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忆与初见(一)
一年前的雨季。
十三区滨海机械坟场。
漆黑的夜色幕布反射着远处传来的霓虹,映射出在垃圾堆里若隐若现的夜班拾荒者。
他们就像老鼠一样穿梭在钢铁坟堆间,捡拾着一切可能有价值的东西,送进各个回收站,成为废品公司和黑帮源源不断的钱财;作为回报,他们兴许能得到比十一区一般居民高上些许的酬劳。
只是哪怕能够赚取更高的工资,也没有见到有什么人愿意主动接受这份工作,也没有见到有什么人能够长期在这一行当做下去。
只因为,做拾荒者,和踏进了鬼门关可没什么两样。
充实着泄露的化学试剂,裸露的重金属零件,充满电子辐射的报废设备,或者是一不小心就会踩上的吸毒者的针头,无时无刻不在收割着可怜虫们的生命。
这是一个只有缴纳高昂费用才能喝上勉强核辐射含量达标的饮用水的这个时代,拾荒者大多都是走投无路才沦落至此,成为社会的最底层——好吧,就连郊外的野人都有可能嘲笑他们。他们攒下来的钱,也就堪堪只够在维持生活所需以外采买两件破烂的防护设备;但是来到这里的人,又有几个不是欠了一屁股债的呢?
好吧,某个睡了两百年,目前也在这座垃圾山脉里拾荒的家伙不是。
一年前。十三区机械坟场。
身着防水布圆立领风衣的年轻人悲靠在,座垃圾堆旁,被一群奇形怪状的人围住。对,奇形怪状。
为首一个身长丈许,浑身附满外骨骼和义体,一双银色半突出的义眼衬得面容有如恶鬼。磨盘大小,关节纵横的义手把玩着一对袖珍得可笑的文玩核桃。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起来沙哑可怖:
“新人,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来这里的,我也懒得问。但你要知道,进了这里,该孝敬的不能落下,该有的矩矩也要懂,明白吗?”
“是,是”年轻人忙不迭地从兜里翻出一纸单据,递到为首的那人手里:“您看,这是堂口给的保单。”
那首领提过保单,瞧了一眼,揉了几下,摸到了一张小小的芯片。
“嗯。”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
“嗯?不对吧,是不是还少了点?”首领的脸色突然一变,狞笑着问道。
严安都不用怎么思考就反应过来:这是不就是想要多讹一点的意思嘛!
但是芯片里的孝敬本身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他身上更是几乎身无分文。
“不用等了,妈的,又是一个穷鬼”首领见严安这么没有眼力见,不耐烦地站起身来。
那张保单被捏得皱皱巴巴的,扔进烂泥地里,“给他点教训,扫兴的东西”。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混混听罢,狞笑着向严安走来。他把枪背在背后,左手提着一面小盾,右手拎着一柄曲柄铁骨朵,在手里不断的转悠。
严安倒是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直接转头就跑。后面的小弟们一马上急了,大呼小叫地提着家伙事儿追了上来。那头领不慌不忙,移动着沉重的身躯跟在后面。
“不是,你怎么这么迅速?睡了两百年,反应力全加逃跑上了是吧?”
苔花显然是被头显里突然闪动的画面晃到了,在通讯频道里大喊大叫。
“我赤手空拳,对上那么多改装的怪物,你以为我是神仙?;现在不跑,那就不是能不能再睡两百年的问题了!”
严安真的有点七窍生烟,这个待在耳机里的家伙到底靠不靠谱?
“乐,我又不是什么古早垃圾小说里的系统,要什么我就能给你什么。
这些保护费正常应该是够了,不过这帮王八蛋就是这样,得寸进尺的家伙!”
“别讲这些没用的了,现在有什么能做的?”严安眼瞅着后方追兵的火气越来越大,已经快超出猫耍老鼠的范畴了,急的直跳脚。
“给给给,”
没想到苔花倒是真的有招,“附近有一个杜鹃的备用武器箱,地图等一下投影给你,跟着跑就对了。”
“听你指挥,走!”严安就地一滚躲开领头混混的劈砍,一个擒拿缴了他的械,转身继续奔逃。
这个举动彻底惹恼了黑帮们,纷纷拔出枪扫射。雨点般的子弹顿时划破夜幕朝着严安立足之处飞来!
