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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大同年间,建康曾出一翩翩公子,身长七尺,容貌秀丽,白衣墨发,肤白似雪,身挺如剑,眸若星火。礼部尚书之子,文武双全,及冠入仕,三年内连连升迁,官至正三品尚书仆射,却在大同二年新春之夜,在满城爆竹声中,消失在朝堂,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内,了无音讯。以至于如今都流传着他的神话,说他若是想,京城中第一才女都会迷恋于他的才学,京城第一美女都会对他一见钟情,朝中最受宠的文官都没有他聪颖,朝中功名最显赫的将军都没有他勇武。当然这些只是传说。
幽栖寺内,一白面和尚正在地藏庙前洒扫,他着一身极普通的青色僧袍,虽旧却整洁,因动作卖力,袖口略微松着,露出腕上一点香疤。庙前甚是安静,前来参拜得信徒也是轻声低语,恐惊了在这繁华的建康城中的清净地。因此除却扫帚与地面的摩擦声,他耳边便只残存着他自己轻吟的地藏经,冬日的太阳如同一盏烛灯,只有亮光并无温度,而他的额角与光洁的头上都起着一层薄汗,在日光下折射着,好似佛前的一支明烛。他双眸乌黑且坚毅,如同融着两团星火一般,令人移不开眼,但在此处却是不会被人关注的,这里每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挑水,擦地,洒扫,诵经,日日往复,他却是乐在其中,往往天尚未明,他已将殿中地板洗刷的一尘不染且笔挺的跪在佛前颂过了几遍的经文了。
冬去春来,阳光也渐渐暖了起来,照融了他禅房门前桃树上嫩芽间的雪,一点一滴的,尽是新生。他在房中抄着经,一笔一划的,满是虔诚。当他倦了,指尖轻捻眉间,举目远眺时便会见着那一抹青翠。
春过夏至,桃树开过了花,长达一月的繁华美艳之后,它似是收敛了全部的精力,花瓣一片片的落下。他在清扫庭院,娇柔的花瓣在扫帚粗砺的枝条下被撕碎,蹂杂于泥土,于是他将扫帚在树旁端正立好,蹲下身一片片拾起桃花,放在他已生出些薄茧的掌中。手指轻轻抚摸着花瓣,思虑良久,他踱回房中取出一份经文来裹着,葬了这一春的繁花盛锦。
夏走秋到,他抚摸着桃树的枝干,道几声佛号,将低矮处的果实轻轻摘下,分给了寺中的小童们,他听那些孩子欢快的接了桃子,吃了满脸的汁水,欢天喜地的叫着他“明安师叔~”。他会不自觉的露出笑来,他也会掏出帕子给他们擦脸上的桃汁,亲昵的抚摸他们的脑袋,为他们讲解经文。温和的气氛中让人不再会惧怕将要到来的寒冬。
寺外的建康依旧是风云变换,勾心斗角。——哪位大人又倒了台,哪位大人又犯了事,哪位大人其实是被冤枉的好官儿,哪位大人又是因为攀附上哪位皇室而得到升迁…如此种种。而朝堂的变换下往往隐藏着数不尽的血海与枯骨。
“治书侍御史回朝不过三月便惨死家中,据说是被利器所杀,头都被割下来了,如今这建康,混乱至极,猖狂至极啊”一个体态臃肿,穿着尚书朝服的中年男子在马车中掩着脖子与同行者说,额角满是冷汗,“我不是在这儿了吗?还怕什么?“他向那个尚书使眼色,音调压的很低,“这种话可不好乱说,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到了,我也保不了你”他一双眸子直视着尚书。尚书缩了缩脖子悻悻的闭了嘴,掩着脖子的手还不敢放下,指尖因为惊恐略有些发白,在胸前无助的颠了颠,又忍不住开口“你说这,万一那一天我就身首异处了,何处申冤呐?你可要保护好我啊!保护好我!“尚书不由自主的扯住了同行者的袖子,却被一下子甩开,他明确的听到了,那个人发出悠悠的一声“没用的东西“。他面色惊恐的看了那人,只见其面上露出了笑,虽然这张脸很是普通,放进人堆里都找不见,但这个笑却极美,他一时呆住了,而后他感觉喉间一凉,他死死的扼住自己的脖子,汩汩暖流却抑制不住的顺着指缝淌出,“救,救…“他企图呼救,却声若蚊吟,在他倒下之时,和着身体瘫软在地的声音,那位同行者手持两刀利落的击破马车顶,在飘扬的碎屑中只轻轻一跃,便踩着那些一脸迷茫的护卫的头顶踏上屋檐消失在街巷尽头了。“大人,发生了何事?