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入夏的玉阳山褪去了暮春的柔媚,草木疯长,绿荫如盖,却掩不住玉阳观中日益凝重的气氛。李商隐与宋华阳的相见,早已从深夜竹林的隐秘私会,变成了经堂之上遥遥一瞥的奢望。每当李商隐看向宋华阳,她却似乎刻意地避开李商隐的目光,好像两人根本不认识似的。那枚兰花玉佩被李商隐贴身藏在衣襟,日夜贴着心口,温润的玉质仿佛也沾染了他的体温,成了这段见不得光的情愫唯一的慰藉。
这日清晨,观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钟声,不同于往日晨钟的悠远绵长,这钟声里带着几分仓促与肃穆。李商隐正在厢房整理诗稿,闻声心中一紧,隐约觉得有大事将要发生。不多时,便听得外面人声嘈杂,夹杂着道徒们恭敬的问候声,似乎是有贵人驾临。
“李信士,快随我们去后山静院迎接!”清风急匆匆地跑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慌张,“永嘉公主殿下修行期满,今日返回观中暂住,观主命所有人都需前往迎候,不得有误!”
永嘉公主?李商隐心中咯噔一下。他早已知晓,永嘉公主为避宫中纷扰,已在玉阳山后山静院修行半载,而宋华阳正是公主入山时特意带来的贴身宫女,因聪慧伶俐,被公主允许一同在观中修习道法,日常仍侍奉公主起居。今日公主返回前院,不知是偶然之举,还是另有缘由。他下意识地想到了宋华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来不及细想,李商隐便随着众道徒来到后山静院外的庭院。只见一行人从山道缓缓走来,为首的女子身着素雅道袍,却难掩一身皇家气度,发髻间仅插一支镀金白玉簪,面容娇美,眉宇间带着几分清修后的沉静,正是永嘉公主。她身后跟着数名侍从,宋华阳便在其中,依旧穿着一身素色道袍,垂首跟在侧后,步伐略显迟缓。
玄真道长率一众道徒躬身行礼:“贫道率玉阳观众弟子,恭迎公主殿下,殿下道安。”
永嘉公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道徒,语气平和:“免礼吧。本宫在静院修行多日,今日回前院小住,也顺便看看观中近况。”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身后的宋华阳身上,眉头忽然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华阳,你过来。”永嘉公主轻声唤道,语气虽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华阳身子猛地一颤,缓缓走上前,躬身行礼:“奴婢宋华阳,参见公主殿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垂着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永嘉公主仔细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苍白的面容移到她微隆的小腹——即便穿着宽松的道袍,也难掩身形的异样。公主自幼便与宫中仕女打交道,又在观中修行多日,眼神何等锐利,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你近来身子不适?”永嘉公主的语气沉了下来,“前日遣人送药去静院,便听闻你精神不济,今日瞧着,竟清瘦了这许多,连站姿都不稳了?”
“回殿下,奴婢……奴婢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许是近日侍奉殿下修行,操劳过度所致。”宋华阳的声音更低了,头垂得更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试图掩饰腹部的异常。
可她这细微的举动,恰好印证了永嘉公主的猜测。公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抬起头来!让本宫仔细看看!”
宋华阳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慌与恐惧,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永嘉公主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又将目光定格在她的小腹上,厉声喝道:“大胆宋华阳!本宫带你来此清修之地,是让你静心伴我修行,你竟敢做出这等秽乱清规、败坏门风之事!说!是谁的孽种?!”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众道徒们纷纷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望向宋华阳,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响起,比往日任何一次流言都要激烈。李商隐站在人群中,如遭雷击,浑身冰冷,他知道,最可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宋华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殿下饶命,奴婢……奴婢知错了……”她哽咽着,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知错?”永嘉公主怒极反笑,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的所有男道徒和俗家弟子,“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本宫身边的人!”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李商隐身上。李商隐身材挺拔,面容俊朗,虽身着布衣,却难掩一身书卷气,与周围的道徒显得格格不入。更何况,近日观中关于他与宋华阳的流言早已传遍,公主在静院修行,也隐约听闻了几分风声。
“是你?”永嘉公主的手指指向李商隐,语气冰冷如霜。
李商隐心中一紧,知道此刻再否认也无济于事。他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俯身在地:“罪民李商隐,见过公主殿下。此事与华阳无关,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糊涂,还请殿下责罚,饶过华阳姑娘。”
“好一个敢作敢当!”永嘉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本宫倒不知,令狐楚举荐来的竟是这样一个伤风败俗之徒!玉阳山乃清修圣地,被你们这对狗男女玷污,简直是岂有此理!”