子弹呼啸的声音刺激着严安的神经,仿佛再次置身于两百年前。
后来的他已不再是逃亡路上那个懵懵懂懂的大学生,而是一个在铁与血间不断成长的战士。
未必有多么强的战斗力,但对于生死存亡之间的敏锐早已常人难及。
他就像条钻行在昏暗雨林枯叶下的长蛇,黑夜不只是黑帮的掩护,更是他的主场!
严安依据苔花的指引穿梭在座座钢铁坟堆间,看似杂乱无章的奔跑,实则朝着某个固定的地点跑去。
混混们在身后穷追不舍,那个有着银色义眼的头领依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若是严安有心回头看一眼,定能看到他的嘴角居然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在转过几个七拐八绕的长弯后,严安终于获得了一瞬喘息之机,暂时摆脱了混混们的追击。他马上奔向角落,用头显扫描面前的垃圾堆。
那堆机械废物忽然就像雪堆融化一般轰然倒塌,露出里面一个不断震动着的小箱子。
严安按指示输入秘钥,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把哑光刃面的单手环首单刀,底下还压着一把大口径手枪和几个弹匣。
他把刀连鞘插进风衣的腰带环里,弹匣装袋,随后拔出手枪,解除保险,听着急速逼近的脚步声,对着冲出拐角的混混,迎面就是一枪!
大口径子弹高速旋转出膛,裹挟着极大的动能先掀开了他的合金头盖骨,脑浆和血花四散开来,和淅淅沥沥的小雨搅和在一起,溅落在烂泥和乱七八糟的机械垃圾里。
其余的混混见状,却是愈加兴奋,眼睛里闪着不自然的红光,不避不闪地朝着严安扑来。
严安双手持枪,一面闪避开敌人的子弹,一面把自己的子弹送进他们的胸膛。
不多时,混混们就已经东倒西歪,或死或伤地倒在地上。
那个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的首领此时终于来到了严安的面前,他把核桃收起,咧开改装成钢片的嘴,桀桀地笑:
“小子,身手挺不错的,看起来捡垃圾之前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呐。”
“与你何干?”严安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那双巨大的义手。
“我的外号是‘巨手银眼’,是这附近的收税人。
听好了,你可能在进来前很有些能力,说不定也曾是个街头传奇。但在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那些废物死了就死了,我不在乎。不过还是得给你点教训,以后记得识相点!”
话音未落,
“巨手银眼”举起那双巨大的义体铁拳,向着严安站立的位置狠狠砸下来!
严安急忙侧身,就地一滚,在泥水四溅中堪堪避开这一击,旋即拔腿就跑,闪出银眼义体双拳的攻击半径。他一边跑,一边回身开枪,孱弱的子弹在钢铁义体上敲出点点无力的火星。
“跑得很快嘛!”
巨手银眼狞笑着,大踏步向严安追来。
带刺的钢拳在地上和垃圾堆上砸出阵阵火花,却仿佛有意般,总是慢了原野那么一步。
“王八蛋,这是在猫耍老鼠啊。再这样下去,体力不足,要么被锤成肉酱,要么被打成年糕,想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原野在垃圾堆里边跑边想。
在又一次堪堪闪过拳风后,严安脚腕发力,不再逃跑,反而转身向银眼跑去。巨手银眼见状,像是猛兽见到穷途的猎物困兽犹斗,哈哈大笑,沉身送肩,一拳向严安打来。
严安不退反进,抽出直刀,使出‘苏秦背剑’想要拨开这一击。
没成想钢拳的重量异乎寻常,即使他已经尽力做到一触即走,巨大的力量还是把长刀直接砸弯,差点把他也砸得跪到地里去。
严安一个踉跄,贴身闪开“义手银眼”的抱摔,反手捡起地上混混掉落的短刀,绕到他的背后,朝着他的腿弯缝隙处,用力地扎了下去!
