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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影:短篇

共 1 章

正在阅读 · 第1章弦影

第1章弦影

2032年10月16日 03∶47粒子对撞实验室

我颤抖的手指悬停在停止键上方,全息投影里的夸克汤正以非欧几何形态扭曲着,我已经记不太清,这或许是第114次观测记录,本该湮灭的粲夸克在11维坐标持续闪烁。

“李教授,μ子自旋方向……”张泰的声音突然卡住,他是我的助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环形加速器的真空管道里,无数根彩虹色的弦正在编织、振动。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弦振动的频率与我植入的脑机接口产生共振,我的眼睛感到一阵瘙痒,视网膜上浮现出一段公式,我记得特别清楚,这是我上个月扔进碎纸机的手稿中的一段,我当时坚信这段公式是错误的。

2025年3月27日实验室异常现象记录

实验室内响起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摩擦声持续42秒后消失,实验设备经检查并无异常。对摩擦声进行频谱分析→陷波滤波→多频段压缩→瞬态重塑→掩蔽噪声后得出大致音频内容,内容持续循环一句话‘‘不要……停止’’

未发现声音来源。

2025年3月14日初始观测日志

[自动语音记录]

“第一组实验人员出现异常,他们在粒子对撞时集体望向天空,瞳孔出现六边形晶格结构。

教授,神经扫描显示七号实验人员海马体出现未知电信号,或许是大脑中的某个神经突触出现异常放电现象,毕竟现在脑神经学对大脑的很多地方也是一知半解。”易研究员说。

李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先让实验停止吧。”

[自动语音记录结束]

李教授走出实验室后拨通了一个电话,“普林斯顿那边对弦论的研究怎么样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很嘈杂,但还是听得出是个女人的声音,“LHC的能级还是不够,依照目前的加速器,想要探测到弦论预言的超对称粒子完全不可能。”女人平静地说,“你走的有点太快了,我这边给不了你想要的理论依据,整个物理学界也给不了你。”

双方沉默很久,对于李教授而言,电话那边的消息是糟糕的,他所面临的境况已经很难处理,但实验已经开始,终止实验意味着之前的所有研究将全部作废。

“好的,麻烦你多注意一下,就这样,再见。”李教授挂断了电话。

2032年10月16日 04∶02紧急日志

实验室所有的钟表都倒转了。

王磊的尸体悬挂在超导磁铁的中央,他的身体正在发生怪异的扭曲,类似于拓扑结构,像是克莱因瓶形状,他的瞳孔倒映着最后的影像,无数根彩虹色的弦在11维交织,每根弦的末端都系着一个坍缩的宇宙。

“王磊,你看见什么?”李教授问。

王磊并没有回答李教授,现在的王磊或许正在经历某种拓扑变化,准确来讲,他已经不是一个生活在三维的人类,而是高维的数学结构。

“弦……在编织因果。”濒死的易研究员抓住李教授的手腕,他脑机接口的芯片正不断渗出银色液体,味道很刺鼻,不是水银,它显得更加粘稠。

从易研究员视角看过去,李教授这时站在原地,随后像被砍倒的大树一样倒在地上,李教授的瞳孔正在变成射电望远镜,眼球上的血丝变成了高维信息的像素点。

2027年6月6日09∶43观测日志

粒子加速对撞机支撑结构,部分支架出现几何线条图案类似于阿拉伯纹图案。

材料物理研究人员对比发现,出现阿拉伯纹的部分支架与未出现阿拉伯纹的支架相比,前者强度同比下降31.74%。

2017年11月9日08∶41

“格沃教授,这是我给您写的第三封信件,半月前,我去塞尔维亚见了您的学生卡莱斯·赫德,我知道您和他的矛盾来自于一年前,他退出了圈量子的研究,转身投入了弦论。

我很抱歉,我并不知道您为何如此反感弦论,但他在弦论的研究课题中,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学者,他提出调整超对称性的破缺参数,把费米子振子的截距调小0.3,目的是让质量谱公式和LHC的观测记录能够对得上。

