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捡山涧里的木梳》
奶奶临终前反复叮嘱我:“别捡山涧里的木梳。”
进山写生第一天,我就把梳子揣回了民宿。
当晚开始,镜子里总出现穿嫁衣的女人。
“她梳头的样子真美。”室友痴迷地对着空镜子赞叹。
直到我发现她枕头下掉出的照片——
黑白影像里,那个坐在花轿上的新娘
正握着和我口袋里一模一样的木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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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奶奶咽气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我,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反反复复就那一句:“晚晚……记住……别捡山涧里的木梳……千万别捡……”
山里老辈人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忌讳,我那时年轻,嘴上应着,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都什么年代了。
奶奶下葬后,我心里堵得慌,正好学校有个写生课,我就报了名,跟着队伍一头扎进了奶奶生前念叨过很多次的苍云山。
一是想散散心,二来,潜意识里,或许也想看看,让奶奶临终都念念不忘的“山涧”,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苍云山是真偏,盘山公路绕得人头晕眼花,好不容易到了山脚下的村子,改乘当地人开的破旧三轮车,又颠簸了快一个小时,才到了我们订的那家孤零零建在半山腰的民宿。
民宿是老式木结构房子,有些年头了,推开窗就能看到郁郁葱葱的山林,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的腥甜气。带队老师交代了几句自由活动、注意安全,大家就一哄而散。
我心里还萦绕着奶奶的话,放下行李,拎着画板,独自沿着屋后一条被杂草掩盖大半的小路往山里走。越走越深,林木愈发蓊郁,光线暗了下来,四周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隐隐听到了水声。循着声音拨开一人高的灌木,一条狭窄幽深的山涧豁然出现在眼前。
涧水很浅,清澈见底,潺潺流过布满青苔的卵石。两岸是陡峭的、湿漉漉的岩壁,上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
我的心没来由地跳快了几拍。
就是这里吗?奶奶说的山涧?
我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走到涧水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凉刺骨。
正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块大石头下的水洼里,好像卡着个什么东西。
暗红色的,一半埋在泥沙里。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把它捞了出来。
入手微沉,是一把木梳。
梳子材质像是檀木,颜色暗红,梳背雕刻着极其繁复的缠枝莲花纹,工艺精湛得不像民间之物。只是年代似乎很久远了,梳齿有几根已经断裂,木质也被水流浸泡得有些发黑,透着一股陈旧的、阴郁的气息。
奶奶的话瞬间在耳边炸响。
“别捡山涧里的木梳……”
我手一抖,差点把梳子扔回水里。
可看着掌心里这把古旧的梳子,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又攥住了我。它太特别了,那种古朴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美,对我这个学美术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
挣扎了几秒,我还是没能抵抗住。
“就捡回去看看,不碍事的吧……”我低声安慰着自己,像是要说服谁。用纸巾把梳子擦干,犹豫了一下,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回到民宿,天已经擦黑。同屋的室友陈璐正对着镜子补妆,看见我回来,随口问了句:“哟,大画家回来了?找到什么好景了?”
“就随便走了走。”我含糊地应着,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梳子,硬硬的硌着皮肤,存在感极强。
“这山里凉飕飕的,信号还差,真没劲。”陈璐抱怨着,放下口红,“晚上吃什么?泡面?”
我们随便对付了晚餐。山里夜晚格外黑,也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声。我洗完澡出来,陈璐已经躺床上玩手机了——虽然信号断断续续的。
我把换下来的衣服挂好,口袋里的木梳滑了出来,掉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咦?这梳子哪来的?好别致啊。”陈璐眼尖,看到了,探过头来问。
“山里捡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我看看。”她伸手拿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做工真不错,就是旧了点。你说会不会是什么古董啊?”她半开玩笑地说,还拿着梳子往自己头发上比划了一下。
“别!”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尖。
陈璐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怎么了?一把旧梳子而已,至于吗?”
我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来历不明的东西,还是别随便往头上用的好。”
“嘁,迷信。”陈璐撇撇嘴,把梳子递还给我,又躺回去刷手机了。
我把木梳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2.
