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偃师
九月初一,秋风送爽,宜出行、合婚订婚、动土、祈福、安葬、祭祀、破土,忌安门、斋醮。
今天是陆小凤的丧礼。
新建成的万寿楼,每根柱子、每片瓦都覆上了白绫。周边的废墟还未完全清理干净,到处都是被火焰灼烧过的漆黑痕迹。而这座纯白色的楼宇立在这片焦黑之中,分外醒目。
万寿教的信徒们在二楼处新搭了个台子,台子上停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
万寿楼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站在楼前的多是万寿教的信徒,除了他们以外,来到这里的更多是陆小凤的朋友们。陆小凤一向有很多朋友,而当他的朋友们得知陆小凤的死讯,也不可能不会来。
在这些人之中,有些人根本不信陆小凤会死,沙川明便是其中一位。沙川明是中原赫赫有名的大侠,也是永义镖局总镖头卓天启的叔父,侠义正直,在江湖中一直颇有威望。他与平遥镖局的卢遥生也颇有交情,互相视为死生兄弟,在平遥镖局出事后,沙川明一直在为其前后奔走,可惜并没能查出什么线索。
他此次听闻陆小凤死讯前来,并非是专程为陆小凤吊唁,而是觉得此间蹊跷皆与万寿教有关,他们打出陆小凤丧礼的幌子定是有什么阴谋。如若陆小凤真的遭遇不测,他也好一并为其报仇。
当正午的太阳悬在万寿楼正上方时,偃师终于出现在二楼的露台上。这个面容肃穆的小老太太身穿麻布粗衣,脚下只有浅浅的一团影。
在她现身之前,街上吵吵嚷嚷得像个菜市场。有不信陆小凤的死讯,大声质问信徒,双方几乎要吵起来的;也有此前早早结下仇怨,此时此地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他们之中甚至有人不顾场合,径直抽出武器,眼看着就要在此动手过招,斗个你死我活。
然而就在她出现的瞬间,街上的喧哗与争斗仿佛同时被一柄薄刀轻而快地斩过,空气被突如其来的寂静冷却下来,街上的人们仿佛同时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不由得停下正在做的一切,缓慢而又带有迷茫地齐齐仰望这个老人。
偃师对街上的一切恍若未觉,只专心踱步到棺木面前。她走得很慢,很庄重,仿佛是去朝圣一般。站在街上的人们随着她的动作逐渐屏住了呼吸,看着她在棺木前的小桌上小心地放下一个刻有繁复花纹的小香炉,慢慢地往里面插了三炷香。
偃师点燃了第一炷香。
偃师猛地用力张开双臂,抬头瞪视太阳,眼睛因刺目流出泪水,口中发出长啸!她的声调不高,却极具侵略性,长啸声如泣如诉,婉转低回,惊得鸟儿纷纷振翅,飞不出十步又跌落在地,气绝身亡。
沙川明闻声心中一惊。这啸声绵长而气韵不绝,沙川明自问内力远不及此境界,即使放眼江湖,也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这位老人怎会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周遭有武学不济的人已面露痛苦之色,死死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
长啸声绵延不绝,一炷香已燃尽。
偃师收声,回声在天地间久久回荡不散。纵然沙川明有心以内力护体,双耳仍有些酸痛。有些人双耳与鼻孔皆流出鲜血,可他们仍专注而痴迷地望着二楼高台上的人影,对自己受的伤浑不在意。
偃师整肃仪容,点燃了第二炷香。她忽然又朗声长颂:
“陆小凤——”
其声悠长震耳,沙川明只觉耳朵嗡嗡直响。他知道有些地方的丧礼流程中有喊魂仪式,死者遗属沉浸在悲恸之中,不愿面对死者离世的事实,于是他们不停地呼唤死者名字,想要让死者苏醒过来。
“陆小凤——”
沙川明心中暗道,若棺材里的人真有耳朵,怕是死人也真的会被她叫活过来。但是没有人出声干扰,也没人试图阻止偃师继续下去。
有人被震得七窍流血,捂着耳朵无声无息地倒下。他们跌倒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周围的人却连看都未看上他们一眼,只一心一意盯着高台上的偃师。不知怎的,即使双耳酸痛难忍,沙川明心中却莫名充盈着一股期待,期待着下一声响起。在这个瞬间,平遥镖局的劫镖大案、陆小凤的生死之谜似乎都已不重要了,沙川明唯一等待的,唯一想听到的,唯有这一声:
“陆小凤——”
街上铺天盖地地压下一片死寂,唯有陆小凤的名字如惊雷一般在天地间回响。
三声唤过,偃师收声。
