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流露与时机
夏言雪实在看不下去了，快步上前，在姐姐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姐——！”
夏语冰猛地一颤，仿佛从某种执念中惊醒。她这才发现安正抗拒地扭着头，试图避开她凑近的脖颈。
“对不起，安……”夏语冰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失落和懊悔，“我……我又让你为难了……”
安看着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心头莫名地涌起一股强烈而古怪的情感。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夏语冰冰凉的脸颊。
夏语冰愣住了，有些呆滞地望着安那双此刻显得格外陌生的眼睛。安被她看得有些慌乱，急忙收回手，解释道：“啊……我没事的，你不用道歉。反倒是我……要谢谢你这些天这么细心地照顾我。”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夏语冰手臂缠绕的绷带上。
一瞬间，夏语冰的眼中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夏言雪感觉气氛有些凝滞，赶紧岔开话题：“姐，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啊……”夏语冰回过神来，目光转向安，“我听见安的声音，就起来看看你们……”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安……或者说天璟妹妹，之前记忆没恢复的时候，没能和我说过这样的事情……怎么说呢……还是很感谢你愿意分享这些，天璟妹妹。”
“姐……”夏言雪担忧地看着她。
“我刚才想明白了，”夏语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天璟是天璟，安是安。你们一个是人类时期的记忆，一个是吸血鬼的身份，即使共享着同一个身体……但……我还是想，嗯……天璟她……也很不容易吧……”
“嗯，”安（或者说此刻主导的诸葛天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你能这么想，我心里的那种……说不清的落寞感，好像也能减轻一点了。”
“这样才好嘛！”夏言雪立刻接口，试图活跃气氛，“在天璟姐姐找到她真正的家之前，我们就一起耐心地等着安姐姐回来吧！”
两人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但是，”夏语冰忽然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即使是天璟，也要好好‘吃饭’。所以不要——跟我客气——”话音未落，她仿佛耗尽了力气，又软软地躺倒回沙发上。
“天璟姐姐，继续讲讲刚才的故事吧，我很想知道。”夏言雪坐到安身边。
“嗯……”安（天璟）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夏语冰。
“我也想知道……”夏语冰的声音从沙发里闷闷地传来。
“好吧，”安（天璟）应道，“毕竟也快讲完了，剩下的只有……”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追忆的苦涩：
“我记得那是我生日的前一天。以前都是天正哥哥给我过生日，他走了之后，就再没有人记得给我庆祝了……其实在那之前好几天，家里就已经在张罗我的出嫁了。那天，我偶然听到仆人们在角落闲聊，才知道我要嫁的人，是县里一个姓王的官老爷……”
“听说他已经纳了好几房姨太太了……父亲是为了和他攀上关系，才把我嫁过去的……”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嗯，最后肯定是没让他们得逞啊。其实从去年开始，我就一直在回想那天哥哥对我说过的话。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我心里就悄悄埋下了一个念头——我也能像天正哥哥那样……逃走吗？”
“我讨厌那群把人命当草芥的寄生虫！所以那天晚上，我也偷偷收拾了点东西，准备翻墙……”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眉头紧锁，“啊……后面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嗯，别硬想，天璟姐姐。”夏言雪连忙安慰。
夏语冰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推测道：“按照天璟妹妹的说法，她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变成吸血鬼的吧？也就是说……”
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我……我是在那一天……死的……对吗？”安（天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轻声问道。
“嗯……”夏语冰和夏言雪沉默地点了点头。
