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三抄水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刘禹锡贬谪途径六朝古都金陵乌衣巷时留下了这首脍炙人口的名篇。
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觉得燕子无端躺枪了!
你这燕子,垒个窝而已,去哪儿不好,干啥跑去人家王谢故居?这也算了,偏偏还在几百年后的某个黄昏恰恰又被唐代刘大诗豪给瞅见。
误会,绝对的误会!我还不信,几百年前,就你这胆怯的小燕子,竟敢闯进高门大户头顶上垒窝?即便没被门前喧嚣的车马给吓跑,也绝对会被户内钟鸣鼎食给惊飞吧,你哪来的自信在王谢堂前叽叽喳喳,当人家的护院是吃素的吗?
我出生在60年代末粤省九连山下的一个小型集体农场,在那里我度过从农场兴起到解散的整整十年时光。小时候见到最多的是燕子、麻雀和喜鹊。
集体农场和农场职工宿舍隔着一条大马路和一条河。
大人们说,沿着大马路向北可以抵达我们的首都,向南则可以到达天涯海角。
晴日午后,公路道班赶着牛车,拉着铁锨在沙砾马路上“哐当、哐当”来回走动,捂平地面上细小的坑坑洼洼。如果遇到一坨牛屎,他们会立即停下来,铲起牛屎,放到牛车的箩筐里。
等到牛车走远,这个时候,马路两旁高大的尤加利树上,一群等待已久的雀鸟,唰地一声,落到大马路的地面上。在牛屎迹找虫子吃的,是喜鹊;在马路中间找到白色新鲜“石米”后又急急忙忙飞走的,是燕子;至于无厘头凑热闹的,则是麻雀,它们一边在路边找草籽吃,一边顺便也吃点“石米”。
此刻,怎能少了“打蛇掩解”的主角——农场小伙伴们!他们隆重登场了,这群小“黄雀”们,迅速统一思想,收敛气机,蛇行猫步,猛然扑向麻雀群,但总归是这样,还没来得及将手里的石子扔出,所有的雀鸟都飞走了!“屎光雕,屎光雕,不洗脸就食朝!小伙伴们只能无奈地互相打个嘴炮。“屎光雕”是客家人对喜鹊的叫法,因为喜鹊喜欢在公共厕所附近觅食。至于麻雀,那个时候属于“四害”之一。
河的上游有一道拦河大坝,形成一个人工小水库,水库名叫“头巾石”,那是我们小时候玩水的乐园。
夏日黄昏,小伙伴们咚、咚、咚一个接一个跳进水里玩耍。下雨前,天气变得更加闷热,燕子陆续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聚集成群,在水库上面忙碌地穿梭捕食蚊虫。太阳在西边山头渐渐落下,天色变暗,蝙蝠也出来了。小伙伴们连忙鸡飞狗跳地爬起来穿衣服回家,因为再不走的话,太阳很快就会彻底落在山后,天色会突然变暗。燕子都回家了,蝙蝠会不会引来“水鬼”,这是压在小伙伴们心里永远的一个谜!