从万寿楼门口起,开始零星响起低低的啜泣声。这几声啜泣犹如火星落入干草堆,瞬间蔓延成整条街的惨烈嚎啕。无论是陆小凤的江湖朋友还是根本不认识陆小凤的万寿教信徒,都哭得涕泪横流、以头抢地。他们中不乏钢刀剜心眼都不眨一下的好汉,此刻却比刚出生的婴儿嚎啕得更撕心裂肺。
沙川明也在流泪哭号,可他心中却惊骇无比!他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个人,一个沉浸在极度的悲伤中,另一个则升上半空,震惊地俯视一地哀嚎痛苦的人们。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情绪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沙川明觉得有什么在和自己争夺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东西争,争输了又会落得什么下场。他还想继续思考,却忍不住又要落泪。说到底,他现在究竟变成了什么东西?
他忽然觉得有视线压在他的身上,将半空中那个的自己重新压回地面,压入完全的悲痛之中。他挣扎着反抗自己想要蜷成一团的冲动,勉强抬起头,透过泪水模糊地向高台上看去。视野中是一片朦胧的水色,正中间是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只是站在二楼的台子上,却显得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虽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但是沙川明清楚地知道,偃师正在冷冷地俯视他们。
第二炷香已燃尽。
偃师比了个手势。街道上的人们大多数都没有看到,但哭声却逐渐微弱至完全不见。人们纷纷站起身来,寂静重新如潮水般吞没全场。
有信徒碎步垂首上前,恭敬地递给偃师一碟熏肉。香气由高处随风满溢街道,街道上的信徒们也以万寿楼门前为起点,沉默地向众人分发起熏肉。他们确保街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得到一个碟子,每一个碟子上面都有一片熏肉。
偃师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温暖而慈祥:“我与陆小凤认识的时间虽短,他却可以说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之一。我已经活得太久,久到没有什么人能够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我真的很希望他能作为我的孙儿,一直陪着我这个老太婆。”
“我喜欢陆小凤,也喜欢你们。我希望你们这些可爱的孩子们能够也长长久久地活下去,长长久久地陪伴着我。”
有信徒推开了棺材盖,从里面架起一个人来。沙川明在底下看得清清楚楚,被信徒架起来的人身穿寿衣,脸色蜡黄,鼻子下还有两条眉毛。确实是陆小凤。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难道真已死了?那偃师又准备做些什么?
偃师端着这碟熏肉,走至陆小凤身前。有信徒伸手扶正陆小凤的头,手在下颌处一捏,他的嘴便张开来。偃师挑起一片熏肉,以沙川明从未听过的语调朗声高唱:“灵芝入腹,生者长存,死者还魂,万魂归一,乃不死不灭不痛不伤不疑不惑不离不殆者也!”
沙川明走南闯北,各地的方言切口也算识得大半,但唯没听过这种腔调。这腔调与其他地方的方言毫无贯通之处,不知为何,他却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不是因为他无师自通听懂了这种方言,而是这句话的含义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
偃师唱罢,又重新换回慈祥和蔼的声线,向他们解释道:“我永世长生之法,就在你们手中的这碟秘法制成的熏肉里,食者可如我同寿。”
“而且这熏肉一旦进入口中就会自动化下肚去,死人也可医活。”偃师说罢,便将熏肉喂向陆小凤口中。
所有人都在抬头向上看,所有的眼睛都紧盯着正在送进陆小凤嘴边的那块熏肉,所有人的手都将熏肉送到了各自的嘴边。仿佛偃师只要一喂下去,陆小凤一动,他们就要紧随其后把熏肉咽下去,一同长生。
筷子上的熏肉马上就要送到陆小凤嘴里。沙川明喉结滚动,咽下了一口口水。
陆小凤忽然睁开了眼!
