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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世界归来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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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向神祷告

一

王都的春天来得比任何地方都早。

教堂的彩色玻璃把阳光切成无数碎片,红的、蓝的、金的,洒在那些低头祷告的人身上。他们跪在两排长椅之间,双手交握,额头几乎贴到前排的椅背。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只是沉默,但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仰望。

正前方的女神像高耸至穹顶,纯白的大理石在彩窗的光里染上温柔的颜色。她低垂着眼,双手在胸前交叠,像在倾听每一个人的祈祷。

门被推开了。

吱——呀——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教堂里格外清晰。

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进来的人穿着深棕色的军大衣,料子厚实挺括,在这个季节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他头上压着同色的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没有走向长椅。

他站在过道中央,抬起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根雪茄。

火柴划过的声音。

嘶——

然后是一缕青烟,直直地升向穹顶。

有人皱起眉头,有人不安地挪了挪身体。但没有人出声。教堂里的祷告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只是比刚才轻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军大衣男人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正前方的女神像——

呼——

一口浓烟,直直地喷向那张低垂的脸。

白色的烟雾在彩窗的光里翻滚、扩散,像一团肮脏的云,遮住了女神慈悲的目光。

祷告声彻底停了。

整个教堂鸦雀无声。

脚步声从侧廊响起。

神父快步走来,黑色的长袍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音。他年纪不大,四十出头,面容端正,眉心却有一道很深的竖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你——”

他在军大衣男人面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怒气。

“你疯了?”

军大衣男人没有看他。

他又吸了一口雪茄,对着女神像,缓缓吐出第二口烟。

神父的拳头攥紧了。

“这里是教堂。”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外面有王国卫队,有巡逻的骑士,有——”

“我知道。”

军大衣男人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神父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看向神父。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人时几乎不带任何属于活人的波动。

“我来找你,”他说,“不是来听你念经的。”

神父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迅速扫过两侧的祷告人群——他们还跪着,但已经有人在悄悄往门口挪动。

“有什么事,去后面说。”神父压低声音。

军大衣男人没动。

“通道。”他说,“打开。”

神父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军大衣男人看见了。他看见神父的瞳孔微微收缩,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见他下意识地往身后那尊女神像的方向瞟了一眼。

就一眼。

够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神父的声音稳了下来,恢复了那种神职人员特有的、温和而疏离的语调,“如果你是来祷告的,欢迎。如果你是来闹事的——”

他顿了顿,挺直腰板,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些。

“这里是神的殿堂。你最好——”

“别跟我提神。”

军大衣男人打断他。

他把雪茄叼在嘴里,左手从大衣内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件东西。

很小。

金属的,在彩窗的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神父的呼吸停了。

他认得那东西。

掌心雷。

北方大陆传来的火器,能在近距离击碎野牛的头骨。

“你……你敢在这里——”

“通道。”军大衣男人又说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数到三。”

“一。”

“你疯了!外面全是人!我喊一声卫队就——”

“二。”

神父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开玩笑的。

他也知道——

如果自己真的喊出来,先死的,肯定是自己。

“三。”

砰!

枪声在教堂穹顶下炸开,像一记惊雷。

不是打在神父身上。

是打在他肩上。

神父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撞在长椅边缘,然后滑坐在地上。黑色的长袍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大理石地板上。

祷告的人群炸开了。

“杀人了——!”

“快跑!快跑!”

“神父!神父中枪了!”

人们尖叫着从长椅上跳起来,往门口冲去。有人被绊倒,有人互相推搡,有人在混乱中被踩掉了鞋。椅子翻倒的声音、哭喊的声音、脚步声——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不到一分钟,教堂里空了。

只剩下三个人。

军大衣男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掌心雷,枪口微微冒着青烟。

神父靠在长椅边,捂着肩膀,脸色惨白,大口喘气。

还有一个女人。

她从侧廊的阴影里冲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神父身边,跪下去,双手颤抖着按住他的伤口。

“别动……别动……我去叫人……我去——”

“站住。”

军大衣男人的声音响起。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她的眼睛很大,此刻盈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穿着修女的袍子。

但她的手上没有茧。她的皮肤很白。她的眼神——

军大衣男人眯起眼。

那眼神,不像一个修女。

那眼神,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夫人。”他说,语气很平淡,“让开。”

女人没有动。

她只是把神父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

“你要杀,就先杀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军大衣男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长椅后面窜出来。

是个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深棕色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他跑到女人身边,张开双臂,挡在她和神父面前。