妈妈严禁我和弟弟去头巾石水库游泳。她悄悄告诉我们一个“秘密”:有一年发大水,蓄水量过大,有人打开了水闸最上面三块挡水板。不知道是从上游漂下来的树枝冲进涵洞,还是有人故意将树枝丢进涵洞,树枝恰好卡在涵洞中间。大水退去,有个生产村的一队大孩子赶早去那玩水,循例,顺着水流极速滑过涵洞是最重要的节目!年龄最大的那个孩子率先进去,然后第二、第三……一个七个,全部都没有出来。过来几天,水闸断流了,才发现……
那时,我其实是不太相信这个故事的,毕竟,整个公社的孩子或多或少都会在哪里碰过面,从来就没有那个孩子提及此事一星半点痕迹。妈妈为了阻止我们去水库游泳,下狠手了,我心里就这样想。
妈妈告诉我们:“我们其实是外地人,之所以随大家来到这里,跟这条河有很大关系。这条河流向冬江,然后通过人工水渠流到香江,当年妈妈也是修渠大军的一分子,渠修好后,我们也留在了上游这里。”
妈妈告诫我们“出门在外,切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无!”这句话我倒是牢牢记在心里了!特别对于“彭山”孩子,没来由我就生起一种警惕之心,总之我觉得他们就是坏,好好的玩水,偏要在水里拉尿拉屎,特别恶心,绝大多数的人家,都会在下游取水喝,太膈应人了!每念及此,我都会缠着奶奶绝对不让晚上去挑水,等到凌晨再去河里挑水。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是小伙伴们对空间定位的最重要依据。农场四周农村环抱,上面是“彭山”,下面是“倒流水”,东边是“矮岭下”,西边是我们的职工宿舍以及背后连绵起伏的群山。我仍记得,“倒流水”和“矮岭下”的大堂横梁上有好多的燕子窝,而“彭山”却一个都没有。
妈妈叮嘱我要小心彭山人,因为他们比较“恶”,小孩子“心地也不好”,彭山以前不是没有燕子窝,而是给操蛋的人捅掉了,所以燕子不会再去这种地方垒窝的,我恍然大悟。
农场职工宿舍背靠“矮岭山”,是单层连排砖木结构房子,中间直角对折成两排,呈倒“V”字镶嵌在“矮岭山”的山脚下。屋顶是人字形灰色瓦背,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巨大的燕子翅膀。
宿舍右起第一间是我爸妈住的,第二间住着副场长“恶霸鬼”等人,第三四间是江老师家,第五六间是罗家。接着是四间打通成一间的大宿舍,赵娘添和十几个男知青住在那里。然后就是“转角间”,奶奶带着我们四姐弟住在这里。
接着介绍另外一排,紧挨“转角间”的是一个四联通的男职工宿舍,刘娘彬等七八个人住在一起。往后还有几间单独的女知青宿舍,大姐闺蜜“秀金姐”住这里。边上是牛栏、猪栏,仓库和草料间等。
走进屋里,抬头可见四根粗大的松木横梁,横梁之间用方角板垂直钉在一起,像一个个“井字”,横梁上整整齐齐铺着厚厚的松木板,木板一般都是活动的,好几次半夜里,我发现妈妈站在床栏上推开一块木板往里藏东西。四周都是二五火砖墙,火砖之间用厚厚的石灰连结,室外墙体是厚厚的石灰涂层,但室内却只有薄薄的一层,火砖堆砌图案清晰可辨。“这种火砖已经非常接近青砖,冬暖夏凉;室内石灰粉刷薄,防止转潮;墙体都是二十五墙,跟农村的十八火砖墙或泥砖墙不一样,是最坚固的,一百年都不会倒!”大姐告诉我。前后对开的朱红色木栓窗户,那是我的玩具,木栓是一根根圆圆的棍子,嵌入窗格的圆形凹槽经过我多年修理,变得无比圆润,每一根木栓都能自由转动,那是我的杰作。后面的窗户常年关闭,窗外山风吹过,可以听到“呜、呜、呜”的响声。这是小时候家的味道。
走出屋子,视线穿过屋檐下,粗大的实木金字架,像一双张开的巨臂,托起高耸的人字坡瓦背。桐油浸润过的巨木,闪着黄蜡般柔和的亮光,有种力量的气息扑面而来。木头之间通过榫卯连结,再用木楔子和马钉加固,每一处细节,都让人感到安心。这个三角形空间,客家话叫做“楼棚”,一般是不封闭的,方便从外面放东西进来。
我五岁那一年春天,两只燕子飞进我家转角间“楼棚”,唧唧喳喳考察两天后,开始在金字架底座靠墙的转角上垒窝。这是整个农场以及农场职工宿舍的“第一窝!”我高兴坏了,拉着奶奶叫喊个不停。奶奶让我安静一点,别吓着它们了。“题诗歌的人话说,燕子入屋,传福禄!”奶奶说道。奶奶又扒拉起我的裤腿,仔细看了看:“嗯,脚毛粗,领工资;脚毛长,耕田王,你以后是领工资的。勿爱心野,早点读书,明年就去。”奶奶从没读过书,但她的话里总会莫名其妙冒出文绉绉的词,而“题诗歌的人话说”则是她的口头禅,既是至理名言,也是金科玉律!