沙川明惊得手指一动,碟子跌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他低头看着落在地上的肉块,恍若大梦初醒,背后满是冷汗。正当他试图理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时,他听到了陆小凤的声音:
“我可不敢吃你的熏肉,只怕吃了之后,我就要变成你的血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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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陆小凤话音刚落,偃师的右手已迅急向前一戳!她似乎铁了心要把这块肉塞进陆小凤的肚子里。
陆小凤猛地后仰,顺势拧身腾起,向后猛窜了出去。偃师步步紧逼,全然不见平日里行动的迟缓,以完全不符年龄的速度闪电般紧随其上。纵使陆小凤向后蹿的速度再快,这双筷子也始终悬在他面前,陆小凤稍慢一步就会被这双筷子捅穿嘴唇,击碎牙齿,直接塞到喉咙里去!
陆小凤对自己的轻功一向很自负,但他此刻连不被偃师追上都很勉强,更别提再分出心神作任何反击。他眼前只能看到几乎要钉在他嘴边的熏肉,在他眼里,那不是一块喷香四溢的熏肉,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火炭。陆小凤的余光瞥见偃师的身体似乎还是没有跟得上他的速度,被落下了一小段距离。
但偃师的手仍在他身前,那块肉也始终在他嘴边。
偃师的胳膊到底有多长?
骤变突生,沙川明等人站在街道上,只见到陆小凤和偃师退进了楼里,并不能看到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当偃师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的瞬间,笼罩在街道上的寂静忽然烟消云散。人群逐渐骚动起来,许多人想冲万寿楼里一探究竟。万寿教的信徒奋力阻拦,但是他们多数不会武功,根本阻拦不住那些江湖人士。
沙川明一马当先,一脚踢翻了一个紧抱着他大腿不放的信徒,眼看就要第一个闯进万寿楼。离他最近的一个信徒突然大喝一声,将手中的熏肉连肉带碟径直往嘴里塞去!
虽然碟子不大,但人的嘴并不能完全容纳得下。尝试两次都宣告失败后,这信徒突然暴起,把碟子掰成两半,用两片残片夹着熏肉一起塞入口中,硬生生吞了下去!
沙川明见状,震惊地停下了脚步。他行走江湖数十年,见惯了大风大浪,什么骇人场面没见过?他却的确没见过这个。
那信徒虽吞下碟子残片,却没有见血。
刚掰碎的碟子残片边缘锋利无比,本应将那信徒的嘴角划得鲜血淋漓,甚至穿透喉咙从气管里支出来也不为过。但是并没有。那信徒的脑袋和脖子好似沾了水的黏土一般,随着碟子残片进入口中、滑下食道,他的腮帮子和喉咙也随之一路极限地撑开来,残片尖锐处从旁斜出,并没有戳破他的皮肤,只是将其撑至最大。那里的皮肤薄至透明,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碟子的纹样,却仍然没有刺破皮囊。
沙川明眼睁睁地看着那信徒如蟒蛇吞蛋一般吞下碟子残片与肉,随后打了个嗝儿。这个嗝儿像一个信号,提醒了周围的其他信徒们,他们也纷纷吞咽起手中的碟子与肉,有些人甚至连自己的双手都一并塞入了喉咙中,撑得脖子与头颅一般粗细。
没有血,没有惨叫,没有哀嚎,沙川明却觉得自己身处炼狱。他不愿再多看一眼,扭过头想继续往万寿楼里闯,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这是一只正常男人的手,却也只有一只手。乍一看会让人误以为它飘浮在半空,一开始也唬了沙川明一跳。他定睛一看,发现在这只手的手腕处有一根肉色的龙须面一般粗细的线。他循着这根线回首望去,发现这只手的主人站在三丈之外,正是他起初一脚踢翻的那名信徒。这根线连在他的肩膀处,将衣袖像晾衣绳一样挂起来,随风飘荡。
沙川明的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裳,他终于意识到,这根细线正是那名信徒的胳膊!人的胳膊怎么可能抻到如此地步?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如此秘法。难道是那碟子和肉里加了什么东西?