“不许你伤害我妈妈!”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却喊得很大声。

军大衣男人低头看着他。

男孩的腿在发抖。他的眼泪糊了一脸,鼻涕也流下来了。他的拳头攥得死紧,但攥得太紧,小拳头在微微发颤。

但他没有让开。

他就那么站着,张开双臂,像一只护窝的雏鸟,挡在两个大人前面。

教堂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彩窗洒进来,红的、蓝的、金的,落在男孩身上。

军大衣男人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很淡。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有。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地上踩灭。

然后他开口了:

“三秒。”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三秒之后,如果你们还在这里——”

他没有说完。

但那个意思,谁都听得懂。

女人愣住了。

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抱起男孩,另一只手拽住神父的胳膊,连拖带拉地把他往门口拽。神父踉跄着站起来,捂着肩膀,被女人和男孩架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门外。

教堂里只剩下军大衣男人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

过了很久。

他把掌心雷收回大衣内袋,转过身,走向那尊女神像。

神像脚下的地毯是深红色的,绣着金色的花纹。他蹲下身,用手在地毯上摸索了几下——找到了。

一条缝隙。

他把地毯掀开一角,露出下面的地板。

地板上有一个铁环。

他拉住铁环,往上一提——

咔嚓。

一块方形的地板被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阶梯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

军大衣男人站起身,看了最后一眼那尊女神像。

女神还是低垂着眼,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慈悲而温柔。

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藏在嘴角,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踩着阶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头顶的地板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咔哒。

教堂又安静了。

只有阳光从彩窗洒下来,红的、蓝的、金的,落在空荡荡的长椅上,落在那尊低垂着眼的女神像上。

和地毯上那摊还没来得及干涸的血。

阶梯很长。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军大衣男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通道尽头,有一扇门。

门缝里透出光。

不是彩窗那种温柔的光。

是亮的、黄的、带着温度的光。

他推开门。

一瞬间,喧嚣扑面而来。

欢呼声。笑骂声。骰子撞击桌面的声音。筹码堆叠的声音。酒杯碰撞的声音。女人尖细的笑声。男人粗野的喊声。

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油。

赌场。

地下的赌场。

很大。

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几十张赌桌排开,每一张都围满了人。有人在玩骰子,有人在玩牌,有人在玩一种他没见过的轮盘——圆盘上刻着各种符号,转起来会发出嗡嗡的声音。

天花板上吊着几十盏灯。

不是夜光石那种需要白天充能的、柔和的冷光。

是真正的、亮得刺眼的光。

魔法。

原理不明,但确实存在。

军大衣男人站在门口,慢慢扫视了一圈。

红发的荷官在吆喝着下注。穿着暴露的女侍端着酒穿梭在人群里。有人在角落里数钱,有人在墙边争吵,有人已经喝醉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他迈步走进去。

没有人注意他。

赌场里什么样的人都有。穿军大衣的,穿西装的,穿破布衣服的——没人会在意多一个。

他走到一张赌桌前停下。

骰子。

简单。直接。不需要动脑子。

荷官看了他一眼,职业性地笑了笑:“先生,下注吗?”

军大衣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放在桌上。

“大。”

荷官摇起骰盅,啪地扣在桌上。

开。

四、五、六。

十五点。大。

荷官推给他一枚金币。

军大衣男人把两枚金币收进口袋,转身走向另一张桌子。

牌。

他坐下,看了一眼手里的牌。

十七点。

庄家十八点。

他输了。

他把那枚金币推出去,起身离开。

下一张。轮盘。

他压红。

球停在了黑。

再下一张。骰子。

他压小。

开出来是十点。中。

他赢了三枚。

再下一张。牌。

他赢了五枚。

再下一张。骰子。

他输了七枚。

来来去去。

输输赢赢。

军大衣男人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在赌。

像一个没有目的的人。

像一个……只是来消磨时间的人。

但如果你仔细看——

他每次下注之前,都会先看荷官的眼睛。

他每次赢钱之后,都会把筹码换成一叠银票,收进大衣内袋。

他每次离开一张桌子,都会在人群中扫一眼——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赌了半个时辰。

赢了大概一百枚金币。

输了大概八十枚。

净赚二十。

军大衣男人站起身,把最后一叠银票塞进口袋,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地下赌场。

欢呼声还在继续。骰子还在响。酒杯还在碰撞。

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楼上刚刚有人中枪。

不知道那个每天为他们祷告的神父,其实是个情报贩子。

不知道这个赌场的地毯下面,还有一条通往教堂的密道。

什么都不知道。

军大衣男人转过身,推开另一扇门,走进另一条通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赌场里的喧嚣,还在继续。

二

军大衣男人在赌场里又待了半个时辰。

直到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男人挤到他身边。

那人长得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立刻就会消失。但他靠近军大衣男人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那是练过身法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大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赌桌边的喧嚣吞没。