看着两只燕子轮番进出,含着一小口泥巴和草,一点一点垒窝,我暗暗替它们着急。但没过几天,窝就垒好了,像个“小箩筐”,很好看。又过了一个月左右,燕子开始趴窝了,我肯定它已经在孵蛋,就不知道有几只蛋?我很想偷偷爬上去看看,奶奶却将梯子收走了。我看着一只燕子一直趴在窝里,有点担心它会不会饿晕头了,但很快我就听到另外一只燕子的叫声,它围着燕子窝转了几圈,就安静下来,然后一只燕子快速冲出楼棚,虽然我没仔细看清楚,但我想,它们应该换岗了。
一天中午,我坐在“恶霸鬼”床上看他们“打六虎”(客家人的一种扑克牌玩法),帮他们数火柴棍,看看谁赢得最多,有没到达“封顶”。刘娘彬脚下有火柴盒,不焦急数!“蓝牛头”门前只有两三根火柴棍啦,不用数!我掰开赵娘添的大腿,刚刚将他裤裆下的火柴棍全部掏出来。突然,听到弟弟在外面大喊大叫,说小燕子出来了……
我飞奔到“转角间”,看见两只燕子围着燕窝一边扑腾一边叫唤,我再仔细听,还有微弱的唧唧声传来。小燕子已经孵化出来,我很确定!我睁大眼睛,看见一只燕子不时啄脚下的“东西”,然后又将头伸进窝里。它应该是在啄碎虫子喂食,我猜。才过没两天,燕子窝伸出四只毛茸茸的头,齐刷刷张大嘴巴咿咿呀呀叫唤,等待投喂。我发现燕子通常一次只能一口投喂一只,无论投喂过那只小燕子,全部小燕子即刻安静下来,然后静待下一次投喂时再叽叽大叫。我不知道“叫的声大的才有奶喝”这句话适不适合小燕子。“可怜天下父母心!”其实,我丝毫不怀疑小燕子父母的公平、公正性。但问题是,这种毫无规律性的随机交叉投喂,我还真的有点替燕子父母的眼力见感到担忧。
果不其然,过了几天,一只小燕子掉到楼棚,奄奄一息。我赶紧找到梯子爬上去,将小燕子送回窝里。晚上,妈妈跟往常一样,总是很晚才回到家。看着妈妈疲惫的表情,我本来不想触她的霉头,但心里忐忑不安,犹豫片刻还是将这件事告诉了她。
“恐怕有点麻烦了!小燕子一旦沾染了人的气息,它的爸妈应该会嫌弃它的,最终还是会被饿死。甚至,整窝燕子都有可能受到连累。”妈妈说道。我慌得一批,弱弱地辩解:“我没有摸它的羽毛!”
第二天上午,我一直守在门口,担心燕子爸妈不再回来,心里默默祈祷……。整整一个上午,小燕子都很安静,燕子爸妈也没有回来,我几乎绝望!大人们陆续回家午休,赵娘添走过来摸摸我的头,指着对面一颗苦楝树说:“你看,那不是你家燕子吗,应该还没找到虫子吧。”我定睛一看,“操蛋,还真的是,吓死我了!”下午,燕子爸妈不断飞进飞出,给小燕子投喂。我就像吃过两根冰棍,全身上下彻底舒坦。
太阳下山,天色渐暗,夜幕降临,月亮和星星还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山区的天已漆黑一片。屋子里头依旧闷热,田野上青蛙的呱呱叫声,池塘里癞蛤蟆沉闷的嗡嗡声,草堆里蟋蟀急促的叫声,还有树上炸裂般的蝉鸣,杂乱无章交集在一起,让人心生烦闷,更觉炎热。男女老少陆陆续续出来大草坪,三五成堆聚在一起纳凉。今天是墟日,妈妈去合作社籴米回来,没再出工,心情一片大好!早早就吃过晚饭,弟弟和我即刻“话头醒尾”,搬出凳子占好有理地形,我顺理成章征用了奶奶的大葵扇,单等妈妈“讲古”(讲故事),我和弟弟一人拿一把扇子,我负责扇凉,弟弟负责驱蚊。今晚的“古仔”是“范丹过东河问观音”,内容早就听过若干遍,但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情节!