“为首那人不明所以却也不敢擅自撩开车帘,便轻声询问着,过了几息后并无丝毫声响从车内传来,车底却有滴答滴答的水声,四周人乱起来,大喊着”血!血!”他才忙不迭的掀开帘子,只见其中之人头颅煞白的垂在座椅上,身体已经滑落到座下,头与颈之间只有一层皮肉连着,其中还在往外渗着血,顺着木板的间隙滴了出去,一身官袍已经被染的暗淡下三分,在其面孔之前还搁着一张男性的面皮。那人被吓得呆了一瞬,撩帘子的手都滞住了,而后便猛的一把捏起那张假面皮,入手触感轻薄柔软极似人皮,他哑着嗓子大喝,“工部尚书大人遇害,刚刚那个逃逸之人极有可能就是凶手快去擒来,另封锁街道!我去禀报刑部尚书大人!“
一连两起命案,朝中风声鹤唳,如同惊弓之鸟,那位不见首尾的假面人却消失了。民间都说他是为民除害,有些武功底子的人争先效仿,一时间效仿者竟不计其数,被刑部尚书下令捉拿,雷厉风行处死了近十人,风声才暂时压下。
刑部数年都未曾查到凶手,尚书都换过两轮,卷宗却依旧摆在最显眼之处,转眼就到了太清元年,又一个除夕夜,太傅府中歌舞升平,时不时有着三两声爆竹炸响,借着爆竹声遮掩一位着夜行衣之人踏上房梁,于除夕夜和着又一声爆竹响落入了太傅院中,一柄短刀轻轻抹过守卫的脖子,那人还来不及惨叫,便被扶着依倒在了墙角,就连先前就站在守卫面前的另一位守卫也只是见着刀光一闪,便被扯着衣服放倒在一起。夜行人所过之处并未传出丝毫骚动,寻着乐声,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寻到了太傅的所在,正当那人企图一刀将寻欢作乐的太傅了结之时,众舞女一改被破门而入之时的惊恐,往腰间一抹,十数柄软剑映着灯火齐齐刺来,夜行人提刀格挡,一瞬间退了六柄,但软剑虽软,韧性却好,来处往往极为刁钻狠辣,是普通长剑所不能及之处,夜行人猛的加力弹开了数柄软剑,疾退几步,闪避不及之时一张假面被软剑割破挑了开去,一张有些惊艳还有一分稚嫩的女子面庞猛然浮现,她忙左手持刀挡在胸前,右手扶上左臂袖剑直指太傅,只见太傅依旧悠然的坐在太师椅上,不急不缓的从腰间扯下一柄竹哨,轻轻一吹,竹哨的之音便猛的传出尖厉刺耳甚至盖过了爆竹的炸响,仅一声声响传出,他便随手丢了哨子,双掌在胸前轻轻拍了两下,“没想到沸沸扬扬的假面刺客竟是个美貌的女子,啧啧,你若是使软剑,一定比她们更美。”他不满的扫了扫堂中众舞女。又把那带着些许淫秽的目光射到她的身上,”真的舍不得就这么宰了啊。“他捻着胡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似是看一样更有趣的玩物。她架好袖剑后连发四发,直射向太傅,袖剑发出时闪过绿芒,显然是淬了毒的,而太傅却依旧悠闲,只见得那些本向着她扑来的舞女们皆紧挨着立于二人中间,用自己的身体拦住了四枚带着暗香的剧毒的袖剑,绿芒入体后那些人还未来得及立即倒下,不过两个眨眼间,她们的皮肤就由雪白变得青紫,而后便直挺挺的躺下去,嘭的一声响,身体已经硬。此刻殿外传来震耳的金甲之声,立耳去听约摸有着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兵士将出路尽数拦截,她转身,将所有袖剑一齐放出,二十余道剧毒的光影朝着第一批跑过来的兵士的头颅射去,她借着他们躲避袖剑而产生的空挡一跃而起,后面的兵士齐齐挥起长剑,她无处落脚身在半空亦无法躲避,腰腹猛扭却依然直戳在剑尖之上,她行动略微一滞,便捂住伤处再次飞掠。“放箭!不许让她跑了!”殿中又传来哨声,空间安静了瞬间,衬得那声音无比洪亮,一时间所有兵士皆拾弓搭箭,放眼望去屋顶上也遍布兵士,无数箭矢如疾风暴雨般射来,她脱下披风,在面前舞成旋风,又似浓云,密不透风,卷下了第一波羽箭,在众兵士搭箭之时,她转身飞上房梁,跳入街巷之中,一瞬间,她肩腿各中一箭,背上也插了两只,除夕夜街巷中空无一人,她转了几个街口才缓落下身来将箭矢都拔了下去,她喘着粗气略略歇脚,此时她前方正是幽栖寺,因她一直走在梁上,才并未察觉,此时仅是在寺门前停留了片刻血便顺着她的衣角就积成了一片,视线也在不断的模糊,她从偏门的墙上翻了进去,如今天尚暗,她穿过一片林荫后见着一颗粗壮的桃树,形销骨立般的矗立在在夜色中,她缓缓的靠着它躺下,她感觉自己等不到人来了,她是个杀手,也不会有人会救她的,迷离之中,她的面前似是出现了一个身影,光洁的头在月下有些发亮,她苦笑一下,为什么阴曹地府来接她的小鬼竟然是个和尚?于是她闭上了眼。