不等他继续思索下去,那只手动了。和支撑它的“胳膊”相比,它显得又大又沉,但是颇为灵活地活动,摆出了一个拒绝的姿势。
沙川明内心已是惊涛骇浪,面上却不露声色,拔剑就砍!他年少成名,一双吴钩剑斩掉无数人的脑袋,却没能斩断这根如细线一般的胳膊。在剑锋触及胳膊的瞬间,这根胳膊竟然还能继续伸长,随着沙川明的攻势延伸至触及地面,即使沙川明再用力,也没能让它破损分毫,更别说把它斩成两截儿了。
沙川明收招再砍,随即心道不好!在吴钩剑回撤的瞬间,这根几乎被抻至极限的“胳膊”猛地回弹,又快又猛地弹向沙川明的双眼!
沙川明足尖一点,立刻向后撤去。他对自己的的轻功一向很有自信,不想这次却栽了跟头——他竟直直撞进身后一人的怀中!
人的背后并没有长眼睛。无论一个人的轻功有多么高超,只要有人提前挡在他背向后退的路线上,就正好可以等他自投罗网。对方没有趁势进攻,沙川明回头一看,那人正是刚才还在三丈之外的信徒。这名信徒似乎是趁他砍胳膊时借力反弹到他的身后,此刻他的脸正对着沙川明的脸,脸上的五官还在因吞下的碟子残片而微微颤动,仿佛在找寻它们原本的位置。
他说:“既然你已经来了,就不要再走了。”
沙川明瞪大眼睛,大惊失色!他在惊惧之下纵身跃起,落地时却觉得有哪里不对。街道上刚才还坚硬踏实的青石板,此刻落脚如陷入沼泽般泥泞的软烂泥潭!
沙川明抬眼望去,街上的万寿教信徒们吞食熏肉后已开始如泥船入江般融化,整条街道上漂浮着一层泥沙般的悬浊液体,倘若细看,便可分辨出里面的眼球、耳朵、手指等部位。最上层浮着一层亮亮的清油,在阳光照射之下散发着五彩的光芒。整条街道已经被这些肉身淹没,不小心踩上一些眼珠之类的部分也没关系,它们会如泥鳅般从脚下滑走,并不会受损分毫。
有几个刚涉江湖的年轻人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惊慌之下乱了阵脚,还没来得及抵抗就被翻涌的肉浪扑倒在地,挣扎了几下后就渐渐消失在肉浪中。有些富有经验的江湖老手虽没见过这种异象,也早早稳了心神,想要施展轻功跃上屋顶,远离这些不祥之物。没成想脚下的肉泥好似一锅熬了许久的浆糊,他们根本无法把脚从其中拔出。在他们发现这点的瞬间,肉泥中突然伸出许多只手,那些干枯的丰腴的长满皱纹的饱满如藕节的男人的女人的手把他们径直拉入泥中,再没露出头来。
有人抽兵刃家伙,但都无济于事。无论是劈砍还是戳刺,那些手与肉泥都涂满了十足十的油脂,就算是削铁如泥的宝剑也只能从上面滑脱,斧锤更是只能陷入肉泥之中,无法伤及分毫。在他们一筹莫展之时,那些手与肉泥沿着他们的武器蔓延直上,像一条巨蟒囫囵吞下了他们。
沙川明也渐渐沉入了肉泥之中,只剩上半身露在外面。这层肉泥本只有刚刚浸过脚面的高度,底下的青石板却似乎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泥泞的无底洞。他早些年走南闯北,也曾落入过沼泽之中。他深知陷入沼泽时绝不能慌乱移动,也不能试图把脚拔出来,这样只能让自己越陷越快。他缓慢地向后躺倒,试图分散自己的体重,让自己下陷的速度慢一点儿。
在他向后躺倒的时候,突然瞥见了一个熟人。他定睛一看,正是蜀中唐门的唐木凰!他怎么也会在这里?不过沙川明心中由此燃起了一丝希望。蜀中唐门的毒药暗器,在江湖中人的心目中比瘟疫更可怕。即使这肉泥沼泽常人难以招架,可它毕竟也应是活物,只要是活物,就没有不怕毒的。
唐木凰却也已焦头烂额,心中叫苦不迭。他的小腿已沉没下去,在此之前他已经试过了毒蒺藜、追魂砂、透骨钉、暴雨梨花针……这些暗器上面浸满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但问题只有一个——没有血。唐木凰根本无法在肉泥中制造伤口,让毒药进入它们的内部,导致这些暗器上的毒再致命也不会产生任何效果。他也有沾上皮肤即刻溃烂的毒药,但是浮在肉泥之上的油脂隔绝了它们,毒药根本无法侵入油层半分。
唐木凰耳边是声声尖锐而惨厉的惨叫,那些都是面对无法理解的危险无计可施,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吞没的凄惨哀嚎。他眼一闭,心一横,以掌为刃,重重拍向身下的肉泥!