范丹三代单传,父母双亡,年近三十,仍孤身一人,最后一间破茅草屋也被风吹倒伏了。范丹决定过东河问观音,问“穷筋”几时断?走呀走,路过张员外家,范丹在员外家借了一瓢水喝,员外家有个女儿叫哑姑,得知范丹要过东河问观音,就拜托范丹问观音“哑姑何时开言?”范丹答应了。走呀走,又路过陶员外家,范丹在员外家讨了一个饼吃,员外家有棵桃树,只开花不结果,得知范丹过东河问观音,就拜托范丹问观音“桃树为什么开花不结果?”范丹也答应了。走呀走,路过李员外家,范丹在员外家借宿一晚,员外家有棵李树,只结果不开花,得知范丹过东河问观音,就拜托范丹问观音“李树为什么结果不开花?”范丹还是答应了。见到观音,范丹跪拜过后,抬头看见上面写着六个大字“问三不问四!”“范丹可不可以先问自己的问题呀?”妈妈提问。“唔可以!”小伙伴们连忙摇头齐声高喊,吓得芭蕉扇树上站着的燕子扑簌簌飞到瓦背上。观音解答了范丹三个问题:李树结果不开花系因树底下一缸银;桃树开花不结果系因树底下一缸金;哑姑见到丈夫就开言。范丹没问到自己的问题,没精打采地回家了。走呀走,路过李员外家,员外问范丹李树什么原因结果不开花,“李树地下一缸银”弟弟大声抢答!“唧、唧”瓦背上的燕子跟着叫了两声。员外很高兴,请范丹住下,好酒好菜招待,听到范丹自己的事情没问到,有点可惜!半夜里,李员外偷偷来到李树下,果然挖出一个缸,但打开一看,“银环蛇!”弟弟继续抢答。李员外思量,觉得范丹肯定没安好心,想害人,于是,李员外打开范丹房间窗户,将缸里的东西全部倒进屋子。“当、当、当……”范丹半夜从梦中醒来,发现地上一堆银子,连忙收好,跪拜感谢观音菩萨。第二天大早,范丹辞别李员外家,走呀走,来到陶员外家,员外连忙问范丹为什么桃树开花不结果,“桃树地下一缸金”轮到我回答了,“唧、唧”瓦背上的燕子又叫了两声。陶员外很高兴,请范丹住下,好酒好菜招待,听到范丹自己的事情没问到,有点可惜!半夜里,陶员外偷偷来到桃树下,果然挖出一个缸,但打开一看,“金环蛇”我大声说。陶员外思量,觉得范丹肯定没安好心,想害人,于是,陶员外打开范丹房间窗户,将缸里的东西全部倒进屋子。“当、当、当……”范丹半夜从梦中醒来,发现地上一堆金子,连忙收好,再次跪拜感谢观音菩萨。第二天大早,范丹辞别陶员外家,走呀走,远远望见张员外家,哑姑在门外大声叫唤!张员外见到范丹,问什么原因,“见到丈夫就开言”二姐大声回答,“唧、唧”瓦背上的燕子尖叫一下,飞到高高的苦楝树上。哑姑羞答答过来跟范丹说话,陶员外很高兴,将哑姑嫁给了范丹,范丹带着哑姑回到家乡,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范丹的穷筋断了没有呀?”妈妈问。“断了!”大家憋住气,然后一起爆发!吓得苦楝树上的燕子冲向夜幕,不知所踪。
种善因得善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来来去去都是这种“古仔”,劝人行善积德,切勿作恶,多行不义必自毙。与其说,大人们在重重复复讲述这些故事,不如说,大家在一起演出了一场又一场话剧。月亮出来了,星星布满整个天空,高大的尤加利树,拖出长长的倒影,凉风吹过,婆娑的树叶一片片分开,树桠上黑漆漆的鸟窝、蚂蚁窝和马蜂窝若隐若现。气温骤降,四野嘈杂的声音好像被细密的筛子筛过了,渐渐变得越来清晰,变成一曲又一曲清凉的协奏。生活就是这样,像一锅煮沸的粥,加一勺凉水冲开,又变成一粒粒开花的米。