第一晚相安无事。
第二天写生,我有些心神不宁,画笔下的色彩也显得灰暗。奶奶临终前的脸和那把暗红色的木梳,总在眼前交替闪现。
傍晚回到民宿,疲惫不堪。陈璐倒是精力充沛,拉着民宿老板问东问西,打听山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或者奇闻异事。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黝黑汉子,话不多,被陈璐缠得没办法,才磕磕巴巴地说:“我们这山里……规矩多,你们城里来的娃娃,晚上莫要乱跑,尤其……尤其是后山那条涧水边,不干净。”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璐却来了兴趣:“不干净?怎么不干净?有鬼故事吗?”
老板眼神闪烁,摆摆手:“莫问莫问,老一辈传下来的话,听着就是了。”说完就借口去厨房忙,匆匆走了。
“神神叨叨的。”陈璐不满地嘀咕。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山里的夜静得可怕,窗外的风声像女人的哭泣。抽屉里那把木梳,明明安静地躺着,我却总觉得它在注视着我。
好不容易有点睡意,迷迷糊糊间,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梳头。
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心脏狂跳。
声音好像是从……卫生间传来的?
我屏住呼吸,轻轻侧过头。陈璐的床在另一边,她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那梳头声若有若无,持续着。
是陈璐吗?她半夜起来梳头?
我鼓起勇气,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陈璐?”
梳头声戛然而止。
卫生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黑暗中,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我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卫生间那扇虚掩着的门。
过了不知道多久,再没有声音传来。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也许……是听错了?山风刮过窗户缝隙的声音?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陈璐推醒的。
“林晚!你昨晚半夜不睡觉,蹲在卫生间门口干嘛呢?吓死我了!”陈璐顶着一对黑眼圈,语气带着埋怨和后怕。
我懵了:“我?我没有啊,我一直在睡觉。”
“怎么可能!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穿着白睡衣,背对着我,蹲在卫生间门口,一动不动!我叫你你也不应!”陈璐脸色发白,不像是开玩笑。
我浑身汗毛倒竖:“我真的没有!我昨晚听到有梳头的声音,还叫你来着,你没应我!”
我们俩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你……你也听到了?”陈璐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也听到了……我以为是你……”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3.
接下来的两天,那种若有若无的梳头声每晚都会出现。我和陈璐的精神都快要崩溃了。我们试过一起熬夜,但每到后半夜,总会有一个人莫名其妙睡过去,然后另一个就会看到或听到诡异的景象。
更可怕的是陈璐的变化。
她开始对着房间里那面老旧的穿衣镜发呆,眼神痴迷。
“林晚,你看她梳头的样子……真美啊……”她喃喃自语,嘴角带着梦幻般的微笑。
可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镜子里只有我们两人苍白憔悴的脸,哪有什么梳头的女人?
“陈璐!你看清楚!镜子里什么都没有!”我用力摇晃她。
她猛地回过神,茫然地看着我:“什么都没有?不可能……我明明看见的,穿着红嫁衣,头发又黑又长,拿着那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真美……”
红嫁衣?木梳?
我如坠冰窟。
事情开始朝着无法理解的方向滑去。
第四天傍晚,写生结束,我们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一早就下山。我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了。
陈璐却显得有些反常的兴奋,她甚至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换上,坐在镜子前,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仔细地描眉画眼。
“你干嘛?”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发毛。
“她喜欢红色。”陈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嫣然一笑,“她说我穿红色好看。”
“她?她是谁?!”我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
陈璐却只是神秘地笑着,不再说话。
晚上,我强行把陈璐按在床上,自己也和她挤在一张床上,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她再做出什么诡异的举动。她挣扎了几下, eventually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我以为她睡着了,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我也昏昏欲睡之时,陈璐忽然动了动,含糊地呓语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枕头被她带动,滑落了一点,下面露出了什么东西的一角。
像是一张照片。
我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轻轻伸手,将那张照片抽了出来。
触手冰凉,质地硬脆,像是很老的相纸。
房间里光线很暗,我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勉强看清了照片上的影像。
是张黑白照片,背景模糊,似乎是在一个旧式的庭院里。照片中央,是一顶四人抬的花轿,轿帘掀开着一角。
轿子里,坐着一个穿着繁复嫁衣的新娘,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梳子,正微微抬起,似乎是要梳头的样子。
而那把梳子——
暗红色的檀木,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花纹,梳齿有几根明显的断裂……
和我捡到的那把,一模一样!