虽然说会让数学上不那么完美,但起码能够实验验证。

您看他有很好的思维能力,很多时候,他的眼光非常的独特,就像您当初把他带入圈量子的研究,也是看到了他针对于祖父悖论的那篇《祖父悖论存在论解悖框架,基于因果律和能量守恒的双重约束》论文。

弦论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有太多意想不到的变化。

针对弦论的景观问题以及能级要求太高(远超现有LHC的制造能力),有人提出了一个弦生命假说,将弦想象成组成11维'膜'的基本单元,也就是高维弦,由信息依附于弦上,弦震动代表着信息的交互,叫做超弦信息振动态聚合体,高维弦相当于他们的骨架,信息等同于血液。我们所看到的基本粒子,也并非一维弦的不同激发态,而是一段段高维信息,但这些高维信息是怎么来的?有说是弦生命在11维进行信息交互,将高维信息编码进快速射电暴,持续塑造三维世界,但在物理学界饱受争议和指责,冗余假设太多,违反奥卡姆剃刀原则,不尊重现有物理学,这些脑洞只适合出现在科幻电影里,而不是科学讨论中。

对于这个课题,卡弗里所也表示出了较高的兴趣,因此也想邀请您加入到弦生命的课题研究。

2017年11月9日

——李宇森”

2032年10月15日23∶25

李教授站在室外的草坪上,从远处看着粒子对撞实验室,他的瞳孔很涣散,眼角在不断抽搐,眼睛里的血管从正常的淡红色,逐渐向彩虹色转变,同时也在不断膨胀,像是一条条不断蠕动的蛆虫。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李教授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写下:“编号β-17文明突破三维膜认知阈值,启动规则修正程序。第114次观测,72%实验体出现弦可视化症状,神经代码污染率达 99.7%。建议启用引力子频率干扰,加速其自消亡进程。”随后,李教授倒在地上。

2018年12月30日

“报告。”张泰站在易欢办公室的门前,他昨晚凌晨三点还在机场接待前来参加学术交流的学生,于是现在的他看起来很疲惫。

易欢抬头看了张泰一眼:“可以直接进来,不用喊报告,这里是研究所,不是部队。”

“毕竟我是下属,工作期间还是要遵循流程。”张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报告,“易教授,这是普林斯顿雷斯团队对弦生命的理论阐述,很简短,按照他们的说法,这只是他们团队内部临时讨论出来的结果,并不具备切实的科研意义。”

易欢拿过报告看着:“这和李宇森教授的理论有很明显的出入,但是有一个共性。”易欢把报告放在桌上:“都不具备实验验证的可能,这篇甚至更加冗余。”

“我明白,但是这篇报告上所说的,关于弦生命的内在性,它的本质是数学结构,它所表现的形式是信息,信息的相互交互体现为弦的振动,以此构建整个11维度,并不是说弦生命有自主意识要去进行信息交互,而是宇宙的运行就是以信息的相互交互体现出来的。当然现在来看依旧很冗余,它在原本弦论的基础上加入泰格马克的宇宙数学假说。”张泰说。

易欢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空无一人的街道,在4年前,这片位于BJ市郊外的烂尾楼,就已经被改造综合科研园区,除工作人员外,很少有人能进入这里。

“你很相信泰格马克?”易欢问。

“并不是相信,只是现阶段宇宙数学假说比较合适。”张泰说。

易欢沉默。

“你知道十字实验吗?”易欢说。

“没听说过。”张泰说。

“你没听过很正常,这是我在物理所工作时,一个研究高能物理的前辈,带我做过的实验,他并不是一个有名的研究人员,他研究的真空能粒子衰变一直没什么进展,他叫程望,你可以在内网找找,应该可以找到他的一些资料。”易欢说。