“啊……原来是这样啊……”安（天璟）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带着点茫然，“现在我还能像这样和你们说话……还能记得这些……真是太好了呢！”
“是……是啊……”夏言雪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我是怎么死的呢……”安（天璟）努力回想着，眉头越皱越紧。就在这时——
“噗噗噗噗——！”厨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
“啊！水烧干了！”安（天璟）惊呼一声，像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冲向厨房，手忙脚乱地处理起来。
看着她在厨房里慌乱的身影，剩下的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我来帮你！”夏言雪也笑着起身跟了过去。
然而，夏语冰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她捂着额头，陷入沉思。
“虽然这只是推测……但学过中国近代史的人，多少都清楚20世纪40年代发生了什么……”
“既然安第一次出现时说过，她对这个城市有所感应，而且也能确定这里就是她原来的家……那她的死亡地点，应该就在这附近……如果排除意外的话……这座城市当时最大的危险，是来自于天上……”
（叮叮叮叮——）
清脆的门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来了。”夏语冰见她们俩还在厨房忙活，便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芷晴……”
“怎么？不欢迎我？”周芷晴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惯常的明媚笑容。
“不是，”夏语冰侧身让她进来，“只是……你不应该去上班吗？”
“上班？”周芷晴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很重要吗？”
夏语冰一时语塞：“对我……应该挺重要的吧……”
周芷晴没再接话，自顾自地把手里拎着的一大堆高档补品放到桌上。“你看看你的脸色，真是吓人，”她拿起一根包装精美的人参，“来，张嘴——”
“啊——啊？”夏语冰吓了一跳，“这是生的……”
“给你嚼着吃的，”周芷晴不容分说地把人参塞到她手里，又指着其他东西，“还有这个燕窝，这个阿胶……这个虫草……记得按时吃哦。”
“啊，嗯……”夏语冰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补品，心里默默感叹，“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啊……”
“言雪和天璟妹妹呢？”周芷晴环顾四周。
夏语冰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自己又疲惫地躺回沙发上。
“正好……”周芷晴眼睛一亮，凑到夏语冰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问：“语冰，我想问你——被吸血……真的这么舒服吗？”
夏语冰吓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什、什么？！”
“啊哈哈哈，”周芷晴大笑起来，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个玩笑，“开个玩笑嘛！天璟妹妹既然已经醒了，可不是得‘吃饭’了嘛？而你和她关系最好……”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也不是很舒服……”夏语冰下意识地否认。
周芷晴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声音忽然一沉，仿佛变了一个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很难受吗？”
“不，不难受……”夏语冰被她骤变的态度弄得有些心慌，连忙改口，“其实……其实很舒服的！”
“啊哈，”周芷晴的表情又恢复了轻松，“不难受就行……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嗯……”夏语冰看着她的背影，感觉有些陌生。想起她刚才那瞬间低沉的声音，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芷晴姐姐，你留下来吃饭吧！”夏言雪从厨房探出头来邀请。
“不用了，我吃过了——”周芷晴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走出门的周芷晴并没有立刻回自己家。她站在楼道里，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心里嘀咕着：“哼哼——很舒服……看监控摄像的画面也的确如此……舒服就好……”
她脚步一转，没有下楼，反而径直走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楼顶的风很大，呼啸着吹乱了她的长发，发丝狂舞。
“小瑜还在忙吗？”她对着空旷的天台问道。