轰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奶奶的叮嘱,山涧,木梳,夜半梳头声,镜中穿嫁衣的女人,陈璐诡异的言行,还有眼前这张黑白照片……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我死死攥着那张冰冷的照片,浑身血液都冻僵了。
就在这时,身边的陈璐,忽然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她平时的声音,而是某种尖细、飘忽,带着古老韵调的腔调,幽幽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我的梳子……好看吗?”
4.
那声音像冰冷的丝线,缠绕上我的脖颈,渗进我的骨头缝里。
我猛地扭过头,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陈璐依然闭着眼睛,面容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诡异的话只是我的幻觉。但房间里弥漫的那种无形的、粘稠的压迫感,清清楚楚地告诉我,那不是幻觉。
“陈璐?”我试探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没有回应,呼吸平稳,像是陷入了沉睡。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张黑白照片还紧紧攥在我手里,冰凉的触感提醒着我刚才看到的可怕事实。这把梳子,属于一个至少是几十年前,甚至可能更早的新娘。而她现在,似乎通过这把梳子,缠上了我们。
不,更可能的是,缠上了陈璐。
我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塞进自己的枕头底下,然后轻轻抽出被陈璐握着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我必须把梳子处理掉!现在!立刻!
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床头柜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抽屉。
暗红色的木梳安静地躺在里面,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缠枝莲的花纹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着。
我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梳子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猛地窜了上来,直达心脏!与此同时,一个极其凄厉、充满怨恨的女子哭声,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我的脑海!
“啊!”我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缩回手,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哭声只响了一瞬就消失了,但残留的冰冷和绝望感,却紧紧包裹着我。
抽屉里,那把梳子依旧静静地躺着,仿佛在嘲笑着我的徒劳。
我不敢再碰它了。
怎么办?怎么办?
我看着床上似乎睡得很沉的陈璐,又看看那诡异的梳子,心急如焚。明天一早就能下山,只要撑到明天早上……
对,找老板!他是本地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他之前就警告过我们!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多。这个时候去吵醒老板……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穿上外套,看了一眼陈璐,她依然没有动静。我咬咬牙,轻轻打开房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在尽头闪烁着,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影的光斑。木质地板在我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每一声都让我心惊肉跳。
老板的房间在一楼楼梯后面。我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梯,来到他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咚咚咚!”我用力敲着门,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民宿里显得格外响亮。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老板!老板开门!救命啊!”我带着哭腔,更加用力地拍打着门板。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老板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是我!203的房客!老板,快开门!出事了!”我急得快疯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老板那张黝黑、布满皱纹的脸探了出来,睡眼惺忪,眉头紧锁:“女娃娃,咋回事?闹什么呢?”
“梳子!是那把梳子!”我语无伦次,抓住他的胳膊,“我捡的那把木梳!它……它有问题!我室友她……她不对劲了!老板,你肯定知道对不对?那山涧,那梳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梳子”和“山涧”,老板的脸色瞬间变了,睡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忌讳。他猛地想把我推开,想把门关上。
“莫问!莫问这些!快把那东西扔回去!扔回山涧里去!”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严厉,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扔回去?怎么扔?它……它好像缠上我室友了!老板,我求求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不然会出人命的!”我死死抵住门,不肯松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老板看着我满脸的泪水和惊恐,又警惕地看了看我身后的楼梯,似乎怕吵醒别的客人,或者说……怕引来别的什么东西。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把将我拉进房间,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他的房间很小,弥漫着烟叶和陈旧木头的气味。他示意我坐在一张旧藤椅上,自己则烦躁地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点起一袋旱烟,猛吸了几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显得更加晦暗。
“造孽啊……真是造孽……”他喃喃自语,然后看向我,眼神复杂,“女娃娃,你捡的那把梳子,是‘嫁梳’。”
“嫁梳?”我不解。
“那是很久以前,山里大户人家小姐出嫁时,娘家请高人用特殊木料,刻上祈福花纹,开过光的梳子。寓意夫妻和睦,白头偕老。”老板吐出一口烟,缓缓说道,“但你捡到的这把……不一样。”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阴嫁’用的梳子。”
“阴……阴嫁?”这个词让我头皮发麻。
“就是给死人配的冥婚。”老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说大概是民国初年,我们这山里最有钱的柳家,有个独生女儿,叫柳如烟,长得那叫一个俊,知书达理。可惜啊,红颜薄命,还没出嫁就得急病死了。”
“柳老爷夫妇伤心欲绝,又听信了风水先生的话,怕女儿在下面孤单,影响家运,就花大价钱,给她寻了一门阴亲。对方是个早夭的年轻书生。下葬那天,排场极大,完全是按活人嫁娶的规矩办的,那顶花轿,那身嫁衣,都是最好的。”
“而这把梳子,就是当时给柳小姐梳头妆扮,准备让她‘出嫁’时用的梳子。据说梳头的时候,梳断了好几根齿,当时就有人说这是大凶之兆,可惜柳家不信。”
老板顿了顿,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后来呢?”我迫不及待地问,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后来?后来柳家还是败了,没几年就死的死,散的散。而关于那把梳子的邪门事,就开始在山里流传。有人说,柳小姐根本不愿嫁那个死书生,她的魂就附在了这把梳子上。但凡捡到这把梳子的人,都会被她缠上,她会把你当成新的‘替身’,要么带你走,要么……让你变得和她一样。”
“变得和她一样?”我声音发颤。
“就是……变得不像活人。”老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神空洞,行为诡异,迷恋红色,对着镜子梳头……最后,要么失踪,要么……就成了山里一具穿着红衣服的枯骨。”
我浑身冰冷,老板的描述,和陈璐现在的状态何其相似!