“这个实验和他的研究领域有关吗?”张泰问。

“并没有什么关系,但对我们的研究应该有帮助。”易欢说。

易欢带着张泰来到楼下,楼下很宽阔,在他们这栋楼的右边有一条小道,一直往里走,是粒子物理的研究场地,面积很大,是他们这栋楼的两倍以上。

“往这边走吧。”易欢说。

张泰跟着易欢走向右边的路,路的尽头是一片种满了银杏树的地,在树林边缘处是间矮房,已经十分破旧,看起来是间很久没人打理的杂物间。

易欢走进去,随手捡了根木棍,站到了一棵银杏树下。

“当年我在粒子物理研究所实习时,程望带我做过这个实验,原型是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写到的物自体。”易欢在面前的银杏树前泥土上,用木棍在泥土上画一个十字。

“这是个哲学概念,康德用它来描述人类的认知极限,我们只能靠后天经验观察到现象界,看不到物自体。”张泰疑惑着问:“我不明白这和我们的研究有什么关系。”

易欢让张泰站到他画的十字上:“这个十字A,竖线代表时间,横线代表空间,两者交汇点代表现在的时空锚点。现在看向你面前的银杏树,告诉我,这棵树是什么样子的?”易欢说。

“金黄色的银杏叶,树皮很粗糙,枝叶很茂盛,无论怎么看,这就是一棵很普通的银杏树”张泰平静地说。

易欢的表情很认真:“我需要你用你物理学的语言描述,你是如何看到这棵银杏树的。”

张泰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眼太阳:“太阳所发出的复色可见光,照射到银杏树的叶、枝干表面。由于树皮和叶片不是光滑的镜面,会发生漫反射,把不同波长的光向四面八方反射出去,其中一部分反射光会射向我的眼睛。”张泰的手指指向自己的眼睛。

“这束反射光进入我的眼球,先经过角膜,再经过晶状体,两者整体等效为一枚可以调节焦距的凸透镜,光线在晶状体内发生折射,最终在眼球后壁的视网膜上,形成一个倒立、缩小的实像。”张泰说。

易欢补充道:“视网膜上视锥细胞、视杆细胞是感光元件,它们把光的能量和波长信息转化成生物电信号,完成光电转换。生物电信号通过视神经传到大脑皮层的视觉中枢。随后,大脑对信号进行处理,翻转实像的方向、识别颜色、轮廓、明暗、距离,最终让你看到银杏树的视觉图像。”

张泰从外套里拿出一包烟,刚想放进嘴里,便愣了一下,随后又把烟放回自己的烟盒里:“明白,我看见并不是银杏树本身,而是经过大脑加工后样子。你说的确实是物理过程,但物自体依旧只是哲学概念,和我们的研究并没有太大的关联,甚至没有关联。”

“实验还没有结束。”易欢说,“现在可以开始实验的第二部分。”

易欢在张泰的正后方一点五米处又画上一个十字,和第一个十字一样,竖线代表时间,横线代表空间。

“现在我需要你站到第二个十字B上面。”易欢说。

当张泰站到第二个十字上后,易欢站上了刚才张泰所站的十字上:“你可以说出我看见的银杏树是什么样子吗?”

“这很明显,和我看到的一样,树左边的叶子因为受到更多的光照,颜色更加金黄,右边的叶子更加翠绿,但现在是秋季,整体色差并不会太大。还有树干部分,目测高度在一米左右,涂有树木涂白剂,防开裂、啃咬。这些我们看到的并没有差别。”张泰说。

