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申生
绛城（后世之于绛县，运城市东北隅）。
惠王八年（前669年），晋侯诡诸，听信大夫士蔿所言，杀群公子于“聚”，并在次年使大司空士蔿筑城，命为绛，随后定都于此。
这就是绛都的由来。
今年已是惠王十一年，也是晋侯诡诸在位第十一年。经过数年发展，作为晋国都城的绛城，人来人往，颇显繁华。
同外在热闹不同，都城之内，大子府邸，时下却是异常冷清。
食时方至，也就是早上七八点，宫内传来消息，国君命大子申生，不日出发，往主曲沃，以惧戎而卫土。
时下的计时方法，早于数百年前，已经开始使用十二时辰制。分别被命名为夜半、鸡鸣、平旦、日出、食时、隅中、日中、日昳、晡时、日入、黄昏、人定。
与十二时辰制相对的，还有十时辰制，便是将昼夜分作五等，按照《隋书.天文志》记录，昼为朝、禺、中、晡、夕，夜为甲、乙、丙、丁、戊，后者乃是人常说的五更天。
而大子，便是后世“太子”，人又称呼为“世子”。
今晋国人臣之内，皆知道国君喜骊姬，骊姬自生子后，一直想立儿子奚齐为大子，来夺取权势。
这次国君让大子戍守边地，远离朝堂中心，必然是骊姬进了谗言。
作为一国大子，有督管社稷大祭、宗庙祭祀，并照看国君起居之责，所以世人，又称之为冢子。国君不在时，大子可行监国之权，若跟随国君在外，又叫做抚军。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不是用来远封和对外作战！
一些嗅觉灵敏的人，多能看出，国君怕是已生废储之心！
事已至此，大子府内仆人，多数忧惧，大子失宠，殃及池鱼。
主厅舍内，在接到宫中书令，后即头晕而醒来的申生，躺在床榻上，仰望头顶房梁，渐渐将脑中记忆消化，满是不可思议。
他随之来到镜子畔，看向铜镜里卓尔不群的脸庞，又摸了摸身上衣衫，确定这一切不是幻觉，喃喃道：
“所以，我只是熬夜改论文，小睡醒来，就成了晋国太子申生？
那个遭受继母诬陷，自缢而死的申生？
这一梦时间，跨域可真长！
足足两千六百年！”
作为一名即将毕业的控制类学科博士，王申早在半年前就联系好了单位，算上安家费，薪酬还不低。只剩下博士论文答辩，便能顺利毕业。
未来一切都充满期待，甚至半年前，他同相恋八年的女友都订了婚。
谁能想到，一朝穿越了？
王申，以后他就叫申生了，内心纵然于父母女友，有万般不舍，可又有什么办法！
面对正在发生的宫廷斗争，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想办法活下去。
好在因为爱好原因，他对春秋这段历史，尚算熟悉。
加上继承原身已有记忆罢，不至于初来异世，就两眼一抹黑。
花费两刻钟时间，平复了心情，申生试探了下沉重长袖衣袍，只觉手脚束缚，颇不习惯。
另一方面，整日这般穿着，加上习字也多刀刻，便是不久锻炼，也不用忧愁身体健康。
来到案几处，他重新看向半个时辰前，宫内送来之命令文书。
晋系文字，不同于西周文字遗风之秦书，显得结构修长，笔画细劲。于下角处，晋国国君印，非常醒目。
至于内容，上面写得正是让他曲沃驻守治理的诏令，也是继母骊姬将他调走，以便让父亲，疏远他的第一步。
想到这位父亲，未来有名的晋献公，申生一些记忆浮上心头。
今岁才是他父亲，即位第十一年。
等到十多年后，王室大乱，他的弟弟公子重耳逆袭上位，通过内治外交，成为春秋五霸中第二位霸主。
可惜这一切，都与他申生无大关系，谁让他中途“自缢而亡”。
春秋历史，从不是失败者书写，唯有胜利者，才能大笔书之。
申生想到这里，将手中诏令放下，他来到厅舍门口，望向初升之日头，目光逐渐坚定起来，心道：
“十七岁，正如朝阳。
这大好时代，我还没有经历，如何赴死！
现在要做的，便是不主动惹事，也决不能怕事，好好活到最后！”
申生前世，乃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他从深山里的小镇做题家，经历过无数孤寂，一步步成长到全国顶尖大学博士，自有超凡意志，更不会轻易向现实低头。
既然来到春秋，成为晋国太子，若是连王权斗争，都败下阵来，如何能有大作为？
申生非常清楚，成大事者，除了天赋，还有毅力、胆识。
“大兄！”
府门处，传来一声女童叫唤。
正思考接下来处事的申生，顿感熟悉，脑中随之出现了一道面孔。
他转过身子，向声音处而望，正见一个小人儿，挣脱了侍女双手，小跑着走来。
申生脸上带着柔和笑容，走下台阶，张开双臂，道：“伯姬来啦！慢点慢点！”
伯姬，他的亲妹妹！
长成后，嫁给了秦穆公任好。以秦晋王室通婚，早成了习惯，所以人们又喜欢称之为“秦晋之好”。
至于二人生母齐姜，齐桓公之女，正是生产女儿不久，即病逝之。
父亲后添新欢骊姬，于骊姬贿赂男宠梁五，使之不断于其面前进恶语，导致其父诡诸于他兄妹，甚至对弟重耳和弟夷吾皆有疏远。拿这次就边之事来说，不仅是他申生，两个弟弟也有牵连。
而这些年来，亲兄妹相依为命，申生对这个亲妹妹疼爱不已，昔母于病榻，不久人世，便握着子女双手，告诫申生，其若不再，当护妹安宁。
当日情形再度浮现脑海，申生心道：申生，你且去罢，小妹伯姬，我自帮你保护好，将来找个好人嫁了，另有晋国……以这大争之世，若是有机会，我必助之登临顶峰。
不知为何，许是心中作怪，申生这般念想后，自醒来罢，全身笼罩的那种沉重感自动消散，就连心境，也开阔不少。
伯姬年不过六岁，一张小脸精致可爱，头上扎着一对好看的总角。
见到兄长，她眼泪哗啦的拥入到了怀里，用脸蛋不断蹭着兄长下巴，嘴里不断嘟囔着“伯姬不要离开大兄”。
申生一手抱着小妹，感受到血脉联系，心中安宁。一手轻拍着后背，不断安慰。
他微抬头，看向一路跟来、面色惶惶的乳母和侍女，双目微微一眯。
很显然，宫内命令，不到半日，已是人尽皆知。
甚而，有人还专门告知了少小的妹妹，为此忧之，莫非不望他兄妹安好？
他为大子，这些年来，虽说年轻，仍以仁义贤德而闻名晋国。
但仁义贤德，绝非一退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