“那……那怎么办?把梳子扔回去就行了吗?”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光扔回去恐怕不行了。”老板摇摇头,脸色凝重,“它既然已经认定了你们,尤其是你那个室友……恐怕已经‘沾’上了。必须把它送回去,而且要在天亮之前,按照特定的方法。”
“什么方法?”
“你得回到你捡到梳子的那个山涧,把梳子放回原处。然后,对着涧水,清清楚楚地说三遍:‘梳子还你,姻缘自定,莫再缠人,各自安生。’记住,一定要心诚,而且,只能你一个人去。路上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回头,不能答应!”
一个人?回那个阴森的山涧?在天亮之前?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看着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仿佛那黑暗里潜藏着无数噬人的怪物。
“不能……不能等天亮吗?”我乞求道。
“不能!”老板斩钉截铁,“鸡叫三遍,阳气回升,她就可能彻底赖在你室友身上不走了!到时候,神仙难救!”
他看着我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女娃娃,我知道你怕。但这是唯一的法子。是你自己惹的祸,就得你自己去平。记住我的话,梳子放回原处,念那四句话,然后立刻离开,千万别回头!”
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为了陈璐,也为了我自己。
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我去。”
5.
我回到房间,陈璐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从未动过。但我注意到,她放在被子外的手,指甲不知何时变得有些青紫。
我没有时间害怕了。
我走到床头柜前,看着抽屉里的那把“嫁梳”。这一次,我没有直接用手去碰。我找来一件旧T恤,包裹住手,然后猛地拉开抽屉,用T恤迅速将梳子包裹起来,紧紧攥在手里。
即使隔着一层棉布,那股阴寒的气息依旧透了过来,让我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看了一眼床上的陈璐,低声说:“等我,陈璐,我这就去把它还回去!”
说完,我转身决绝地走出了房间。
深夜的山区,气温很低,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点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投下微弱的光。山林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着,等待着。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浓密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无力,只能照亮脚下很小的一块地方。我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涧方向走。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周围的树影在晃动,像张牙舞爪的鬼影。草丛里似乎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跟着我。我不敢回头,死死记着老板的叮嘱。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张黑白照片,那个坐在花轿里的新娘,盖着红盖头,手里握着同样的梳子……柳如烟……她长什么样子?她是不是正跟在我身后?
冷汗浸湿了我的后背。
“梳子还你,姻缘自定,莫再缠人,各自安生。”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四句话,仿佛这样能给我勇气。
越靠近山涧,空气越发阴冷潮湿,那种草木的腥甜气也越发浓郁,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的气味。
终于,我再次听到了那潺潺的水声。
拨开灌木,那条熟悉而又陌生的山涧出现在眼前。涧水在黑暗中流淌,反射着手机微弱的光,像一条蜿蜒的苍白带子。两岸的岩壁在夜色中显得更加陡峭狰狞。
我走到当初捡到梳子的那块大石头旁,水洼依旧。
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水汽的空气,我蹲下身,将用T恤包裹着的木梳,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水洼里,就放在它原来所在的位置。
暗红色的梳子沉入水底,透过清澈的涧水,那些缠枝莲的花纹仿佛在流动。
我站起身,面向涧水,努力压下喉咙里的颤抖,用尽可能清晰、稳定的声音说道:
“梳子还你,姻缘自定,莫再缠人,各自安生。”
第一遍,声音在空旷的山涧里回荡,带着回音,显得有些诡异。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水声。
“梳子还你,姻缘自定,莫再缠人,各自安生。”
我说了第二遍。话音刚落,忽然一阵阴冷的风从涧水上游吹来,拂过我的脸颊,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抚摸过。
我打了个寒颤,强忍着没有动。
“梳子还你,姻缘自定,莫再缠人,各自安生!”