和尚刚走出禅房,便见着了这个女刺客,他将她抱入房中,脱衣疗伤换药清洗,他完全把她作为了自己的磨炼,并未在乎它其实是个女刺客。他已经没有了凡心。
当她醒后的第一件事便下意识摸了摸枕下,而后她猛的从床上坐起身见到她的刀就躺在她的枕边,她握紧了刀柄才开始警惕的环顾四周,然后她才看到了和尚,她的刀微微出鞘,闪着寒芒。“你救的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那和尚看她醒了,便端过一碗米粥来,“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施主落难自当相救”。
“古怪的和尚。“她喃喃自语着接过了粥,不知为何也并未有所防备,直接就喝了一口下去,她才反应过来,一向警惕的她对这个和尚竟然没有一丝防备心。她盯着和尚的脸看,颇有些玩味的说道“长这么好看,做个和尚,可惜了“。但是和尚没有理她,而是面不改色的在她枕边放下了药膏,干净的绷带和一套半新不旧的粗布僧袍。她才被针扎了似的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从头到脚换了一遍,身上的袍子虽然不很华贵,但是却板板正正的,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香气。她恼羞成怒,就欲起身出刀杀了这个和尚,腹部的伤口却迫使她安静的躺回床上。“等我好了,一定要杀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和尚“,她如此想着。
此时的建康已经乱作一团,大年夜太傅府遭袭,若不是皇帝陛下派遣的兵士,恐其会有性命之忧。于是刑部尚书便大张旗鼓的搜查凶手,大年初一街道上竟满是兵士,将还未散尽的硫磺气一下子扫荡出去。他们不断的扣响百姓的门,若是无人应,便会破门而入,大肆搜查,建康之中一个角落都未曾放过,除了皇宫与寺庙。他们路过幽栖寺时也曾例行公事了一番,询问了一下可有可疑女子入内,看门的年轻和尚说了句,佛门清修之处,并未有可疑之人入内。如此,官兵就散了。
日子依旧似小溪一般,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只是他的禅房内却多了一个他认为打乱了他生活的人。
“歪,小和尚,能不能给我找个适合我的衣服?我也不能总是穿你的吧?”她已经不用成天在床上躺着了,她会出来在院子里走一走,看看天空,或者在他抄经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看着,虽然她并不了解上面写的什么,或者说一句“鬼画符一般“。
“寺中并无女子衣物“。和尚看着她满面苦涩的扯着领口,一本正经的回答。
“无聊的小和尚”她又去桃树下坐着了,她看着上面的嫩芽,伸手想去揪下一枝,手刚伸向枝条就被抓住了。“你要做什么?”和尚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情绪。“折个枝条而已”她满不在意的说着,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被他握着,他的手心粗糙却很温暖,她脸上有些热,甩开了他的手。
“不可”他淡淡的说了句,便转身回到他原来扫地的位置,因为跑的太急,扫帚都被丢在了地上。“跑的还挺快“她只好无聊的看着枝条上的芽儿,良久她又开口,“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我的身份…““不想“她还没说完,就被噎了回去,她叹了口气,回到了屋子里,愤愤的用力关上了门。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气不太顺。她解开她衣服的扣子,把绷带拆下,或许是药膏很好或者是她本就伤习惯了,箭伤已经结痂,且不会再疼了,腹部的伤口也在发痒,她若无其事的将一块血痂撕掉,而后没有换新的绷带,直接穿上了衣服。她把门开了个小缝,和尚已经走了,天色渐晚,她从墙上跳出去,无声的消失在了夜色中。“我可能不会回来了。“她一边看着月亮一边说着。