只听得‘乒’的一声,半截刀刃卡在腿弯处嗡嗡作响——“巨手银眼”情急之下直接屈腿半蹲,在刀头刺进脆弱的关节前生生卡断了钢条。后半截刀身更是直接断裂,只留下一个刀柄还在严安手里。
眼看着对手将义体上身直接旋转一百八十度,铁拳毫不留情,径直向自己挥来。
严安自知来不及躲避,干脆闭上双眼了事。
“服了,刚醒来就要死,运气有些差啊!”他想着。
只听得一声响亮的爆鸣,却不是钢拳加身,肉体碎裂的声音。
随之响起的是由远及近的澎湃轰鸣。
原野睁开眼,面前是巨手银眼的无头尸体,正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态向后,或者是向前倒去。
“咣!”
震得大地发抖。
同样震得大地发抖的还有别的东西。
一辆堪称巨大的摩托在旁边缓缓停下。从被摇控武器站环绕的驾驶位上下来一个人,戴着头盔,提着一把巨大到不成比例的反器材步枪。
很难想象她是怎样在机车上操控这件恐怖的武器,精准地把银眼的脑瓜子打成浆糊的。
她把步枪在武器站上架好,取下一架无人机放飞在空中,然后转身向严安走来。
“拾荒者,请出示你的证件。”
被处理过的声音一板一眼,毫无感情。
这个戴着飒安局臂章,穿着银灰色制服大衣的人在严安面前站定,那架无人扔则自顾自地在一旁飞行,似乎是在拍照取证。
“诶诶,请您稍等一下,我马上给您。”严安点头哈腰地把手伸进风衣里,准备掏出前不久才办好的“真”假证。
苔花说,这本证件上除了严安的姓名和照片是造假的,其余都是执政府户籍科如假包换的真品。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严安边掏边想。
翊安专员盯着严安的动作,忽的眼神一凝,手伸到后腰的枪套上,大喊:“举起手来!”
严安下意识地潜身躲闪,准备卸掉她的武器,可那几座遥控武器比他更快,几乎是瞬息之间就把充满威慑意义的红点瞄到了他的脖子上。
“好吧,我举手,有话好说嘛。”严安苦笑着,乖乖地把手举过头顶。
那个专员还有些得意地轻笑了一声,语音包转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女声:“小样,捡垃圾的,还想跑?早点听话不就好了嘛。”
她从装备包里取出手铐和电子头箍,套在严安身上。
“这是病毒信号截断器,还防止你是个高级的骇客,冷不丁黑她一手呢,”
苔花在耳机里叹到,“你的运气从某种程度上算是真的好,居然让你碰上个高级专员,怪不得干掉‘义手银眼’跟杀鸡一样。”
“怎么说?”严安不好说话,悄悄在频道里打了个问号。
“这种用来束缚黑客的头箍,造价不菲,一般的专员出门在外都不会带在身上,更别说这么随随便便就套到一个捡垃圾的头上。
你再看这个人的制服领口,两枚金线绣豸獬纹领章,这是高级翊安专员才有资格佩戴的图案。
有这东西的,哪怕你看她的臂章只有两拐的实习衔,工作之外各区的分局局长都得跟她平辈相称。”
“这么倒霉的吗?”严安有点懵。
今天出门确实背运,先是遇上黑帮翻脸不认账,现在又摊上执政府的‘大官’,要是再来个自己是执政府死敌身份的泄露,那他都能怀疑自己会不会单纯就是躺在冬眠舱里做了个噩梦罢了。
苔花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情,发了条信息过来:“
应该不会有事,就正常的做笔录去吧。
可能会被栽赃啊,勒索啊,甚至是单纯的想打你也不是不行——你现在就是个十三区捡垃圾的贱货,能有现在这待遇就知足吧。
不过嘛,身份泄露的可能性不是很大,相信我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
先失联一段时间,等你出了翊安局再恢复联系。
在这条消息过后,头显里苔花的通讯频道突然就消失了,消息记录里干干净净地像是什么都没有一样。
“呃,说的倒是胸有成竹,结果这是谨慎还是海口夸太大了?”
严安一边腹诽着,被拴在机车边上,等待高级专员的进一步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