沙川明见状心道不好,生怕是唐木凰内心绝望,索性求个痛快。果不其然,肉泥受到冲击后即刻伸出数十只手臂,要拉唐木凰下去。
唐木凰微微一笑,他早见到他人被拉入肉泥沼泽中时,手臂上面并没有覆盖油脂!他手一扬,数十点暗器打出,尽数擦过那些手臂,手臂的皮肤立刻紫黑肿胀起来。
唐木凰犹嫌不够,右手摸出一粒药烟丸,稍加用力便捏个粉碎,一缕浅绿色的清烟消散在空气之中。这是蜀中唐门独门研制的药烟球,遇水即溶,沾肤即亡。唐木凰本不打算在人多的地方使用的,可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沙川明在旁看得几乎要鼓掌叫好。但他还未来得及高兴,便看到那些肿胀发紫的手臂潜入肉泥之中,紧接着肉浪喷涌而出,将唐木凰连人带烟尽数扑进肉泥潭中,再无半点声息,连泡泡都没冒一个。
唐木凰消失在肉泥潭中,沙川明的希望也随之烟消云散。他仍在渐渐地往下沉,觉得自己正在慢慢融化,和那些肉泥融为一体。他的眼前已经跑起了走马灯:年少时独自闯荡江湖、与至交好友一同应战群匪、与心爱女子的洞房花烛、喜得一女、在冬日寒冷的街边叫卖糖葫芦、抱着柴火往呛人的土灶里塞……
等等。
沙川明已沉到只剩一个脑袋在外面,仰面直视蓝得发白的天空。阳光刺眼,沙川明的脑海里只剩一个疑问:
刚刚那是混杂进了谁的记忆?
突然一串白光闪过,比阳光更刺眼!沙川明灵台蓦然清明,他定神一看,自己正完好无缺地躺在青石板上,唐木凰躺在不远处的地上,身边洒满了各色暗器。本被肉泥吞噬的江湖人士们都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大碍。他们刚刚与之缠斗的浑浊肉泥全部消失不见,地上只余些许破烂布片,看起来是万寿教信徒统一穿着的纹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沙川明正纳闷时,眼角余光瞥到一个人影窜进万寿楼内。他犹疑了一瞬间,立刻飞身跟上。
沙川明闯进万寿楼二楼时,似乎一切都已经结束,又好像有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始。
沙川明看到陆小凤后背紧贴着墙壁,他的面前悬着一片肉。一双竹筷拦腰夹着熏肉,而陆小凤的一双手指拦腰夹着竹筷。拿着竹筷的小老太太笑吟吟地站在陆小凤面前,好像在看着自己挑食不听话的小孙儿。陆小凤也在笑吟吟地看着小老太太,只是他的笑已比哭还难看。
二人显然已经僵持了许久,沙川明也不敢贸然出手。他深知,高手过招,双方皆是全神贯注,不能有半点疏忽。若他唐突惊扰,只怕乱了陆小凤的心神,让偃师钻了空子。
沙川明只得站在那里睁眼看着,看陆小凤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偃师的衣服渐渐无风自动。
一开始,沙川明只当双方在以内力相拼,才震得衣服微微颤动。但偃师的衣服抖动幅度越来越大,不多时竟如激风浪涛般涌动,好似有什么东西被囚禁在衣服下,正在猛烈地翻滚挣扎,想要伺机逃走。
沙川明心下疑惑,正要仔细端详,偃师的衣服下突然炸出几条长影!他没来得及看清,但有人比那长影更快!几点寒芒一闪即逝,沙川明只见几截血色的肉绳落在地上,不住地扭曲滚动,如被切成两节的蚯蚓一般,断口处还在冒着缕缕白烟。
将长绳一一击落在地的人站在一旁,并没有趁胜追击的意思。沙川明认出这是先他一步蹿进万寿楼中的那个人影,他没见过这个人,只觉得身形过于瘦小,看骨架应该是个女人。
此人正是燕追。她虽击退偃师的偷袭,偃师面上却毫无痛苦之色,只对着陆小凤咯咯直笑,道:“你吃啊,为什么不吃?”她的笑声尖利刺耳,下一秒却倏然转为低沉,一息之间竟变换了七八个人的声音,尾音甚至是稚儿童声。
在场其他三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都听得出来,在偃师笑声中的某一瞬间,那个声音正是卢遥生的笑声!