“加埃尔总长请您过去。”

军大衣男人没有看他。

他把手里最后一枚筹码推出去,压在小。

骰盅揭开。

二、三、四。九点。小。

荷官推给他两枚金币。

军大衣男人把金币收进口袋,站起身,跟着那个灰衣人穿过赌场,走进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

很长。很暗。只有每隔十步一盏的油灯在墙上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深色的橡木,包着铁皮,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灰衣人停在门前,微微躬身,然后退到一旁。

军大衣男人抬起手,推开门。

房间很大。

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但很暗。

只有正中央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上,点着一盏灯。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暗,只够照亮桌面和桌后那张脸。

那是一张很特别的脸。

四十出头,胡须剃得干干净净,下颌线条柔和,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应该很喜欢笑。

他确实在笑。

“来了?”

他的声音很热情,像在招呼老朋友。

“坐。”

他抬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军大衣男人没有坐。

他站在原地,看着桌后那个人。

深棕色的三件套西装,剪裁考究,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领口系着深红色的领结,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块叠成三角形的白手帕。头上戴着一顶深灰色的高顶礼帽,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

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某个贵族宴会上走出来。

但军大衣男人知道,这个人杀过的人,比那个宴会上所有宾客加起来都多。

加埃尔。

渡鸦之眼·利西亚王国行动组总长。

“坐啊。”加埃尔又指了指椅子,笑容不变,“别站着,搞得像我要审你似的。”

军大衣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上面的指令。”他说。

加埃尔挑了挑眉。

“说吧。”

军大衣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羊皮纸,放在桌上。

加埃尔拿起来,就着灯光扫了一眼。

八王议会第四十七次常务决议,第七条。继续追查霜辉一族在海外的活动轨迹。重点区域:利西亚王国、卡兹平原周边、雷蒙学院辐射范围。确认线索者,晋升一级。活捉纯血者,晋升三级,奖励北方封地一处。

“八王议会。”他念出那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又是霜辉族?”

“对。”

加埃尔把羊皮纸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说说吧。你查到什么了?”

军大衣男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加埃尔笑了。

“怎么?我的人去查,被你半路截了。现在我连问都不能问?”

军大衣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知道加埃尔说的是什么——

瘟疫乌鸦死后,他的手下连夜将此事通知给了加埃尔,于是他派了人去王都方向调查。

两批人。都是凝息期的高手。

一个都没回来。

“你的人,”军大衣男人缓缓开口,“死了。”

加埃尔的眉头跳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军大衣男人看见了。

“怎么死的?”

“被人杀的。”

“谁?”

军大衣男人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加埃尔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淡了一些。

“你不知道?”

“不知道。”军大衣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尸体。杀人的那个……已经走了。”

加埃尔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酒柜前,拿出一瓶深色的酒和两只杯子。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军大衣男人面前,一杯自己端着,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看见了?”

“远远地看了一眼。”军大衣男人说,“没敢靠近。”

加埃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凝息期的高手,两批人,一个都没回来——你当然不敢靠近。”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军大衣男人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加埃尔。

“然后呢?”加埃尔问。

“然后我在雷蒙学院外面待了几天。”

“等什么?”

“等线索。”

加埃尔笑了。

“等到了?”

军大衣男人点点头。

“有个紫头发的女孩,从学院里出来了。”

加埃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比刚才看到“霜辉族”三个字时,亮得多。

“霜辉族?”

“对。”

“确定?”

“确定。”军大衣男人说,“她的眼睛是紫色的。那种纯度,一百年出不了一个。”

加埃尔把酒杯放下。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了另一个人。”

“谁?”

“一个男孩。十三四岁。深棕色头发。”

加埃尔皱起眉。

“这有什么特别的?”

军大衣男人看着他。

“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加埃尔没有回答。

“他们两个,”军大衣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都是觉醒者。”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军大衣男人看见了——加埃尔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觉醒者。

异乡人。

八王议会追查了几十年的“异乡人”。

从出生起就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不需要催动魔法,就能使用天赋能力。

成年之后,上限极高。

也是最危险的“货物”。

那些……被八王议会视为“玷污世界的力量”、必须清除或者捕获的人。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看见了。”

加埃尔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紫头发的女孩——”军大衣男人说,“她的雷电,不是普通的元素魔法。”

“什么意思?”

“她放电的时候,我的右眼……”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亮了。”

加埃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军大衣男人的右眼,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那是“波斯人”赐予他的礼物——一只能够“看见觉醒者”的眼睛。

只要觉醒者使用能力,他的右眼就会亮起。

“那个小子呢?”加埃尔问。

军大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用了。”

“什么能力?”