和尚诵经回来,并未见到那捡来的人,也并未在意,若是不会再回来,便权当黄粱一梦罢了。
她回到了组织的一个接应点,她这次失手并未收到处罚,但是她知道,以后这种大事也是轮不上她了,她换上了夜行衣,去完成她现在所能接的小任务,以她的能力,自是在见到目标后的电光火石之间便取了对方首级。但是她却没有了以前完成任务后的那种喜悦反而心里空落落的。她换上了一个平凡女子的假面,去逛了集市买了一套杏红的罗裙,在镜子面前照了又照,她笑意盈盈的在天明之前又回到了那个小院子,躺在树下,等他醒来。
阳光将光秃的枝干映在她的脸上,她抖了抖睫毛,松了松筋骨,“他怎么还没起?”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扯了扯被压皱的裙摆才推开了门,屋内却空无一人,他已经出去了,她没来由的感到失落,赌气似的又躺回了原处。她面上的阳光逐渐化做了月光,清澈,明亮,而他也曾在她身边走过,却从未多看一眼。
入夜,她又从墙上一跃而下,继续做她的工作,而今夜她回来,却穿着一套大红色的罗裙,金红的凤羽极其精致,针脚细密,活灵活现,脚上穿着艳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一对鸳鸯甚至有两大团白绒球装饰。她仍旧是在树下安睡,跑江湖的幕天席地久了,如此也并未觉得不适,甚至还感觉分外安逸。而今日却并未有阳光叫醒她,浓黑的云遮掩了本就不璀璨的日光。他看了看天色并未出去,只在屋里抄经,他在砚中点了些水,缓慢的一圈圈磨着墨,窗外传来两声闷雷,他并未在意,但是手中的墨却逐渐开始歪斜,歪斜…第一滴雨落下之前,他就撑着伞出去了,他遮住了她面上本就不多的光亮。雨落了,桃树的嫩芽贪婪的裹挟着路过的雨水,而他却是尽可能的遮住了连绵不绝的雨丝。雨打在伞上的声音如同风铃般催她醒转,她抖着并未沾湿一点的睫毛,却只看到一把伞倚在她身侧,她鞋上的白绣球已经被淋湿了,瘪成了一团,下端还溅上了两点泥水。她不情不愿的拿起伞,扣响了他的房门。“小和尚,下雨了,我进来避避雨…嗯?人呢?”她四下看了看,屋里没人,桌上的纸还铺着,上面有些字迹不端的经文,墨已经干了。“这么大的雨,人哪去了?”她并没有去内室,所以她不知道,内室里面他鬓发坠着水珠,衣衫潮湿,他靠着床沿坐在地上,狼狈且呆滞。
“我还不知道你的法号呢。““明安“。依旧是熟悉的一问一答。“明安“她又复述了一遍,“我不识字的,能教教我吗?“她说。“好”他答。她用蹩脚的语调念着佛号,手指近乎与笔打架打出了十八般武艺,纸上的字就同她自己说的一般,真真正正的”鬼画符“。如此学了几个月,她的字也依旧没什么进展,期间她昼伏夜出,在桃花树下或者他的塌上睡上半天,他诵经回来洒扫完毕就会坐到案前抄经,而抄经之前都会教她写几个字,孜孜不倦。在她又写出一页“鬼画符“之后,她提出了个要求“明安,教我写明安吧,我可能还能有些兴趣。“说完她竟羞涩一笑。而他却依旧是平淡的答了声“好“,便在一页裁好的小纸条上写了二字,明安,娟秀且有力的正楷,她接过纸条,先用手指在上面轻轻的画了一遍,指尖沾上了点未干的墨迹,而后她便不敢去触碰,生怕弄脏弄坏了似的。她继续在纸上“鬼画符“不过这符画的是愈来愈好了,因为她每写一遍就会念一次“明安“。
又到了一年的秋天,明安又在桃树下给小童们分桃子吃,给他们讲佛法,颂佛经,她也在房中听着,两个小童玩闹时撞开了门,看到了里面躲着的她,明安却并未慌乱,在师父面前一字一句得道明原委,自此时,寺中的长者都知道了明安的禅房内,有着一位女施主,但因明安佛心一向稳固,也并未有人反驳不满,而女刺客也被允许可以去佛堂参拜,不必只在留明安的庭院中了。
她终于可以写好他的名字了,她也可以亲手帮他削发,这对她来说似乎已经是足够的了,因为她再也不必躺在桃树下等他发现自己了。如今她可以同他一起洒扫,一起诵经,一起写字,已经足够了。