第三遍,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就在我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哗啦——”
身旁的涧水里,突然响起一声清晰的水花声!像是有石头落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站了起来!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退去。巨大的恐惧让我几乎要瘫软在地。
回头!不能回头!答应!不能答应!
我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尝到了咸腥的血味。我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前方黑暗的岩壁,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我能感觉到,身后,水洼那里,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一股更加浓郁的、陈旧的脂粉香气混合着水汽和腐朽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一个极其轻微、湿漉漉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响起。
嗒……嗒……
它离我很近,很近。几乎就贴在我的背后。
冰冷的,带着水汽的呼吸,吹拂在我的后颈上。
我死死闭上眼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等待着未知的、最坏的事情发生。
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或者几个世纪那么长。
那冰冷的呼吸,那湿漉漉的脚步声,那浓郁的异香……突然之间,消失了。
就像它们出现时一样突兀。
山涧里,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以及我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结束了……吗?
我依然不敢动,不敢回头。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
天,快亮了。
6.
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山涧,沿着来路疯狂地奔跑,不敢停下,不敢回头。直到看见民宿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晨曦的微光中,我才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混合着汗水流了下来。
回到民宿时,天已经蒙蒙亮。一些早起的同学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我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踉跄着回到203房间。
推开房门,第一眼就看向陈璐的床。
她还在睡着,姿势似乎和之前一样。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心脏依旧跳得厉害。
陈璐的脸色似乎没有之前那么苍白了,指甲的青紫色也褪去了,呼吸平稳悠长,像是陷入了正常的沉睡。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不敢完全放心。那把梳子……真的解决了吗?
我走到床头柜前,犹豫了一下,猛地拉开抽屉。
空的。
那把暗红色的木梳,不见了。它确实被我留在了山涧里。
我瘫坐在床边,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席卷而来。
带队老师来敲门,催促我们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下山。我应了一声,开始机械地收拾东西。
收拾到陈璐的行李时,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枕头下面。
那张黑白照片,也不见了。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当我收拾好自己的画板时,从夹层里,飘落了一张纸。
是我前几天写生时画的素描。画的是山涧的景色。
而在这张素描的角落里,靠近涧水的地方,我无意中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式衣裙的女子背影。她背对着画面,长发披散,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我当时……明明没有画这个!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背影,一股寒意再次从心底升起。
“林晚,发什么呆呢?快走啦!”陈璐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陈璐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鞋,脸色虽然还有些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带着些许疑惑看着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她……她不记得了?
“你……你没事了?”我试探着问。
“我能有什么事?”陈璐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就是觉得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累死了。快点吧,车等着呢。”
她站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嘴里还抱怨着山里的蚊子多,信号差。
看着她恢复常态的样子,我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了一些。
也许……真的结束了。
我们坐上离开苍云山的大巴车,车子发动,缓缓驶离这片被迷雾笼罩的山林。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心中五味杂陈。
奶奶,我错了。我不该不听您的话。
有些禁忌,之所以存在,并非空穴来风。那是对未知的敬畏,对自然的妥协,是用无数惨痛教训换来的经验。我们自以为是的现代和科学,在某些古老而诡异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陈璐靠在我肩膀上又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轻轻叹了口气,也闭上了眼睛。
只是,在我闭上眼睛的瞬间,似乎又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陈旧的脂粉香气。
而在我看不见的视角,靠在我肩头的陈璐,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诡异地向上弯了一下。
大巴车颠簸着,驶向山外。
苍云山渐渐被抛在身后,隐没在晨雾之中。
但那把暗红色的木梳,以及它所承载的百年孤寂与怨恨,真的会如此轻易地放过我们吗?
山涧的水,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流淌着,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一个永不终结的恐怖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