻找她的踪迹，去偿还她的祝福，但也许……她从来都不需要他的偿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