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友殇
建安元年的谷雨，注定不是个寻常的日子。因为这一天是我跟随主公的第一天，也是志才下葬的日子。我自从六年前往袁绍营中一行，本不曾想过出仕。我当年以为，天下军阀俱袁绍辈，汲汲营营只知眼前小利，不思进取，外宽内忌，优柔寡断。见民疾苦潸然泪下，不见疾苦便纵情声色。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等人也配据有天下九州？真是笑话。既然如此，我自作逍遥散人，无拘无束，快活自在也就罢了。
后来是文若来找我，“奉孝，我来请你出山辅佐曹公。”“文若知我心意，为何勉强？”“我知道你是个无拘无束的人，只是曹公和常人不同。”“有何不同？袁本初据中原威加海内，家中四世三公，我以为该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人物，一见之下大失所望。曹公比之袁本初何如？”“有如日光比于烛火，好似江海比于溪流。”“何等人物竟得文若这般溢美？”“奉孝一见便知。”我从席间站起，拍着文若肩膀道：“有点意思。文若，干了这杯酒，我就跟你走。”“奉孝，今日不宜饮酒。三日前，志才他病逝了。”“什么！咳咳……你再说一遍！”“奉孝节哀，志才他病逝了。”我抓起文若的手不断摇晃，“文若，你怎么不早说？”“为人臣子，自当先公后私……近来公务繁忙……”“你忒不济事，快带我去。”文若知我心中悲痛，也不怪我无礼，便引我前去。
到了一处，我见志才大哥卧于塌上，安详宁静，脸上犹带着笑容。我扑上前去，探了探他的气息，又摸了摸他冰冷的身躯。耳边只觉“嗡”地一声炸响，整个世界突然变暗，视线模糊了，心也变得异常沉重。脑子里一片迷蒙，身体开始失重，似乎要飘起来。一种坠入深渊般的感觉变化成泪水从眼中夺眶而出。我猛然发觉，那个会摸着我的头喊小鬼的志才大哥的确已经离我而去了。我喊文若“拿酒来。”就有个人将酒壶递过来，我却没伸手去接。因那人的手骨节粗大，长满老茧，一看就不是文若，文若的手白皙修长，如羊脂白玉一般光滑。我这才惊觉文若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而屋内那人身量不高，但剑眉星目，面有威仪，自有一番气度。他见我不接，自己将酒倒了三杯，一杯推到我面前一杯洒在地上，自己端起杯道：“你我敬志才一杯。”我就也举杯道：“敬志才。”“志才在时，常向我提起你，可惜一直未能一见，谁能想到今日见你竟会是在志才灵前。我这有封志才的亲笔信，志才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你看看吧。”我接过信纸的手有些颤抖，展开后上面写道：“奉孝吾友，见字如面。你我分别已一年有余，不知你身体是否康健，我心中甚是牵挂。我今将归去，不必以兄为念。哀伤肺腑，汝素来体弱，千万节哀。念及我时，带两坛上好的醉清风洒在我坟前便是。我知你不愿出仕，本不愿勉强，谁料天意难测，为兄无法再辅佐主公，也只好盼你帮我这次。文若君子，从不愿勉强与你，也只好为兄做次恶人。哈哈，他日九泉相见莫怪为兄。主公确有过人之处，解民倒悬，不惜己身，是个值得投效的明主。奉孝一见便知。戏忠绝笔。”我看着熟悉的字迹，关切的话语，不禁悲从心起，两行泪下，喃喃道：“不怪，永远不怪。”就牵动一阵剧烈咳嗽，直咳出血沫来。“奉孝怎么了？快叫大夫。”那人关切地问道。“这位想必是曹公？嘉无恙，这是旧疾，服一粒就无事了。”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来，打开来服了一粒药丸。“正是。奉孝无事就好。”
我同曹操坐在志才大哥灵前喝了一夜酒，第二日便在曹操帐下当了军师祭酒。第二日正是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