偃师见三人面上僵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露出得意的笑容,嘴唇上下开合,传出了卢遥生的声音:“只要你吃了它,就可以永活在这世上。和我,和你们的好兄弟卢遥生一起。”
沙川明实在忍不住了,他拔出吴钩双剑在手,向前大跨步怒斥道:“你这老妖婆,口技骗人倒也罢了,怎敢假冒他人口吻妖言惑众!卢遥生是我的死生兄弟,你假冒他戏弄于我,我定不会轻饶过你!”
他还欲再说,却恰恰和偃师闻声转过的脸对个正着,如一道惊雷劈到他天灵盖上,震得他把剩下的话生生吞了回去。偃师的面容如有一粒石子投入湖中,以鼻子为中心掀起阵阵涟漪,眼睛、嘴、脸颊皆如水波般涌起又平复,最终凝固成一张鹰鼻星目,怒目圆睁的脸来。
正是卢遥生的脸。
沙川明一时僵在原地,那被称作“偃师”的怪物犹不愿放过他,用卢遥生的脸、卢遥生的声音对沙川明怒斥道:“当年你我二人一同前往四平山剿匪,误杀了山脚下农户一家四口。发觉大错已酿成后,你我一把火把屋子烧了个彻底,将此事按在了那窝山匪身上。这么多年以来,我夜不能安寐,沙兄,你可曾安眠?”
沙川明闻言,面上已是惨白一片!他当然不曾忘怀此事。这么多年以来,他经常会在半夜惊醒,梦到自己的弟子、江湖老友甚至路边遇到的小贩齐齐变脸,钦佩的目光消失不见,都嫌恶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丑恶肮脏的东西:“就凭你,也配当大侠?”
此事只有他和卢遥生两个当事人知晓,所以他放下手头一切事务不远万里赶来此地,人人都道沙川明与卢遥生是金兰契友,死生兄弟,但唯有沙川明自己知道,卢遥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唯有如此,他才能安心。
但是现在……沙川明看向一旁的燕追和陆小凤,二人皆是震惊地看着自己,很快他们就要露出沙川明梦魇中的熟悉眼神了。沙川明暗忖:又多了两个知情者,如果能安然度过此次危机,那么这二人也……
沙川明的思考戛然而止。
在他分神瞥向陆小凤与燕追的刹那,偃师突然鬼魅般出现在沙川明面前,衣衫大敞,沙川明连惨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被整个儿包裹进去!
偃师的衣物只涌动了几下便恢复平静,它幽幽张口,是沙川明的声音:“……留不得了。”
陆小凤没听清,下意识道:“什么?”偃师转向陆小凤,这次化成的是徐飞的脸:“是你看着我奔向长生的,不是吗?”