“你应该比我高一点,然后你是近视眼,可能还会有散光,当然我自己的视力也不是很好,所以我们俩人看到的树会有一定的出入。”易欢在怀里掏了掏。

“时间不多了,等会儿还有场会议。易教授,还请快一点。”张泰有些无奈开口。

“好的,麻烦你转过身,然后闭上眼睛,回忆一下我看到的树。”易欢说。

“树叶有绿有黄,树干上涂了涂白剂。”这次张泰的回答显得很敷衍。

“很好,现在你脑海中我看见的树,对于刚才来说就等同一个物自体,你从十字A换到十字B,从面对着看树,到背对着回忆我眼里的树,时间、空间、光照这些参考系一直都在变。”易欢在怀里拿出一个红色墨镜戴到眼睛上:“其实,我看见的银杏树是红色,和你回忆中我眼里银杏树的颜色并不一样。”

“除非你是色盲,否则不可能,但你是色盲的概率也很低。”张泰摇头否定。

易欢走到张泰面前,把红墨镜递到张泰手里:“数学结构。”说完,易欢抬脚就往办公楼走。

张泰盯着手里的红墨镜看了好一会儿,他把墨镜摔在地上:“不可能!这些是不可能会变的,弦论研究了几十年,从加布里埃莱·韦内齐亚诺开始,先后交替了这么多人,付出了这多心血,我不相信我们会陷入被动。”现在的张泰显得很激动。

2032年10月16日 00∶28观测结果异常视频记录

王磊在键盘上敲击着,手指每次按下的声音像是陌生人的脚步声。

“李教授,第14次观测记录结果,第37次观测记录结果,还有第89次、105次观测记录结果,最终结果数值,均向后位移数个小数点。”王磊颤抖着手指,指向电脑屏幕中的实验观测记录:“实验观测结果……被篡改了。”

王磊深吸一口气:“根据被篡改的实验结果,可以同时得出电子位置和动量的精确数值……当电子同时出现在所有位置时,我们终于读懂了弦的嘲笑…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崩溃了!”这时的王磊看起来像是没有骨头,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李教授不知从哪里拿出了香烟和火机,按照规定,实验室内是不允许吸烟的,甚至整栋实验楼,但他依然点燃了香烟,自顾自地抽着。

2032年10月16日 04∶15最终记录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我看见了一根根彩虹色的弦……

量子计算机的屏幕上,薛定谔方程正在自我改写,墨迹般的公式像有生命般蠕动,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窗外传来遥远的低频振动,那是快速射电暴的前奏,是弦生命在11维空间发送的信息反馈。

“不要……停止”张泰的声音从通风管道传来,带着金属摩擦的颤音,但他此刻就在我的眼前。我看见他的脊椎正在蜕变为弦状结构,每一节椎骨都浮现出宇宙常数的数值。

易欢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胸口里的内脏清晰可见,像是玻璃一般。他的身体似乎变成了微型巨引源,书本、实验器材纷纷向他汇聚,不断地坍缩,最后消失在普朗克尺度下。

最后的画面里,实验室里仅剩大型实验设备都指向一个方向,粒子加速器正上方,那里悬浮着一个∞型振动波纹,那是我们所理解的弦生命的视觉符号。在意识消散前的瞬间,我才终于明白:

我们不是在研究弦理论,我们是被弦理论研究的对象。

咬破指尖,我在地上用鲜血颤颤巍巍地写下了一段文字:“物理定律是高维的镜子,我们在镜中看到的永远是自己的倒影。当我们仰望星空时,我们观测的不仅仅是遥远的天体,更是高维弦对我们编织的一张认知之网——每一次对规则的触碰,都是文明倒计时的嘀嗒声。”

2032年10月17日06:37粒子对撞实验室事故勘探结果报告

【自动视频语音记录】

“现在汇报结果,未发现实验研究人员踪迹。除了纸质文档和电子文档之外,现场只留下一段文字,已拍照记录。已知信息中,频繁出现'弦'字,初步推断与弦理论有关,但具体含义需要进一步推导。

好,现在汇报几个关键问题。

第一个,实验室钟表指针不翼而飞,钟表并没有拆动过的迹象。

第二个,环形加速真空管道内,并未出现巨量高能粒子束冲刷痕迹。

最后一个,所有粒子对撞都没有明确数据,只显示∞。”