但是她的任务确实越来越简单,简单到她觉得组织上面的人不再重视她,她第一次萌生了脱离组织的想法,但是杀手这条路,进来容易,出去是不可能的,手上满是鲜血,如何烧香念佛,如何能写出经文的啊。但是她还是同大家长说了,大家长只是冷笑了一声,并没有别的举动了,他说“你先回去,半月之后执行完最后一次任务,就让你走,一定要成功!。“她对着大家长拜了又拜,欢天喜地的走了,她感觉到灵魂都要飘出去的兴奋,她高兴到就要跳出来。今日她的话格外的多,于是她觉得他的话也格外的多,她买了一坛子酒,灌在茶壶中,想骗他喝下去,但是他刚凑到唇边便用力将茶盅搁在桌上,“你…“,他怒目凝视着她,“不要生气啊,今天就让我醉一回吧,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她把杯中酒饮尽,于是又要给自己倒上,却被他压住了手。她放肆的握紧了他的手,借着酒力凑近了他,“我知道你佛心稳固,自然是没有一隅能容得下我,但是我想陪你,也马上就能一直陪你了。”他甩开她的手,心跳紊乱了起来,他走出房门,步伐也是乱的,那一晚,他在佛前颂了一夜的经,而她在屋内喝了一夜的酒。
这半月她一直是在开心与忧伤中徘徊,他一直在躲避,以至于他都不在禅房内写字了,也不再为禅房前的院子洒扫,她拿起了他以前用过的扫帚,一寸一寸的清洁着地面,她将满地的落花扫入尘土之中。
大家长说“你去杀了太傅,我就让你离开,那是你没有完成的任务。“她的面色变了,褪去了所有的血色,也消散了所有的喜悦。“你自己“大家长又补充了一句。原来杀手这条路是出不去的,除了死,她心如死灰的踏上了最后的征途。
她不由自主的陷入了回忆中,她叫他“大家长”,因为他不准她叫他父亲,她是被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他说“你是刀,刀是不需要亲人的”,他说“你不是你,至少你不应该有妄想”,他说“你不允许有任何感情,你只是个杀人的凶器而已”……她没有名字,她只是一把刀,如今刀要走了,如何走?磨钝了刃,折断了身,凶器是不能握在别人手里的,所以只能毁掉。
她带了两排袖剑,两柄短刀,两枚踏刀藏在鞋底,发髻干练,里面还藏着六根银针。她抱着必杀太傅之心,她在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天明之时才动手,因为她觉得一个时辰之后,她就能在他刚刚起身时便能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了,她不再是杀手了!但是她在潜入毫无防备的太傅府之后,在暗处用袖剑射中了太傅,当她以为任务就这么完成了之后,太傅缓缓从床上做起来,他在笑,他把领口拉下,里面是严丝合缝的金丝软甲,她的呼吸都凝滞住了。“你以为你的组织是什么东西?若不是有本官扶持,他早就被人一锅端了。哈哈哈哈,小娃娃,你还是太嫩了点。”太傅大笑着,轻挥了挥手,无数士兵从床幔之后冲出。“啊!“她凄厉的叫了一声,猛的冲上去,将踏刀弹出,一脚便贯穿了未来得及躲避的太傅的前额。“杀了她!“为首一人高喝,瞬间她的四周变为围的水泄不通,一柄剑刺入她的左肩,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提刀将剑刃击碎为两节,而后左手递出,将那人前额洞穿,红白的液体飞溅到她的脸上。她放出了一排袖剑,所过之处直挺挺的倒下一排,又有人涌上来,她腾身抬脚,企图杀出一条路,却被一人用斧背硬生生将膝盖骨敲碎了。她抵在柱子上,两柄短刀架在胸前,尽可能的杀伤着面前的兵士,人太多了,她能挡下五把刀却有八把,她能挡下十把,却有十八把刀向她攻来。她最终还是被制住了,她的夜行衣残破不堪,踏刀不知道掉在什么地方了,两柄短刀一柄钝了一柄断了,袖剑与银针也都放完了,她的胸前有两节断剑刺入,一柄是刺入左肩的,一柄是刺入肺腑的。兵士们缓缓让开了,太傅死了,但是太保今日也在,如今此人需要交给他处置。一位白袍白面的书生走过来,抬了抬手,便有两人用枪尖将她撑了起来,那人停在她的面前,不紧不慢的拿出一张白帕子垫着手摸了摸她的下巴,看了看她的伤势,略略思索,面色不改,飞速在她胸前拍了一掌,掌风极快,以至于帕子刚落到她的胸前时,他的手已经落在她的身上又抬起走远了,她口鼻涌出血来,而这些血丝毫都没有溅到他的身上。“放她走吧”白面书生淡淡开口。“太保大人,此人不可放。““你认为她还能活多久?放了!然后杀了他。“他似乎很不喜欢别人反驳他,他下了命令之后手又指向那个反驳他的,而后那人的头便被身边的人斩落。“是!“众人齐声应和。