“嗯，今天的巡视还没结束。”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萧小瑜正蹲在一部闪烁着各种指示灯、形似雷达的电子设备旁边，专注地盯着屏幕。
“你的头发倒不会乱。”周芷晴看着萧小瑜利落的短发。
“是啊，短发方便。”萧小瑜头也不抬，“倒是你，怎么有兴趣跑上来吹风了？”
“只是顺路……”周芷晴含糊道。
“哦呀，”萧小瑜终于抬起头，促狭地笑了笑，“就算你被夏语冰冷落了，我也不会安慰你哦。”
“嘁——”周芷晴撇撇嘴，“我昨天问你的事情，想好了吗？”
“什么事情？”
“你——唉！”周芷晴有些气恼，“就是给安做全身检查的事情啊！”
“额……”萧小瑜挠挠头，“我只是还有一个疑问。既然你那么喜欢夏语冰，为什么还要这么担心那个吸血鬼？按理说……你应该巴不得她快点消失才对吧？”
“按理说……”周芷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我最讨厌的就是‘按理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当然爱她！我也享受……看到她因为我而痛苦的样子……当然，这种‘享受’仅限于我做的事！要是别人敢让她这么难过，我也会跟着难过！你明白吗？”
“唉，好吧，”萧小瑜无奈地耸耸肩，“真受不了你们这些恋爱脑。检查可以做，明天下午吧，来我的实验室——这是地址和时间……”她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条递给周芷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喔，这可是第一次在我的实验室里见到活的吸血鬼啊！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啊？你真的靠谱吗？”周芷晴看着纸条上那个位于城市边缘工业区的地址，心里有点打鼓。
“嘿！我可是正儿八经考出来的执照！”萧小瑜拍着胸脯保证。
“行……吧，”周芷晴勉强收下纸条，“那你记得把你那个地方收拾一下，我已经可以想象那种阴森恐怖的感觉了。”她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行了行了，你快下去吧，”萧小瑜挥挥手，“再吹风真感冒了，可没人照顾你。”
周芷晴摆摆手，转身下楼了。
“我要是真感冒了……语冰会不会来照顾我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鼻子一阵发痒，“啊啾！啊啾！”连打了几个喷嚏。“不会真感冒了吧？唉，先把地址给她们送过去……”
——
“真的吗？”
“真的，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夏语冰看着手里萧小瑜实验室的地址单，兴奋地坐了起来。
“天璟，快来看看！周芷晴给你弄了个……额，吸血鬼体检单！”她朝厨房喊道。
“啊？”安（天璟）擦着手走出来，一脸疑惑。
“啊啾！”跟在后面的周芷晴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啊啾——啊啾！”
“请——不要——担心我——啊啾！”她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芷晴，你没事吧？”夏语冰关切地问。
“嗯……啊啾！”周芷晴摆摆手，表示无碍。
安（天璟）看着她通红的脸颊，有些担心地说：“请注意保暖。”
“嗯——啊——啊——啊……哈，没事了。”周芷晴好不容易止住喷嚏，声音沙哑，“我先走了，你们记得……记得按时去。”她指了指夏语冰手里的地址单，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
“芷晴姐姐她……没事吧？”夏言雪看着关上的门，有些担忧。
“可能吧……”夏语冰也不太确定。
安（天璟）拿起那张印着萧小瑜名字和地址的单子，仔细地看起来……
“嗯……也许……这对我早日找回记忆会有帮助？”
“那我们明天就陪你去吧！”夏语冰高兴地说。
“好啊，”安（天璟）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有你们在，我感觉肯定不会再迷路了。”
繁星微沉，日落月升。她们早早吃了饭，怀着对未知明天的期待和一丝忐忑，早早休息了。
第二天……
周芷晴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难受，头痛欲裂，喉咙更是火烧火燎。她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起来。萧小瑜已经结束了清晨的巡逻回来了，她还躺在床上。
“芷晴姐，你不会真感冒了吧？”萧小瑜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废话……我怎么会感冒……”周芷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明显是嗓子发炎了。
“小瑜，你怎么还不走？昨天不是答应我了吗？”她想起今天的安排。
“别急，”萧小瑜推门进来，走到床边，“那是下午两点的事，还早着呢。”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周芷晴滚烫的脸颊。
“你……干嘛……？”周芷晴有气无力地躲开。
“嗯哼，看你嘴硬……”萧小瑜促狭地笑。
“我没事……”
