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匠
我喜欢花,但我并没有养过,对于我来说,那些姹紫嫣红的花儿仅仅是给了我视觉上的享受,我并没有过多地因为它而变得快乐;那些流芳千里的花儿仅仅是给了我嗅觉上的甜美,我并没有过多地为了它而变得快乐。我钦佩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我赞美不惧凛冬的傲雪寒梅;我向往高雅淡洁的中国兰的秀气,可我并不爱它们,即使它们给了我美好充实的情感体验。
我以为我不再会有比梅兰竹菊更能让我喜爱的花,知道有一天,我在万花园中看到了一枝野花,她并不出众,我甚至分辨不出她的品种,她是那样的普通,被掩盖在万花的光芒之下,因为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原因,我爱她。我第一次想要养这样一枝花,我想给她富饶的泥土,新鲜的氧气和一切她会索求的一切。她说她能得到我的垂怜已是万幸,她仅仅索求了一个独属于她自己的花盆。我按照她的要求,把她移入了一个我亲手制作的花盆,并将她从万花园中移起,享受着花儿姐妹的祝福,她高兴极了。此刻,她爱着这个花盆,对未来的成长与绽放充满了期待。
就这样,我把她放在我的书桌上,我会给她诵读我看过的童话,她说她很喜欢;我在阳光正好的时候会抱着她到院子里晒太阳,在夏雨时会关上窗户且允许她听雨缠绵,在春秋时会让她体会冉冉新生与落幕,她说她很喜欢。渐渐的,她也会敞开心扉对我说她的故事,她来自一个满是她同类的山谷,有一阵风把她带到万花园,她只能在那里扎根成长,万花园的姐妹们并没有嫌弃她的普通,她们会用硕大的的肩膀替她遮风挡雨,她也算有了一个完整的童年,我很乐意倾听她的故事,她尤善言辞,她在窗前展示着她婀娜曼妙的身姿。我发现她长大了,她变得更加妖艳,枝叶迸发出醒目的绿色。我问她是否希望一个更大的花盆,她娇嗔着扭头说道,如果可以,她希望拥有一座花园,能让她随狂风肆意地起舞,用暴雨洗涤她的灵魂。我说可以,因为我喜欢你。她毫不犹豫地向我展示她的花骨朵,像是在说,她也喜欢我。
我用了一天费力地将窗前的荒土开垦,并浇灌了许多她成长中所需要的养分,她为此很是开心,鲜艳地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在阳光下很是耀眼。在我将她从花盆里拖出,栽种的那一天,她高兴地说道,这是她重获新生的一天,她要将这天永远铭记。我带着些许的失落回到那张书桌旁,因为此后我只能透过书桌前的小小的窗户来窥伺我爱的花儿。
在花园里的第一天,她兴奋极了,努力地抬头看着天空的星光闪闪。而我带着小暖棚蹑手蹑脚地躺在她旁边,她看见我来也很是高兴,对我讲述着她所经历的,所向往的美好的点点滴滴,她说她已经得到了自己向往的所有东西:微风,露水,还有爱她和她爱着的花匠。她的茎叶温柔地摩梭着我的脸颊,我甚是开心,可我对她说道,我并不是花匠,我是小说家,我会把我刻骨铭心的回忆写成故事,而时刻铭记。她问我会不会把在万花园中选中她的回忆写成童话,我说也许,因为这也值得铭记。她道夜已深而我该去休息,我微微点头从花园中坐起,顺手拿起暖棚向她示意,他知夜深后低温会让她不适,我用暖棚将她盖住并感叹她的懂事,之后只得回到屋里怀着忧虑酣然睡去。
翌日起床时,天已大明,我惊起朝花圃跑去,连忙抓起暖棚查看情况,她满身“汗水”地朝我抱怨着,因为她失去了享受了清晨露水的气息的权力。我连忙赔礼说那是疏忽不是本意,她点头并说她需要空间去喘息。我让出了空间以让她得以沐浴阳光和雨露,她是个知书达理的花儿,微微顿首并向我致谢。我知道爱并不是全面地占据,于是我退回书桌前,远远地观望着。正午烈日将室外的树叶都晒得噼里啪啦地响,我很匆忙地端着一碗水朝着花园跑去,荡出的水滴滴到地上发出刺啦的声音。我将水向着她凑去,她却说不必,早晨的露水已将她浇灌;我又问她土壤的养分是否充分,她又道地上腐烂的树叶早已为她提供营养。我说你是我在室内养大的,烈日会灼烧你的身体,侵蚀你的意志,他说阳光下微风正好,花匠不必在为我日夜操劳。我说我不是花匠,我是小说家,做这些只是为了留住生活中的美好。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远方。