她是如同个破布口袋一般被丢出太傅府的,还有两个街口,她还记得,于是她扶着墙,一步一步的走着,她看着太阳慢慢升起,她不由得笑出了声,胸口的剑刃刺得更深了,她呕出一口血,之后加快了步伐。她只能走这么快了,速度依旧慢如龟爬,当她走到幽栖寺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她无法再从墙上翻进去了,她一步一拐的自正门走进,她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走进幽栖寺。守门的两个小童认出了她,见她身上的血惊恐不已,两人对视一眼便有一个跑去通知他们的明安师叔了。而她仿佛丢了魂魄一般,依旧是一步一拐的走着,缓慢且坚定,她终于到了禅房。熟悉的地方,她推门进去,从怀里掏出一个纸条,是明安写的明安。“对不起,我还是把它弄脏了。“那块纸在血里面浸过,破破烂烂的,于是她看向桌案,上面只有纸,没有墨,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磨墨了,她抚摸着桌上摆着的两块墨锭,一块是正的,一块是偏的,正的是明安日常用的,偏的…
她用手指沾着自己的血在纸上写“眀安“她已经可以写的很好看了,她想回到桃树下,现在桃树下应该没有落花了吧,又是如同第一次看到一般,光秃秃的了吧,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目不转睛的看着门口,很久以前她也是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一个和尚的身影,这次也是,但是她不会再醒过来了。
明安听到消息的时候他在佛前闭目诵着经,小童稚嫩的声音如同在他耳边炸响,经文戛然而止,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一时间竟未睁开眼,当他回过神的时候,他的眼中脑中心中尽是那张脸,他已经在跑了,却还想更快,还要更快,他怕见不到她。但是当他到了的时候,他只看到一个已经冰冷的人,她的脸很白,血像是流尽了。而案上放着两张纸,一张是被血浸透的他的字迹,一张是用血写的她的字迹,可是写的都是他的名字“眀安“。
他把她葬在桃树下了,她以前躺过的地方,自此以后,那棵树再也没有开过花,他却依旧是给小童们讲佛法,但是再也没有桃子了,也再也没有她了。
很多年之后,她口中的小和尚已经变成了老和尚,光洁的头上的沟壑割开了他原来清秀的面容,花白的胡子遮住了他原来圆润的下巴,他知道今日是他圆寂之时,他是很有佛心的,一向都是。
他一个个摸着晚辈的头顶,笑着遣他们出去了,他依旧在原先的那个禅房,他看着屋外的桃树,喃喃自语,“我是很有佛心的,但是我宁愿不要这个佛心。我还能见到你吗?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你还会认得我吗?”他已经很老了,嗓音沙哑,说话一句一顿的,走路也是一步一拐,他一步一拐的走出去,就如她当年最后一次来寻他一般。但是当年她没有寻到,他…他盘腿坐在她的坟前,低声细语,如同当年一般的平淡柔和,不过这次是他先说的,而且没有人会回答。明安问了他一直没有出口的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姑娘……“他仰面看天,也在看桃树,他低头看她,也在看雪,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了,很大,很大,当众人再来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坐化了,就在她的坟前,雪将二人的“身躯“掩埋,终究是场共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