大人和小孩子们都回家休息了。我家的燕子也飞回来了,它们就站着楼棚的梁上,静静地看着窝里的小燕子,小燕子的长羽毛长出来了,这几天,小燕子在窝边不停地扑闪着翅膀,我知道,燕子爸妈很快就会带着它们去试飞。冬天来临前,燕子爸妈将会带着小燕子,翻过高山,跨过大海,飞越万里,到达遥远的非洲。秀金姐告诉我,燕子其实并不是直接往南飞的,因为那里是茫茫的大海,燕子会先往北飞,穿过蒙古、西伯利亚、阿拉伯,然后再沿着海岸线飞,直到非洲南部。“这得有多坚强的翅膀才能做到啊,加油!小燕子。”我紧握小拳拳,然后爬上床钻进奶奶怀里安心睡了。
秋天,收稻子时节,燕子们在稻田上空忙碌的翻飞,为迁徙前做好最后一波身体积累。站着稻田中间,燕子有时就在你面前飞过,贴的很近很近,你甚至能闻到它翅膀下散发出的那种气味。不过,我已无暇顾及它们,从早到晚,我都要忙着捡谷穗,扫谷粒,走遍整个公社的每一块禾田,因为,我和弟弟都没有集体粮定额,属于“黑人黑户”,每年秋收过后,我们四姐弟捡到的谷子,会装满三个咸菜缸,这就是我和弟弟的“粮食定额”。
不知不觉,树叶掉落大半的时候,燕子都走飞了,看着楼棚上的燕子窝,我心里空落落的。但我接下来片刻都不能停歇,妈妈带着我们开荒种地:种花生、种黄豆,种麦豆、荷兰豆,种菜,然后淋水、施肥、除草……还有上山割草、捡柴、打柴头……还有放牛、放鸡、放番鸭、放羊、割猪草……我都记不清有多少农活要干,没完没了!
我感觉,如果一个人太过繁忙的话,生活的痕迹也会被渐渐遗忘,特别是你在少年时期记性还不太好的时候,除了饥饿、痛苦,甚至死亡威胁!
饥饿吗?除了晚餐,我不记得那些年我有没有在家里吃过一次早餐和午餐,总之我出来参加工作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喜欢番薯、玉米、萝卜、黄瓜、花生……这些食物,那是因为小时候吃得太多了,闻到那种味道就觉得很饱,甚至有点反胃。
痛苦吗?看看自己的手指,每一根指头都有疤痕,那肯定没有一道是削苹果给女朋友吃时弄伤的,而是在小时候砍柴、割草、割禾时留下的!看看脚底,胼胝有点厚!疤痕看不到了,这个必须归功于妈妈高超的挑刺绝活!光着脚板上山,被“蕨梗”刺伤真的太常见了,等到晚上,妈妈在昏暗的洋油灯下,用缝衣针帮我将刺挑出来。
死亡威胁?第一,我要感谢圆月镰刀!有一次在山坡上打滑,差一点掉进谷底,好在滑到半山腰时,冥冥中我用镰刀勾住了树根……第二,我要感谢赵娘添,有一天中午,我在鱼塘边钓鱼,不知什么原因掉到池塘里,赵叔远远看见,是他将已经昏迷过去的我在塘底里捞出来,为此,赵叔连解放鞋都弄丢了一只……
第二年春天,我家燕子回来了,又孵出一窝燕子。秋收时节,它们在田野上忙碌地觅食,我知道,它们很快就要飞走了……