就这样,我只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的身旁,在她顺着自然悠悠舞动的时候,我拿起相机,她回头朝着我笑,伴随着几只蝴蝶飘动,我将这美好的一刻定格,把它摆在我的床头。
后来有一天,我被花儿盛开的香气谗醒,她的花朵在阳光下热烈地绽放着,我拿着相机朝着花圃走近,她看到了我并喜悦地分享着自己的骄傲。我与她坐在花圃里并看向远方。她向我示意了远方的蝴蝶与蜜蜂,我告诉花儿,它们虽然看起来非常友好,但过多的接触会污染自己独有的花粉,也就是基因,她点头表示这正是她的忧虑。于是我在她周围用杀虫剂和蚊帐铸起了一道保护屏障,起初她仍然欢喜地舒展着自己的一片片花瓣,直到有几只不怕危险的蜜蜂闯进了这道屏障,我着急地翻出苍蝇拍将她驱赶,他却大声呵斥着说它们并非恶意,我愣在原地无动于衷地看着更多地蝴蝶蜜蜂们向她靠近。我朝着蝴蝶蜜蜂们吼叫说不要碰我的花儿,她怒发冲冠地对着我说,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自觉有辨别是非的能力,请求花匠莫再叨扰。我说我并不是花匠,我是一位小说家,尤其擅长分辨对错与美好。她径直转向蜜蜂蝴蝶们讲述着自己的童年,于是我退回窗前,看着他们舞成一片。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蝴蝶蜜蜂们都早已退去,我端出一杯水心平气和地坐到她的旁边,她看了看我说道,谢谢你亲爱的花匠,允许我白天度过了最开心的一天。我说蝴蝶蜜蜂们对你的接近只是有利可图,而她却俏皮地说着,这些朋友们跟花匠一样的品行端正。我本想说我并不是花匠,可我又不愿意继续对牛弹琴,后来我们大吵了一架,她说她从此以后不再和花匠有任何瓜葛,而我也酣畅淋漓地倾诉了我所有的不满,我把那杯水尽数浇灌,连同了砸碎杯子退回窗前。后来我尽力地压制着自己想要去照看花儿的冲动,不再去叨扰她的生活,即使那是我最爱的花儿。
我逐渐回归到了我的正常生活中,不再是一位花匠而是一名作家,我把她的照片收到了抽屉里,我又重新习惯了下午茶后去逛万花园的习惯,我也偶尔会与玫瑰牡丹们交流,只要她们愿意倾听我的童话。就这样,关于我曾经最爱的花儿的记忆慢慢地变得模糊了起来,先是她的长相,再是她的声音,然后我就这样认为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她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清晨,我写作的时候偶然抬头望了望窗前的那片我亲手开垦出来的花圃,我以为我会再次看到那朵我曾经爱的花儿,我也天真地以为我会有调整完情绪再跟她重归于好的一天,我以为过去做错和错过的所有事情都会有亡羊补牢的机会。可我想错了,布加迪威龙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跑车,可它跑不过时光,也跑不过注定的命运。窗前的花圃里已经长满了野草,我并没有发现那朵让我心动的花儿,我焦急的跑出房间,跑到花圃,寻找着她的身影,却不知她在究竟何处。窗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地叫着,我转向他们,他们说道,那朵花儿被蜜蜂和蝴蝶们带来的花粉所玷污,花儿从小生活在健康的环境里,她不堪其辱,选择了结束这一切,她的身体与灵魂已经顺着她最向往的微风飘向远方。这段话如晴天霹雳一般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头,我颤抖地问着是什么时候,只得到了更加沉重的一句话——“昨天晚上”。我拿出她的照片摆在书桌上,她的音容再次显现在我的脑海里,是那样的清晰,她的样貌,她的声音,她的一切......
后来我去了她说的故乡,那里全是跟她一模一样的花,可我不喜欢它们;我还去了万花园,只觉得只有玫瑰们才是那样的艳丽,可我不喜欢它们;我整日在花圃前寻找她的一切踪迹,却越发觉得彼时是那样的不可追寻。我收拾了房间里所有关于她的回忆,将它们装在箱子埋葬在花圃里。我立誓再也不再养任何一朵花,只为了避免这样的遗憾。
之后有一年春天,花圃里长出了一抹我熟悉且日夜思念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