玄真道长见状,连忙上前躬身道:“公主息怒,此事皆因贫道管教不严所致,还请公主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永嘉公主冷哼一声,“本宫今日若不严惩,他日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本宫连个宫女都管不好?来人!”
“属下在!”随行的侍卫立刻上前应声。
“将这李商隐逐出玉阳山,永世不得踏入山门半步!”永嘉公主厉声下令,“再将宋华阳带回房中看管,待本宫查明详情,再行发落!”
“是!”侍卫们齐声应道,上前便要捉拿两人。
“不要!”宋华阳哭喊着,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侍卫死死按住,“殿下,求您放过义山,一切都是我的错,与他无关!是我主动招惹他的,您要罚就罚我一人!”
李商隐也急声道:“公主殿下,此事皆因我而起,与华阳姑娘毫无关系,还请您饶过她,所有惩罚我都一并承担!”
“无辜?”永嘉公主冷笑,“她若守得住本心,怎会做出这等不守规矩之事!带走!”
侍卫们不再犹豫,架起李商隐便往山门外拖去。李商隐挣扎着回头望去,只见宋华阳被两名侍着,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正望他,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不舍。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交汇,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与嘶吼,却终究抵不过命运的无情。
“华阳——!”李商隐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却只换来越来越远的身影。
他被侍卫们推搡着走下山门,重重地摔在山脚下的石板路上。身上的衣衫被划破,手臂也渗出了血,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痛苦。他望着玉阳山巍峨的山门,望着那云雾缭绕的山峰,那里有他心爱的女子,有他短暂却刻骨铭心的爱恋,可如今,他却被永远地驱逐了出去,连回头再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侍卫们留下一句“永世不得踏入玉阳山半步”,便转身离去。李商隐独自躺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泪水从脸颊滑落,心中的痛苦如潮水般汹涌。就连那块玉佩,在侍卫们粗暴的押送过程中被摔成了两半,还是他顶着侍卫们粗暴的打骂拼死捡起来的。看着这块玉佩,他又想起与宋华阳初遇时的那一瞥,想起竹林间谈诗论道的默契,想起月夜下相依相偎的甜蜜,想起那些小心翼翼、惊心动魄的约会,想起那首饱含深情的《无题》诗,可如今,这一切都化作了泡影。
不知过了多久,李商隐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他踉踉跄跄地走到路边,望着玉阳山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与落寞。
他不知道宋华阳被带回后会遭受怎样的惩罚,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再见的可能。他只知道,这一次的别离,或许就是永别。
夜色渐浓,一轮残月挂在天空,洒下清冷的月光。李商隐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山间小路上,心中的思念与痛苦如刀割般难受。他找了一处破败的山神庙,暂且栖身。庙内蛛网密布,尘土飞扬,只有一盏残灯还能勉强点亮。
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从怀中取出纸笔。昏黄的灯光下,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心中的情感再也无法抑制,化作一行行诗句,流淌在纸上:
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
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任好风。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商隐放下笔,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他望着纸上的诗句,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他对宋华阳的思念与牵挂,每一句话都诉说着他们之间的无奈与别离。那曾经深夜为他缝制衣物的温暖,那相见却无法言说的羞涩与遗憾,那漫长等待中无消息的寂寥,那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的迷茫,都化作了这满纸愁绪。
他将诗稿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藏好,就像珍藏着与宋华阳有关的一切回忆。夜色深沉,山神庙外寒风呼啸,他蜷缩在角落,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握着手中碎成两半的玉佩,心中默默祈祷着,希望远方的宋华阳能够平安,希望他们两人,还有再见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