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生死河

那天表哥和木生带着泳衣到大清河里游泳，这是今年木生第一次下水，确切的说应该是这一生第一次下水，所以木生还带了泳圈。

木生换好泳衣，慢慢淌着下河了。水还比较凉，不过在里面呆一会很快就适应了。表哥在前面游了起来，木生也伸开身体跟了上去。

表哥在河中一起一伏，游得很快，把木生远远地落在了后面。木生看不见表哥，就自己游到了前面一个小湾里去了。木生心里想着，如果自己也会游泳就好了，会游泳也是长大的表现，木生现在想快点长大。

木生还是看不见表哥，想必是游到了另一个拐弯处，木生四下瞧着没人，心里不免有些寂寥。木生想学着表哥的样子在水里自由自在的游一游，表哥的动作并不难学，木生觉得自己能行。

再次看了看这个小湾，水并不深，其实人站起来都没不了身，木生胆子就更大了。

可是，木生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那小湾其实是抽沙以后形成的，表面看着水很浅，但下面水却非常深。而且越往下水越急，不会水的人很容易被卷进去，然后被吞噬。

木生慢慢抽掉了泳圈，刚打算站好调整一下游水的姿势。突然脚下一滑，直接倒进了水里。河水受到重力的刺激，越来越急，很快就形成了一个漩涡。木生就像一片落叶，被漩涡吸着打着转往下沉。没一会，水面平静了，那个漩涡也不见了。

那是一九二七年，木生才十七岁。

表哥彻底离开了东原，走的时候说这一生都不会再来东原了，也许表哥的生命更加需要济南夏天的热情。

张大先生从京城回来后才知道木生的消息，他急忙赶到陈公馆去找木生的父亲了。陈公拉着张大先生的手直说自己错了：“不该让木生去学画，应该让他一直待在家里，看着他练八段锦，他喜欢学什么就学什么，学不好也没关系······木生从小身子就弱，不该让他去游泳，可是他为什么会拿掉泳圈呢？木生不会游水啊，你说他为什么会拿掉泳圈呢？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木生就这样没了······”

张大先生不知道该如何劝陈公，反复说着：“木生的画真的很好，木生是一个好孩子。”

素清听到消息后，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晚风堂。素清时不时的回头看，仿佛听到有人在低声呼唤小师娘···小师娘···素清盼着张大先生回来，再做一些新鲜的点心，材料都已经备好了。素清的画工其实不算好，但自从知道木生要来学画，每天都会在闺房偷偷练习。素清擅长戏曲，还想等到木生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一展歌喉为他庆生。素清突然发现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想做而没有做，终究再也无法做。

素清在晚风堂里，找到张大先生照她的模样画得那张仕女图。一个人来到竹林，点燃了图，火苗瞬间吞噬了宣纸，素清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东原有个有名的算命师，他后来告诉众人，木生命中八字五行，只有金、木、土、火，没有水。木生是去找水了，从此，木生的生命与大清河同在。

相信木生在另一个世界，也会活得像河流一般绵延而深情，静静穿过空旷的茫茫平野，茂密的深深竹林，穿过生命中那些漫无止境的孤独和寒冷，找到温暖自己的光与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