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怨新仇，府中安身
宫宴一事不过一夜，便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谁都没想到，从前在丞相府唯唯诺诺的庶女苏清鸢，一朝入了靖王府，竟能在皇后的赏花宴上全身而退，反倒让嫡妹苏清柔与主母柳氏双双受罚，颜面尽失。
消息传回靖王府，静思苑上下的气氛，悄然变了。
前几日还带着几分怠慢的婆子、眼神闪烁的丫鬟，如今见了苏清鸢，无不垂首屏息，走路都轻了几分，生怕冲撞了这位看着温和、实则极有手段的王妃。
锦儿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脸上掩不住的欢喜：“小姐，如今府里谁不知道您的厉害？再也没人敢在背后乱嚼舌根了。”
苏清鸢正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素白玉佩，那是生母留给她唯一的旧物。闻言只是淡淡抬眼，神色平静无波：“不过是暂时安分，人心这东西，从来不是一场宫宴就能收服的。”
她太懂后宅的人心。
趋炎附势者多，真心相待者少。今日敬她，是因为她在宫宴赢了，是因为靖王护着她；可一旦她失势，这些人落井下石的速度，只会比旁人更快。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管事嬷嬷的声音：“王妃，丞相府派人送了位丫鬟过来，说是夫人担心您在府中无人伺候，特意拨来的得力人手。”
苏清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来了。
柳氏果然不会就这么罢休。宫宴上明着斗不过，便要来暗的，安插一个眼线在她身边，日夜监视，伺机而动。
锦儿立刻急了：“小姐，这肯定是柳夫人的人！万万不能留！”
“留，为何不留？”苏清鸢放下玉佩，声音轻缓，“她送来，我便收下，正好看看，柳氏究竟想做什么。”
进来的丫鬟名唤春桃，看着老实本分，垂着头一副温顺模样，可眼底深处藏着的精明，却逃不过苏清鸢的眼睛。
春桃屈膝行礼，声音恭顺：“奴婢春桃，见过王妃，往后定当尽心伺候王妃，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起来吧。”苏清鸢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看她，“既入了靖王府，便守王府的规矩，静思苑的规矩，比丞相府更严，你记好了。”
“是，奴婢谨记在心。”
春桃退下后，锦儿忧心忡忡：“小姐，您真要把她留在身边？万一她……”
“让她留在外间伺候，不必近身。”苏清鸢眸色微冷，“她要做什么，尽管让她做，做得越多，破绽便越多。”
果然不出苏清鸢所料。
不过三日，春桃便开始小动作不断。
一会儿在厨房旁与洒扫丫鬟闲聊，有意无意打探静思苑每日的开销、王妃与王爷见面的时辰；一会儿又故意将苏清鸢的衣物放错地方，引得锦儿焦躁；甚至趁着夜色，偷偷将一张小纸条揉成团，扔出院墙之外。
锦儿气不过，当场便想揪着春桃去对质，却被苏清鸢拦了下来。
“不急。”苏清鸢坐在灯下，翻看着手中的账本，头也不抬，“等她把消息送出去，等柳氏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我们再收网。”
她要的，从来不是赶走一个丫鬟。
她要的，是借着春桃，挖出柳氏更深的把柄，挖出当年生母死亡的真相。
这日傍晚，萧烬瑜处理完朝事，踏雪一般来到静思苑。
屋内暖炉烧得正好，茶香袅袅，他一身玄色朝服未换，眉宇间带着几分朝堂上的疲惫，可目光落在苏清鸢身上时，却柔和了几分。
“近日府中安稳？”他开口，声音低沉。
苏清鸢起身行礼，微微一笑：“有王爷坐镇，自然安稳，不过……一点小老鼠，忍不住出来蹦跶了。”
她没有隐瞒，将春桃的一举一动、柳氏安插眼线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萧烬瑜。
萧烬瑜闻言，长眉微蹙，周身瞬间泛起几分冷意：“丞相夫人倒是手伸得长，本王的王府，也容她随意放人？”
“王爷息怒。”苏清鸢轻声道，“春桃不过是个小角色，她背后传递的消息，才是关键。臣女从她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了一个名字——卫国公夫人。”
萧烬瑜眸色一沉。
卫国公，是太子生母的亲兄长，太子一派最坚实的靠山。
苏清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入骨的寒意：“臣女怀疑，当年臣女生母的死，并非意外病故，而是柳氏与卫国公夫人联手所为。”
前世她直到死，都以为生母是体弱病逝。
可重生后细细回想，生母身体素来康健，不过一场风寒，却骤然撒手人寰，其间疑点重重。如今春桃无意间漏出的线索，恰好印证了她心中最可怕的猜测。
柳氏为了坐稳丞相府主母之位，为了让苏清柔压她一头，竟联合外戚，害死了她的生母。
萧烬瑜看着她眼底压抑的痛楚与恨意，心头莫名一软。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动作自然而温柔，带着无声的安抚。
“此事，本王替你查。”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无论是柳氏，还是卫国公府，只要动了你在意的人，本王便不会轻饶。”
苏清鸢猛地抬眸，撞进他深邃如夜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一片沉稳的认真。
她的心，忽然轻轻一颤。
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竟有了一丝松动。
她以为，他们只是互相利用的盟友，是风雨同舟的伙伴。
却不曾想，有朝一日，这个权倾朝野、冷漠寡言的靖王，会对她说一句——我替你查。
“王爷……”她喉间微涩，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烬瑜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眸色愈柔，收回手，淡淡转开话题：“春桃那边，不必你动手。本王让人处理，保证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敢在静思苑撒野。”
当晚，春桃便被靖王府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带走。
没有吵闹，没有惊动任何人。
等第二日锦儿发现时，静思苑外已经换了新的守卫，柳氏安插在王府周围的眼线，一夜之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苏清鸢站在窗前，望着院中初绽的海棠，轻声道：“王爷都处理好了？”
锦儿点头，满脸敬佩：“是，侍卫们说，是王爷亲自下的令，从今往后，静思苑由王爷亲自护着，谁也不能靠近半步。”
苏清鸢轻轻笑了。
春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戒备，多了几分柔和。
她知道，从春桃被带走的那一刻起，她在靖王府，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后宅的掣肘，暂时被斩断。
可旧怨未清，新仇又添。
柳氏、卫国公府、太子、二皇子……她的敌人，依旧遍布四方。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苏清鸢抬手，轻轻按住心口。
那里跳动得平稳而有力，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生母的仇，她必报。
前世的恨，她必雪。
而这一世，她要手握锦心谋，眼观天下局，与身边之人并肩，一步步走上无人可及的高处。
窗外日光正好，暖意融融。
前路漫漫，风雨欲来，可她的眼中，已无半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