妈妈竟然忘了帮我报名上学,已经开学快一个月了,在奶奶反复提示下,妈妈恳求矮岭下的民办老师李运兰,让我去倒流水的临时小学读一年级,没交钱也没课本,只是“试读!”一个礼拜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以及“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默写全对,我做了学习小组长,负责早上领读,课本是李老师的。妈妈帮我补交了两块钱学杂费,还给我买了一本米子簿作业本。第三个礼拜,我哭着回家,不想去读了,理由是完成不了作业!妈妈觉得奇怪,问清楚真实原因:老师布置作业,每个字写一页,同学们用的是田字格,而我用的是米字格,相差十倍!妈妈哭笑不得,教我将四个格变成一个格,搞定!我又开开心心去上学了。
一个月后,我做了班长,先进带后进,负责辅导倒流水的黄超群等同学,至于彭山的“大冬瓜”同学,我是不睬他的。除了学习,黄超群同学带我去大堂看燕子窝,“太多了,每根柱子上都有!”我感叹。到处都有鸟屎的痕迹,还有许多鸟毛,我捡到一根燕子翅膀的长羽毛,非常满意,可以作为书签夹在课本上。黄同学还带我去屋后的栗子坝捡栗子吃,我又捡到一个树杈,可以用来做弹弓,我一直都想要一把属于自己弹弓。回到课室,“大冬瓜”挑衅地拿出他的“超级”弹弓——双排单车气门芯橡皮筋弹弓。下课回家,他竟然用弹弓打电线上的燕子,还打碎了一个高压线陶瓷绝缘子,我跟他“揽腰摔跤”狠狠干了一架,但我没碰到他的头,他却流鼻血了,他去找帮手,我吓得赶紧逃回家。
马路上尤加利树叶子越掉越多,奶奶带着我们扫树叶、捡树枝,在堆满猪栏旁边的那块空地的时候,我发觉,燕子已经离开了。农场的知青也走了大半,听大姐说,有些是回家结婚了。
养猪的知青都走了,综合农场的猪舍只剩下几头种猪,还有两窝小猪,猪舍空出大半。一天中午,整个农场的职工突然都出来了,听说是发现了一条银环蛇,在追逐过程中,银环蛇掀破了几十米长的瓦背,最后它还是被打死了。我看见“恶霸鬼”将蛇缠在长长的竹篙上,用大石头将它压在头巾石河底。大人们说,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大的银环蛇,足足超过一丈,可能要成精了,所以要用“河伯来镇压”!奶奶忧虑地看着日落的方向,“精怪都敢出来,天气要变了!”她说。
第三年春天,我家燕子没有回来。另一对燕子在楼棚考察几天后,应该是打算在另外一个角垒窝,但它们才垒了不到三分一,就没再回来。“题诗歌的人话说:时来铁换金,运去金变铁!”奶奶叹了一口气。
又到了秋收季节,我看到综合农场晒场上停着一部大拖拉机,“蓝牛头”在“吭哧、吭哧”打火,然后就听到“突、突、突”的声音,烟囱冒出一股长长的黑烟。“这部拖拉机不但可以做收割机,还可以犁田、耙田,一人顶一百个人的工分!”蓝牛头对我妈说。蓝牛头号称农场大力士,但掰手腕却输给了我妈,一直被人笑话。这我相信,因为妈妈随便一个手指“栗凿”打在我头上,我都痛的要死。
年前,爸爸也经常从县城骑单车回来,途中要翻过吓人的坳肚峰,然后再钻出银花洞,每次回来都已经到了半夜,我听到他跟妈妈老是在说悄悄话:知青全部走了,剩下几个老家伙;江老师老婆吵着想回潮汕,都快把江老师给逼疯了;冶炼厂后面的旱地都可以给单干户承包了;彭山人想要回农场职工宿舍周围的旱地,其实整个农场这块地方原来属于矮岭下……
年后,农场的地可以按人头定额承包,还可以按比例联合多人参与承包。彭山的“建信叔”跟我妈合作,总共承包了将近七亩地。我们四姐弟也加入到生产中,虽然以前在山里开出的荒地都不要了,但我觉得干的农活比以前还要多,还要累。负担太重了!为了“分清责任”,我甚至都跟二姐干了好几架!