“一种……”军大衣男人斟酌着措辞,“短时间内爆发的速度。快到我看不清。”

他顿了顿。

“还有,他最后那几十拳——没有使用任何能量,纯粹是肉体的力量。但那种爆发力,不是感息期该有的。”

加埃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不是温和,不是慵懒,不是天生上扬的弧度。

是某种……猎手看见猎物时,才会有的笑。

“两个。”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两个觉醒者。还都是孩子。”

他抬起头,看着军大衣男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军大衣男人没有说话。

“意味着——”加埃尔一字一句,“如果我们能活捉他们,送到北方……”

“八王议会会给我们什么?”

他顿了顿。

“封地。爵位。财富。权力。”

“什么都有。”

军大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但有一个问题,他们在哪?”

“雷蒙学院。”

加埃尔的眉头皱起来。

“雷蒙学院……”

他走回桌边,坐下。

“那个地方,不好动。”

“对。”军大衣男人说,“那个学院里,有剑圣的传承。有骑士团。有……一个我们惹不起的老家伙。”

加埃尔看着他。

“你想让我派人去学院里抓人?”

“不是现在。”

加埃尔挑了挑眉。

“两个月后。”

“两个月后?”

“雷蒙学院每年都有中期考核。”军大衣男人的声音很稳,“学生会离开学院,去莫北大森林。”

加埃尔的眼睛亮了。

“森林里……”

“对。”军大衣男人点点头,“人分散了。高手不会全跟着。制造点混乱,趁乱动手——”

他停了一下。

“成功率会高很多。”

加埃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两个月……”军大衣男人喃喃道,“够准备一批兵火了。”

加埃尔放下酒杯,背过身去思考问题之际。

瞬间房间里的气氛剑拔弩张,军大衣男人立刻拔枪抵在加埃尔的后脑勺上。

“别动,加埃尔!”

房间里厉声吼道。

门外不知情的服务员问道:“老大,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加埃尔缓缓说道:“没事,待在房间外面。”

紧接着又问。

“你确定这也是上面要的吗?”

“八王议会的指令。”军大衣男人说,“追查霜辉族。活捉觉醒者。”

加埃尔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热情,不是玩味,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八王议会的指令。”他重复了一遍,“那你呢?”

军大衣男人看着他。

“你是忠于渡鸦之眼,还是——”加埃尔顿了顿,嘴角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只是那个波斯人的走狗?”

军大衣男人的眼神有些愤怒,仿佛下一秒就要开枪。

加埃尔缓缓转过身。

冰冷的金属管口,对准加埃尔的眉心。

加埃尔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后退。

他只是看着那柄枪,看着枪口后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不是温和,不是慵懒,不是猎手看见猎物时的兴奋。

是某种……居高临下的、看穿一切的、带着嘲讽的笑。

“你以为我怕这个?”

他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枪管上。

“你要不要试试——”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一样冷。

“开枪会不会炸膛?”

军大衣男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他没有动。

加埃尔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油灯的火苗在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其实也没多久,可能只是几秒——军大衣男人开口了:

“加埃尔。”

他的声音带着起伏,军大衣男人眼神带着激动。

“你居然也是觉醒者。”

加埃尔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挑衅,有某种……“你终于发现了”的意味。

“对。”他说,“我是。”

“八王议会要抓的人,就在你面前。”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但加埃尔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害怕,仿佛在说你开了枪可以试试你能不能走出这个房间。

“来啊。开枪。”

军大衣男人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那个笑容,那根点在枪管上的手指。

然后他把枪收回来了。

“我不会说。”

加埃尔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事。”军大衣男人把掌心雷收回大衣内袋,“我不会说出去。”

加埃尔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

“为什么?”

军大衣男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两个月后,那两个孩子。”

他抬起眼,看着加埃尔。

“你帮我抓到他们。”

“我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加埃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军大衣男人,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过了很久。

他笑了。

那笑容,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温度。

“成交。”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

“两个月后,莫北大森林。”

他抬起手,指了指军大衣男人。

“你提供情报,我提供兵力。”

“抓到那两个孩子,记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

“至于你看见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就当没看见。”

军大衣男人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加埃尔。”

“嗯?”

“我叫——”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然后还是说了出来,“维克多。”

加埃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维克多。”他重复了一遍,“好。我记住了。”

军大衣男人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加埃尔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雪茄,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对着天花板,缓缓吐出烟雾。

“两个月……”

他轻声说,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有意思。”

油灯的火苗在轻轻晃动。

房间里很暗。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