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十六）
最后一段时间，孔世业还是时不时找周寻谈，不管什么话题，最后总能绕到他的事业上去，他的生活几乎都围着那个点，听他的意思，就是他和郝婷之间的话题，也离不开两人的“事业”。孔世业相信可以在周寻身上了解很多东西，有利于他开阔眼界，有利于以后做事。
前段时间，孔世业对游戏着了迷，有意思涉足游戏行业，但随着了解深入，渐渐失了信心，或说是渐渐清醒。他叹息，说游戏世界不是他的世界，他自认在城里生活多年，已足够了解城市，可到头不懂的越来越多，自认一直很拼，比很多人有脑子，知道要勤快也知道要追新潮，可好像被扔得越来越远。
孔世业半垂着头，一副慌乱的样子，在他看来，周寻是城市里另一个世界的，他极想了解那个世界的一星半点。
孔世业让周寻讲他设计的游戏，只要不涉及到什么秘密的，尽量细地讲，他用力瞪着眼睛，好像周寻的话能从他眼睛流进身体里，转化成营养。
孔世业还让周寻推荐一些游戏，借周寻的笔记本电脑，专门了玩游戏。周寻先玩些简单的游戏让孔世业看，孔世业坐在身边，像参加什么重要培训。轮到他时，端坐电脑前，腰直着脖子直着目光也直着，双手搓了又搓，周寻提醒，这不是干活，不是做生意，别这么紧张正规。孔世业一脸茫然。周寻说他像在搞业务。
玩，游戏就是玩。周寻拍拍孔世业的肩，让他放松，说，别把什么都跟生意呀事业呀扯上关系。
一旦进入游戏，孔世业就被迷住了，游戏旋成一个刺激的窝，把他完全吸进去了，那片刻，他忘掉世界。但从游戏退出之后，他眼神呆呆的，脸上有越来越重的沮丧，他对周寻说心里空空的，他觉得这是日子外面的东西。但他忍不住游戏的吸引力，连打了几个晚上，接近疯狂。每次结束，都很无措的样子，像受了很大伤害，又很惭愧，像做了什么不对头的事。
有一天，孔世业突然对周寻说不想玩游戏了，说他现实里的日子还没安排好，做了那么多年生意，没做出真正的眉目，在城里呆了那么长时间，没有呆出自己的一角地方，没资格玩游戏。他不理解游戏里的世界，觉得跟现实世界相差太大了。他的表达混乱又含糊，周寻后来跟孔青虬说时，就归纳成这样。孔青虬摇摇头说，每个人被你这么一归纳，都成哲学家了。
周寻严肃地说，每个人都有哲学性，都有思考，只是很多时候人本身没有意识，甚至有意压制这种意识。
周寻告诉孔世业，游戏本来就是在日子之外的，跟物质日子没有太大关系，这也是它最让人着迷的地方，人需要物质日子之外的东西，需要一个空间暂时忘掉现实，这其实也是种过日子的方式。最高境界是游戏精神，为了游戏而游戏，或在游戏世界里找到另一个自己，这是人的一种奢侈。
孔世业满脸疑惑，他对周寻实话实说，我不太懂。
讲给孔青虬听时，孔青虬笑坏了，他拍着周寻的肩，周寻，你骨子里住着一个老夫子，说好听点，是住着个理论家，比我还呆。
周寻很烦恼，说近段时间突然发现自己不会沟通，他的沟通方式很多时候不合时宜，甚至显得可笑。
因为你是专家嘛。孔青虬笑。
周寻摇摇头，因为我一直生活在一个很理论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没有走进生活。
孔青虬不应声，半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后来，孔世业放弃了涉足游戏的想法，又央周寻讲他的朋友，各行各业的，怎么工作怎么做生意，怎么消费怎么生活，有什么看法，好像这些都是他的资源。
周寻曾忍不住问，你现在的门业和装饰活不是做得挺好的？
马马虎虎，过日子可以，要真正走成一条路难。孔世业说，而且谁知道哪天这条路就走不下去了。
孔世业有深重的危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