综合农场的大门全天打开,里面彻底开放。我见到了仓库里堆满了农资,都是些“生产资料”,锄头都开始生锈了,没有发现能吃的东西。我第一次见到手摇电话机,听说另一头在柚西公社。至于大拖拉机,已经丢在露天泥坪的正中间,听说被蓝牛头翻到沟里去,犁耙都摔断了,坏了也没人会修,蓝牛头也离开了农场。
承包责任田后,稻子、花生、黄豆、番薯、萝卜、大蒜、各种青菜都可以种,根本忙不过来,我们四姐弟不再四出捡稻穗,扫谷粒。虽然一年到头,难得吃上一餐饭,但番薯、芋头也管饱。逢年过节,还能吃上一小块猪肉,一顿白米饭。由于反差太大,对肉、油和白米饭的渴望终于使我丧失了理智,在一次爆发中,我打穿了家里的铁锅,被妈妈狠狠地修理了几天。后来,在搬家时,二姐还将这口铁锅带到县城,作为我那段黑历史的“铁证”。
四年级,转到柚西公社大棠小学,离家更远了。除了农忙,其它上学时间基本上是早出晚归,我也没再管燕子的事情,反正它们也不会再来了。
那一年,农场的大部分剩余农田都被一个潮汕农户承包了,彭山的人没能参与进来。接下来,他们想要回全部旱地,作为他们的“自留地”。他们放火烧掉全部篱笆,毁掉地里的农作物,最后他们终于得偿所愿,拿走了全部旱地,连“恶霸鬼”都不敢吭声。农场宿舍除了我家、罗家、江家三家人,以及恶霸鬼、赵娘添、刘娘彬三个老油条,其他人都走了。
即便如此,有些彭山人仍不满足,想尽各种办法,要逼走最后三家人。半夜里,他们偷偷爬上矮岭山,抛下石头,砸向三家人所在的屋顶。石头砸碎瓦背,撞到金字架,再落到厚厚的松木板楼棚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我们吓得全部站起来,缩在三个墙角落里。突然,我听到一个很大的石头砸破瓦背,朝向我所在的角落,我立即冲向另一头,说时迟那时快,石头已经砸穿松木板落到我身后,哪怕再迟半秒钟,脑袋就会像个西瓜……
这是我少年时代的“第三劫!”
后来,彭山人应该知道我们最后都会离开的,也没再砸屋顶。五年级毕业那一年,我考上县一中,离开了养育我十年的那个地方,第二年,我们全家都搬到县城……
三十年后的一个秋日,我开车带着太太和儿子一家三口路过这里,特意停车下来。
经过严密分析,我指着矮岭下的某个地方,对儿子说:“那里就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的全部美好童年记忆都留着了这里,但搞笑的是,你大姑妈口中号称百年不倒的农场职工宿舍,现在连灰都没落下!”
儿子打开度娘,搜索农场、修配厂、冶炼厂、矮岭下、倒流水、彭山……等地标,全都找不到,彭山似乎改了一个名字,然后覆盖了这片土地。
我找了一个视野相对开阔的高处,环顾四周,然后跟儿子做了一个大胆的“回顾性研究”分析。
首先,从地理位置看,“彭山”位于山北朝南方向,表面上是“坐北向南”的格局,但实际上,它的背后是高山,日照时间相对较短,即“阴气较重”,加上它所在地势较低,整个村落窝在山脚下,地表水没有向下的出口,要倒流向头巾石,常年积水会导致“湿气过重”,除了背后的山,周围没有什么旱地,农田基本上是那种沼泽田,会影响农作物产量。按道理,这里不是理想的人居环境。
其次,“倒流水”虽然背对矮岭山,但同时枕着头巾石河,万一河水决堤,整个村落都会被淹掉!好在它前面的出口不错,前面斜向大马路。故整体不算太好,却也不算太差。
至于“矮岭下”,根本就是整体坐落在平整的农田中间,距离头巾石河以及大马路都有一段距离,毫无可圈可点之处,也许没有特点就是它的最大特点,按照古代军队打仗,安营扎寨在平原中间,绝对是兵家大忌!