陆小凤瞪大了双眼,还未言语,燕追已经出手。她的动作迅如闪电,一招“天女散花”,点点寒芒如满天繁星,铺天盖地地笼罩住了偃师。
由油滴包裹的药淋了偃师一身,徐飞的脸燃烧起来,却并不是和火烧寻常物一样碳化焦黑,而是如凝固的猪油一般融化成粘稠的液体。它的脖子像一个泉眼,那坨液体不住地向下流淌又涌起。火焰之下,可以看见五官在本应是头的部位疯狂游移变形,经被火焰扭曲的空气折射后更添诡异。
陆小凤强迫自己死死盯着这火焰中疯狂摇摆的怪物,他不知究竟是自己经受不住连日来精神的重压终于出现了幻觉,还是自己其实已经疯了,这一切从一开始便都是他的妄想。无论怎样,他都要亲眼见证这怪物的终局。
偃师的脸仍在须臾间变幻,盯得久了,只能看见一团扭曲波动的线条,一些忽明忽暗的光斑和闪烁的光点。这些光斑与线条组成别人的面容后立即消散,陆小凤透过火焰,看到了峨眉派“三英四秀”严人英的脸、昆仑派新秀凌云志的脸、武当派长老梅少翁的脸,“樂”层其他百姓的脸、还有许许多多他不认识的人的脸……它究竟吞噬了多少人?那些脸或喜或悲或怒或嗔,应和着由燃火引来的风声,回响着喃喃低语,最终融成隆隆合声:“我不会离去。你来和我们长久留存。”
“死到临头,话倒不少!”燕追扬手又是几点寒芒闪过,火焰中传来偃师的声音:“你明知这点小花招并不能让我真正离去,又何必白费力气?”
燕追冷冷道:“不劳费心。你日后再卷土重来几次,我就再击退几次便是!”
那团火焰还要出声,却突然顿住了。它一直站在陆小凤的面前,本应是脖子的地方忽然露出了一截剑尖。脖子之上,沸腾不止的光斑与光点静止,正巧凝结成偃师那张慈祥的小老太太的脸。
这柱火焰轰然消散,只余偃师的头颅掉落在地,咕噜噜滚到一边,仍然燃烧不止,火势却渐渐微弱下去。陆小凤身前站着一个人,长身直立,一身白衣如雪。他的剑已拔出,只是经过偃师身上的火烧过,上面并没有带着血。
来人正是西门吹雪。
陆小凤突然很想笑。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西门吹雪道:“我本是来看死的陆小凤的。你现在怎么还活着?”
陆小凤道:“你不觉得还是活的陆小凤更有趣吗?”
西门吹雪冷声道:“不觉得!”
陆小凤问:“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活的陆小凤常见,死的陆小凤倒不常有!”
陆小凤想再说什么,却被燕追打断:“为什么?”她蹲在偃师的头颅边,此时它的头已烧得越来越小:“我们早就尝试过,无论是刀剑还是毒药对它都没有效果,为什么他就可以伤到它?”
陆小凤笑道:“不为什么,只因为他是西门吹雪!”
燕追显然并没有接受这个说法。西门吹雪道:“因为我只会一种剑法。杀人的剑法。”
燕追道:“但这东西根本不是人!”
西门吹雪道:“杀人的剑法,并不是必胜的剑法,但一定是刺向致命破绽的剑法!”
只要是活物,就一定会有致命的破绽。西门吹雪虽不识得偃师是何种怪物,但经过千百场恶战锤炼的生死直觉,令西门吹雪刺出了最为关键的那一剑。
燕追掰着手指细数:“也许在偃师变化出它自己的脸的时候,就是它真正能够被刀剑所伤的时候。也许还要加上她被药物削弱体力,也许……”她喃喃了一会儿,自觉无趣,索性端起一盆水,劈头泼向地上的偃师。火势瞬间“腾”地暴涨,三人默默看偃师的头颅熊熊燃烧,属于偃师的肉块烧得越来越小。
等到偃师的头颅完全燃烧殆尽之时,只余一线白烟袅袅升起,在那烟消散在半空中的同时,三人耳边响起了偃师那慈祥又和蔼的声音:“我的周期没有在这里结束。我在未来等着你们。”
白烟彻底消散的时候,地上也不见半点燃烧过的焦黑痕迹。整个房间干干净净,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不过是三人同时发作的一场癔症。
燕追看向陆小凤,陆小凤看向西门吹雪,西门吹雪冷然道:“它再来一次,我便再杀它一次就是了。”
陆小凤终于笑出声来。他笑得很大声,很快乐,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几乎要笑得满地打滚。燕追吓了一跳,以为他承受不住这一连串的怪事,终于疯了:“你怎么了?”
陆小凤笑了好久,才断断续续道:“我刚刚想到,刚才西门吹雪无血可吹,只能改为西门吹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