“是嘛——”萧小瑜故意拖长了音调，“你要是再严重些，说不定……夏语冰会来照顾你哦？”
“嗯——”周芷晴猛地睁开眼，随即又泄气般地闭上，“我可不想她看到我这个样子……”
“吃药没有？”
“不用。”
“好烫啊，你发烧了。”萧小瑜的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没吃饭吧？”
“不想吃。”
“我去把夏语冰叫过来吧。”萧小瑜作势要走。
周芷晴听到这，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别……别去。”
萧小瑜微微一笑，没有言语，转身出门去了。
她边走边盘算着：“时间是下午两点，现在是八点……感觉这样会很有趣啊，嘿嘿，芷晴姐，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大约十点半，夏语冰家门外。
“来了。”夏语冰打开门，看见一脸“急切”的萧小瑜正两眼“放光”地看着她。
“小瑜……你怎么了？”夏语冰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你快跟我来！芷晴姐她病得很厉害！我有急事——”萧小瑜语速飞快。
“好、好，严重吗？”
“严重！很严重！”
“打120了吗？”
“还没，暂时还不至于……但是她一直迷迷糊糊喊着要见你……她都不让我靠近照顾……”萧小瑜说着，偷偷瞥了一眼夏语冰的反应。
“那行，我去看看……”夏语冰立刻转身朝屋里喊，“我去周芷晴家里看看，她生病了！”
“好——”屋里传来夏言雪的回应。
周芷晴昏暗的卧室。
夏语冰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周芷晴，轻声唤道：“芷晴……怎么了？”
周芷晴浑身一震，惊讶地睁开眼睛，疑惑地看了看天花板，眼球无意识地转动了几下，又疲惫地闭上了。她以为是自己烧糊涂了出现的幻觉。
“发烧了吗？”夏语冰伸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那冰凉的触感让周芷晴猛地一颤！她再次睁大眼睛，定睛一看——这次不是幻觉！真的是夏语冰来了！
她瞬间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用胳膊支撑起身体，慌乱地扫了两人一眼，然后一把拉起被子，连头带脸整个蒙住，蜷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团。
“这……”夏语冰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无措，回头看向萧小瑜。
萧小瑜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对着那团被子大声说：“芷晴姐！语冰姐姐来看你了！你刚刚不是一直念叨她吗？这会儿怎么躲起来了？”
“你这家伙——！”被子里传来周芷晴闷闷的、带着埋怨的声音，“我没事语冰！我躺一会就好了……”
“声音都哑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夏语冰皱紧眉头，“你昨天就打了好几个喷嚏，果然是感冒了，刚才还发烧了吧？”
“没有……这里不用你，你去陪着天璟妹妹吧。”周芷晴的声音依旧闷在被子里。
萧小瑜悄悄对夏语冰使了个眼色，然后轻手轻脚地溜出去，带上了门。
夏语冰叹了口气，走过去打开了房间的灯。光线驱散了部分昏暗。她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找着。
“芷晴，家里还有感冒药吗？”
“嗯……就在柜子最底下那层……嗯？柜子！”周芷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一把拉住夏语冰正在翻找的手腕，脸上写满了慌乱！
“嗯？怎么了？”夏语冰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那个，你不清楚！我自己拿就行了……”周芷晴语无伦次，“你能……能去帮我倒杯热水吗？”
“你告诉我在哪层不就行了？”夏语冰试图挣脱她的手，“你还是安心躺着吧。”
周芷晴却抓得更紧了。“没关系，我不吃药也没关系的……”
“说什么傻话呢？”夏语冰有些无奈，“自己对自己好点吧，我看你已经烧糊涂了。”她见周芷晴死活不松手，便顺着她的力道，将她轻轻按回床上，重新盖好被子。
“你怎么才能松手？”
“我自己能拿药……”
“行——”夏语冰妥协了，“那我去给你倒水，这样总行了吧？”
“嗯——”周芷晴这才松开手，但眼神依旧紧紧盯着夏语冰。
夏语冰转身出去了。周芷晴立刻像弹簧一样坐起来，迅速打开柜子最底层的抽屉——昨天晚上她虽然已经很不舒服了，但还是强撑着把从高中开始偷拍夏语冰的那些照片和剪报整理了一遍，最后实在撑不住，才胡乱塞进这个抽屉里……
“给你水。”夏语冰端着水杯回来了。
“嗯……”周芷晴侧过身，接过水杯，小口啜饮着，不敢看夏语冰的眼睛。
“睡一会吧，我待会再来看你。”夏语冰说。
“我不困，”周芷晴摇摇头，声音依旧沙哑，“我饿了……”
“你想吃什么？”
“随便。”
“喝点粥，怎么样？”
“随便。”
“好吧，”夏语冰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那我去给你做点。”她转身走向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