至于农场职工宿舍原址,背靠矮岭山,面朝头巾石河以及大马路,坐西向东,开阳通风,各方面都堪称完美,当年农场宿舍选址于此,绝对是有高人指点过的。可是,如斯优秀之地,也不过短短十多年而已,彻底化为历史尘埃!
反倒是彭山,一口气,囊括了前三者,包括连自己的名字都“吃掉了”。这就是《道德经》中所说的柔软胜坚强。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
见儿子还有点疑惑,“假如天上有架战斗机飞过,它将会发现谁?”我指了指天空。“首先是最显眼的农场宿舍,然后是矮岭下,再就是倒流水,但不一定能发现彭山!”儿子思考片刻后给出答案。我给儿子点了个大大的赞!
明面上,农场拥有最好的地理位置,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只初生牛犊走进丛林里,群狼环伺下,它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呢。同样,曾经苟在山阴,猥琐发育的独狼,忘记了初心,肆意妄为,最终也难逃猎人的枪口。故“知其白,守其黑”的下半部是“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
“那些彭山人后来怎样?”儿子问。
听大姐说:90年代有一批湮灭在沿海的娱乐场所,其余事情不得而知。
“那头巾石河呢?”儿子又问。于是,我们又驱车寻找头巾石水库原址。“拦河大坝还在,但已面目全非,下游几乎断流了。”我有点唏嘘。水库的蓄水很少,中间有些露出沙面的地方甚至长出了水草,偶尔飞来一两只不知名的水鸟,停在在沙面上啄食。
突然,一只长着剪刀尾巴的黑鸟,贴着水面一直往上游极速飞行,直到消失在远山。
“嗯,这是什么鸟?”儿子疑惑地问。
“这就是燕子!”我笑了笑回答,接着又道:只有它那无与伦比之坚强的翅膀再加上精准控制方向的剪刀式尾巴,才能低空飞出这种效果。
“咦,那燕子怎么可能三抄水?”儿子好像发现新大陆一般雀跃。“回答正确,但没有奖励!”我点点头。“一般情况下,燕子飞行都是一气呵成的,根本不需要停歇,哪里会搞出花里胡哨的太极飞行方式,不是它不会,而是它的实力不允许。”我继续解释。
“那刘诗豪的说法又该怎么理解?”儿子从善如流发问。
“首先,文人笔下无错句!诗豪出品,必属精品;其次,诗豪对乌衣巷、朱雀桥以及王谢堂如是勾画入微,绝对是亲自吃饭、如厕的那种情形,惊鸿一瞥是远远达不到这种意境的;最后,诗豪彼时彼景看见王谢故居和寻常百姓家的燕子窝实锤无疑,至于他如何判断燕子在两处垒窝的先后顺序,以及如何考证或推导出几百年前王谢堂前就有燕子窝,个中玄机就不得而知了!”我简单做了个剖析。
“这种解读会不会涉嫌亵渎诗豪?”儿子发出疑问。
“绝对不可能!但凡优秀文化符号级别的东西,都是经得起千锤百炼的,无论从那个角度去赏识都是对它的致敬!这也是一种自信。”我表明态度。
我们沿着头巾石河边往下游走,边走边说笑。“当我们在倾诉对象面前将一个压在心底多年的沉甸甸的包袱打开的一瞬间,你会突然感觉其中的情绪价值已经转化为你的生命能量……”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这是李白的《长干行》
我:“看到对面的那片竹林和旁边的那棵梅子树吗?我和你妈妈都出生在这个地方,中间隔着这条河,我住在这边,你妈住在另一边。小时候,我们经常在这里一起玩。她用小手向我戽水,我也戽她。我摘了一个梅子送给她,她请我一起骑竹马。后来,她要离开这里,跟着父母去粤省南方,而我也要离开这里,跟父母去粤省北方,我们相约二十年后在这里见面……”
“有没有这么浪漫,真的假的,不会吧?”儿子灵魂三连问。
我:“我和你妈都出生在这里,这是真的,其它都是假的。这叫创作!现实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我们开怀大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